第114章 定點配餐
何軍給的七天期限過了三天。
鐵皮櫃裡有四千六百二十塊，光明路地下室改造預算三千四。沒有食品生產許可證，這筆錢花出去就是打水漂，中央廚房建的再好，滷味出不了門，跟廢鐵沒區別。
林江蹲在林記後廚剝蒜，腦子裡轉的全是韓德順那張調配單。正面硬闖行不通，齊功勳的話說的明白：資產科是劉德明的人，齊功勳的面子到那兒等於廢紙。
蒜皮落了一案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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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蒜，洗乾淨手，從圍裙口袋掏出名片，市衛生院社區門診部，周曼，護士長。
名片是當初周曼吃完雲吞後遞的，邊角被滷汁浸了一塊，字跡清楚。
林江翻到名片背面。空白處他用鉛筆寫過一行字：衛生院，防疫站，同系統。
這行字是方小曼無意間說的。當時他順手記下，沒當回事。
現在這六個字值三千四百塊錢。
上午十點，林江在市職工醫院住院部後勤通道截住方小曼。
方小曼剛下夜班，白大褂皺巴巴的，頭髮用原子筆別在腦後，嘴裡叼著半根油條。
「你這個點來肯定不是送飯的。」她咬斷油條嚼著說。
「問你個事。」林江靠在牆上。「市衛生院要是給食品加工點出定點配餐的聯合申報函，走的是哪條線？」
方小曼停下咀嚼看了他三秒。
「你被卡了？」
林江沒否認。
方小曼把剩下的油條塞進兜里，擦了擦手。「走衛生系統內部通道。配餐單位聯合申報，歸防疫站食品衛生科管，不過資產科那幫人的手伸不進來，前提是衛生院願意蓋章。」
「誰說了算？」
「周曼。」方小曼低聲說。「夜班職工餐是她拍板的，配餐合作也歸她管。但周姐這人你知道的，她不看關係看東西。上個月老幹部病房想加一家送餐的，菜樣送來她嘗了一口，當場把飯盒扣了，說油鹽超標不配進病房。」
林江點頭。「她什麼時候有空？」
方小曼看了看表。「十一點交完班，她在護士站吃午飯，你有四十分鐘。」
「夠了。」
林江轉身就走。方小曼在後面喊了一句。「帶上你的鍋！周姐這人，嘴比秤准！」
十一點零八分，市衛生院二樓護士站。
周曼坐在值班桌後面，面前擺著一碗食堂打來的白菜燉粉條，筷子沒動。
四十歲出頭，短髮利落，肩膀端的很平，坐姿筆挺。林江進門時她正拿紅筆批護理記錄單，眼皮都沒抬。
「方小曼說你要找我。」
「周姐。」林江把三輪車上搬下來的鐵鍋、砂鍋和鋁飯盒放在地上。「我想談個合作」」
。
周曼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傢伙事。
「合作兩個字誰都會說，你先告訴我你要什麼。」
林江沒繞彎子。「我在光明路盤了二百一十六平米的加工場地，做中央廚房，專供滷味和配餐。食品生產許可證被資產科退回來了，理由是面積不達標。」
「你那間鋪子確實不夠。」周曼放下紅筆。
「光明路夠。但退回來的是林記小館的材料，不是光明路的。」
周曼沉默兩秒，聽懂了。
「你想走聯合申報。」
「定點配餐單位聯合申報，走衛生系統內部通道。」林江蹲下身把鋁飯盒擱到桌上。「衛生院出聯合申報函，我的中央廚房掛定點配餐資質，許可證走防疫站食品衛生科，不過資產科的手。」
周曼靠進椅背，雙臂抱在胸前。
「你說的倒輕巧。聯合申報函是我簽字，我簽了就代表市衛生院為你的配餐質量背書。出了問題，先查我。」
林江點頭。「所以我帶了鍋來。」
「你想現場做？」
「術後營養餐，一套三樣，您定標準。」
周曼盯著他看了五秒，伸手拉開抽屜，抽出一張油印紙拍在桌上，市衛生院住院部配餐營養標準，A4紙正反兩面，列了二十三項指標。
「術後三天流質餐，蛋白質不低於每百毫升四克，脂肪不超過兩克，鈉含量低於一百二十毫克，溫度出鍋到入口不低於六十五度。」
她用紅筆在三行數字下面劃了槓。
「做不到別浪費我時間。」
方小曼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就是在說提醒過你了。
林江沒吭聲，蹲在護士站角落的洗手池旁架上鐵鍋。
砂鍋坐上酒精爐，清水下老鴨架子，放陳皮一片、乾貝三顆。不加鹽，不加味精，不加多餘的東西。
雞胸肉用刀背砸成絨，混入蛋清攪打上勁，分三次滑入微沸的鴨湯中吸附雜質。十五分鐘後紗布過濾，湯色清亮，表面浮著一層薄油花。
他舀了一勺嘗。鮮味夠，乾貝的穀氨酸鈉替代味精，陳皮化解鴨架的油膩，鈉含量控在標準線以下。
第二樣，小米魚湯粥。這是他給陳其年妻子做了兩個月的路子。魚湯濃縮打底，小米另煮至七成熟併入，十二分鐘米油浮面，粥體淺金，蛋白質含量穩超四克。
第三樣，蝦仁雞茸雲吞。刀背砸蝦留彈牙底子，雞胸刮絨填縫，冰水和面，皮子擀到半透明。三隻雲吞臥進清湯在碗底散開。
三樣菜從砂鍋上灶到擺上桌面，二十二分鐘。
周曼全程沒說話。
她先端起鴨湯碗，低頭聞了聞喝了一口，放下。
舀了一勺粥含在嘴裡，眼睛閉了兩秒，放下。
最後夾起雲吞咬開，蝦汁從薄皮裂口滲出來，她嚼了三下停住。
護士站里四個護士全伸著脖子看。
周曼把雲吞咽下去，拿起油印紙翻到背面，用紅筆寫了一行字推過來。
林江低頭看。
配餐標準驗收通過。簽發聯合申報函，限配餐品類：術後流質餐、半流質餐、職工營養工作餐。
落款處周曼簽了名，日期寫的是今天。
方小曼在門口無聲的攥了下拳頭。
周曼站起來，端起白菜燉粉條倒進泔水桶，回頭對林江說。「從明天起，夜班職工餐從六份加到十二份，骨科和婦產科各加六份術後配餐，按你剛才的標準來。做不到這個水平，函我收回來。」
「做得到。」
「價格呢？
」
「術後餐三塊一份，職工餐兩塊五，月結。」
周曼算了三秒。「月付八百一十塊，我去跟院辦申請走公帳。簽合同時帶上你的中央廚房場地證明。」
月入八百一，旱澇保收，比夜市擺攤穩十倍。
林江把鍋碗收進三輪車，騎到巷口第一件事是找公用電話打給齊功勳。
電話響了六聲才接。
「齊叔，聯合申報函拿到了，市衛生院周曼簽的。走防疫站食品衛生科，能不能繞開韓德順？」
電話那頭沉默四秒。
齊功勳的聲音壓的很低。「聯合申報走衛生系統內部通道，歸防疫站食品衛生科直管，資產科沒有審批權。我再核實一下。」
翻紙的聲音，打火機響了一下。
「行。這條線韓德順插不進手。但正常流程七個工作日，我幫你催，最快也要五個工作日。」
五個工作日。何軍的期限還剩四天。
「能再快嗎？」
「小子，我已經把臉搭進去了。」齊功勳吐了口煙。「五天，一天都壓不動。你先把光明路的灶台砌起來，證下來那天直接開工。」
林江掛了電話，站在電話亭里算了一遍。五個工作日跨一個周末，實際七天，何軍期限第七天正好踩線。
一天餘量都沒有。
他掏出鉛筆，在手背上寫下兩行字：明天孫大志進場砌灶，後天老周送鴨。
騎車經過長安街路口時，他下意識往第三門市部方向看了一眼。
銀色彈子鎖還在，但捲簾門上多了張白紙，上面四個毛筆字。
內部裝修。
墨跡是乾的，紙角被風掀起來，露出底下新刷的綠漆。
有人在搶時間。
林江蹬死踏板，三輪車鏈條絞的咔咔響，直奔光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