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大山,黑水谷深處。
今天的通告單上只有一場戲。
仙靈島初遇——趙靈兒池中沐浴,被李逍遙撞破。
(請記住 找台灣好書上台灣小說網,t͎͎w͎͎k͎͎a͎͎n͎͎.c͎͎o͎͎m͎͎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是《仙劍一》全劇最經典的名場面,也是孟紫衣進組以來壓力最大的一場戲。
凌晨五點,天剛蒙蒙亮,孟紫衣就被化妝師從帳篷里叫起來做造型。
她裹著羽絨服縮在椅子上,一邊打哈欠一邊刷台詞。
按內娛的常規操作,這種水戲是怎麼拍的?
橫店恆溫棚,溫水池,水溫常年三十五度。
水下打光,水上撒花瓣,鏡頭外站著七八個工作人員伺候。
演員下水前貼暖寶寶,拍完一條立刻裹浴袍喝薑茶。
後期再加十級柔光濾鏡,慢動作一拉,霧氣一噴,仙女就出浴了。
孟紫衣以前拍古偶,泡的就是這種「溫泉」。
所以當她跟著劇組深一腳淺一腳走到拍攝地時,整個人愣住了。
沒有恆溫棚。
沒有溫水池。
擺在面前的,是山澗里一個天然冰潭。
深秋的山泉水從崖壁上砸下來,匯成一汪深潭。
潭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水面飄著一層薄霧。
確實美。
也確實冷。
場務小哥拿著溫度計往水裡一探,數字跳出來,他倒吸一口涼氣。
「江導,水溫……十一度。」
十一度。
孟紫衣的臉唰一下就白了。
她拍戲這麼多年,吊過威亞,冬天拍過雨戲。
但十一度的潭水,整個人泡進去?
那不是拍戲,那是上刑。
「江導。」執行導演湊過來,壓低聲音,「要不……給紫衣找個替身?背影和遠景用替身,特寫再拍她的臉。圈裡都這麼幹。」
「對啊江導。」製片主任也勸,「這天太冷了,真把人凍出個好歹,後面的戲全得停。」
工作人員們竊竊私語。
「十一度啊,我手伸進去都哆嗦。」
「女演員哪能受這個罪……」
「聽說《霸道仙尊》那邊,林星拍落水戲,水池子底下鋪的都是加熱管。」
議論聲不大,但孟紫衣聽得清清楚楚。
她咬著嘴唇,沒說話。
江尋端著保溫杯站在潭邊,聽完了所有人的勸告。
然後他開口了。
「替身?」
江尋轉過頭,看著執行導演,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吃什麼。
「替身能替出被凍透的生理反應嗎?」
執行導演一愣。
「替身的臉能演出趙靈兒嗎?」
執行導演說不出話了。
江尋把目光轉向孟紫衣。
「孟紫衣。」
「到!」孟紫衣條件反射地站直。
「趙靈兒是什麼人?」
孟紫衣一怔,隨即答道:「女媧後人,從小生活在仙靈島,不諳世事,純淨得像一張白紙。」
「一個從小在仙靈島泡著靈泉水長大的女孩。」江尋指了指那汪冰潭,「你告訴我,她泡的水,是橫店恆溫棚里三十五度的溫泉嗎?」
孟紫衣說不出話。
「那種溫室里泡出來的嬌氣,觀眾一眼就能看穿。」江尋的聲音在山澗里迴蕩,「我要的不是一個貼了暖寶寶、裹著濾鏡的假仙女。我要的是一個真實的、活生生的、從骨頭縫裡透出靈氣的趙靈兒。」
「那種質感,濾鏡給不了你。」
「只有這座山,這潭水,能給你。」
孟紫衣看著那汪泛著寒氣的潭水,又看了看江尋。
黑匣子裡練靜止,三里屯頂著燒傷妝乞討,瘋人院裡被掐脖子,她都熬過來了。
一潭冷水而已。
「我下。」
孟紫衣吐出兩個字,開始解羽絨服的拉鏈。
「不用替身。」
……
潭邊,機器架設完畢。
兩台攝影機,一台水面機位,一台水下防水機位。
長焦鏡頭從對岸的岩石後面探出來,對準潭心。
孟紫衣穿著趙靈兒的戲服,徐老團隊做的那身,月白色粗紗,沒有一顆水鑽。
洗得發舊的布料貼在身上,樸素到極致,也仙到極致。
她赤著腳,踩進潭邊的淺水裡。
「嘶——」
腳剛沾到水,一股寒意順著腳底板直竄天靈蓋。
孟紫衣倒吸一口涼氣,差點跳起來。
太冷了。
冷得不像水,像無數根細針往肉里扎。
「撐不住就喊停。」江尋站在監視器前,「你的安全永遠是第一位。」
孟紫衣深吸一口氣,咬著牙,一步一步往潭心走。
水沒過腳踝。
沒過膝蓋。
沒過腰。
每走一步,她都在抖。
不是演的抖,是身體根本不受控制的抖。
最後,她在潭心蹲下,整個人浸入水中,只露出肩膀和頭。
「呼……呼……」
她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十一度的潭水像一層冰冷的鐵殼,把她的身體整個箍住,四肢末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白。
岸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各部門準備!」江尋盯著監視器,「Action!」
開機。
孟紫衣閉上眼睛,強迫自己進入角色。
她是趙靈兒。
她在自己家的蓮花池裡沐浴。
這裡安全,寧靜,與世無爭。
她捧起一捧水,澆在肩膀上。
水珠順著鎖骨滑落。
她的嘴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青紫色,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肩膀細微地、持續地顫著。
「三號機,推近。」江尋低聲下令。
鏡頭緩緩推近。
畫面里的女孩,濕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睫毛掛著水珠,整個人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就在這個時候——
「嘩啦!」
潭邊的灌木叢里,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鑽了出來。
張晚一飾演的李逍遙,一身店小二短打,滿臉痞氣,扒開樹枝探出腦袋。
四目相對。
時間凝固了一秒。
然後——
「啊!!」
孟紫衣猛地回頭,本能地縮起身子往水裡沉,雙手抱住肩膀,滿臉驚恐地瞪著岸邊的不速之客。
那一回頭,攝影機精準地捕捉到了一切。
濕透的頭髮甩出一串水珠。
蒼白的臉上血色全無,青紫的嘴唇微微張著,胸口因為寒冷劇烈起伏。
還有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驚慌,不是演出來的。
那是真的冷,真的脆弱,像一隻在雪地里被獵人撞見的初生小鹿,純淨,無助,帶著一種直擊人心的破碎感。
監視器前,攝影師的手都在抖。
「我的天……」執行導演喃喃自語,「這……這質感……」
沒有濾鏡。
沒有柔光。
沒有花瓣,沒有慢動作,沒有任何工業糖精。
只有一個真實的女孩,在真實的冷水裡,因為真實的寒冷而顫抖,因為真實的驚嚇而回頭。
粗糲到極致。
也美到極致。
「卡!」
江尋的聲音響起。
岸邊的助理和醫務人員立刻衝進潭裡,七手八腳把孟紫衣拖出來,厚毯子一層一層往她身上裹,薑茶直接懟到她嘴邊。
孟紫衣裹著毯子,牙齒還在打顫,話都說不利索。
「江……江導……過了嗎……」
江尋沒有回答她。
他坐在監視器前,把剛才那條素材從頭到尾回放了一遍。
一遍。
又一遍。
整個劇組鴉雀無聲,幾十號人圍著監視器,看著畫面里那個渾身發抖、驚慌回頭的女孩。
有人看紅了眼眶。
「這特麼才叫演技啊……」一個老場記聲音發啞,「我幹了三十年,頭一回見這麼拍水戲的。」
「《霸道仙尊》那邊拿什麼比?拿加熱管和濾鏡比?」攝影師冷笑一聲,「這個鏡頭一放出去,他們那些塑料仙女有一個算一個,全得現原形。」
「紫衣這一回頭,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這就是活生生的趙靈兒啊!書里走出來的!」
議論聲中,江尋打開了監視器的素材評分界面。
這是他的個人習慣。
每一條素材拍完,他都會在系統里打一個內部評分,作為後期剪輯的參考。
滿分十分,他從業以來,打出滿分的素材一隻手數得過來。
他伸出手指。
在屏幕上,乾脆利落地敲下了一個數字——
10分。
滿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