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谷,臨時搭建的拜月教祭壇片場。
王鶴力一身黑袍,站在鏡頭前。
今天拍拜月教主的戲,《仙劍一》的終極反派,全劇最大的BOSS。
為了這一天,王鶴力憋了整整一個月。
屠宰場洗大腸攢下的那股凶勁,《無人區》里練出的那股戾氣,他打算今天一次性全砸出來。
拜月嘛,殺人如麻的大魔頭。
不凶怎麼行。
「各部門準備!」江尋坐在監視器後,「Action!」
開機。
王鶴力雙目圓睜,一步踏出,黑袍翻卷。
「李逍遙!」他一聲暴喝,聲震全場,「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那股殺氣撲面而來,三米外的群演下意識退了半步。
「卡!」
江尋的聲音砸了過來。
王鶴力收勢,轉身,一臉期待。
剛才那條,他覺得自己狀態爆棚。
「江導,怎麼樣?」
「垃圾桶。」江尋指了指腳邊,「這條素材只配進那。」
王鶴力臉上的笑僵住了。
「為什麼?我那股勁兒不對嗎?殺氣不夠?」
「收起你的殺氣。」江尋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王鶴力,我問你,拜月是什麼人?」
「反派,大魔頭,殺人不眨眼。」
「錯。」江尋搖頭,「拜月不是黑社會老大。」
「你在《無人區》里演的是殺手,那是野獸,野獸可以有殺氣。」
「但拜月不是野獸。」
江尋盯著他,一字一句。
「他是一個看透了人性虛偽的哲學家。」
王鶴力懵了。
「哲……哲學家?」
「對。」江尋說,「他殺人,不是因為恨,是因為他覺得人類太髒。他看著世人為了情愛互相欺騙、互相殘殺,他可憐他們。」
「他殺人,是在普度眾生。」
「所以,」江尋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不畫眼線。第二,不咆哮。第三,臉上不能有憤怒。」
「一個可憐世人的神,怎麼會跟螻蟻發火?」
王鶴力徹底傻了。
不憤怒,不咆哮,不畫眼線。
那還怎麼演反派?
「江導,我……我不會。」他喉嚨發乾,「一個悲憫的殺人魔?這倆詞兒它擱一塊兒,它不打架嗎?」
「不會就學。」
江尋轉身就走。
「今天收工。明晚八點,我辦公室。」
第二天晚上,江尋的辦公室。
投影儀亮著,桌上擺著兩部紀錄片。
「看完。」江尋扔下兩個字,「不許快進,不許睡覺。」
第一部,講一個真實存在的極端邪教教主。
屏幕里,那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袍子,盤腿坐在信徒中間。
他不喊,不罵,甚至不怎麼說話。
他只是微笑著,用最平常的語氣,跟信徒聊「人類的痛苦」,聊「塵世的污濁」。
信徒們跪在他腳下,哭著把全部家產奉上,心甘情願。
有人替他殺了人,警察抓走信徒時,那教主隔著車窗,對鏡頭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溫和,平靜。
王鶴力盯著屏幕,手心開始冒汗。
第二部,是重度精神病患的紀實影像。
一個殺了七個人的病人,坐在採訪椅上,記者問:「你後悔嗎?」
那人歪著頭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
「我是在幫他們。你看,活著多累啊。」
語氣里沒有恨,沒有瘋,只有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真誠。
他是真這麼想的。
王鶴力坐在沙發上,一動沒動,後背的汗把T恤浸透了。
原來是這樣。
最嚇人的不是瘋子。
是真的堅信自己在做好事的瘋子。
「看明白了?」江尋關掉投影。
王鶴力點頭,又搖頭。
「看明白了,但我……找不到那個勁兒。我一進表演狀態,殺氣就往上冒,壓不住。」
「壓不住,就別壓。」
江尋站起來。
「閉關。三天。」
「從現在開始,你不是王鶴力。你住辦公室隔壁的休息室,每天就看這兩部片子,看他們的採訪,模仿他們說話的語速,吃飯、走路、上廁所,都用那個人的節奏。」
「三天後,我要你身上沒有一絲王鶴力的影子。」
三天三夜。
王鶴力把自己鎖在休息室里。
他把那個教主的採訪看了四十多遍,一句一句跟著學,學他說話前那半秒的停頓,學他那種近乎溫柔的語調。
他對著鏡子練微笑。
不是壞笑,不是冷笑,是那種發自肺腑的、憐憫的笑。
第一天,他練得臉部肌肉抽搐。
第二天,助理送飯進來,他抬頭沖人家笑了一下,那姑娘端著飯盒落荒而逃,飯撒了一地。
第三天夜裡,劇組一個場務路過休息室,聽見裡面有人在輕聲說話。
「你看,活著多累啊。」
那語氣平靜,溫柔,真誠。
場務在門口站了十秒,汗毛全豎起來了,扭頭就跑。
第四天,片場。
全組到齊,祭壇布景重新搭好。
休息室的門開了。
王鶴力走出來。
沒人認出他。
還是那張臉,但整個人變了。走路很慢,很穩,肩膀完全放鬆,雙手攏在袖子裡,步子輕得沒有一點聲音。
最樸素的一件麻布黑袍,沒紋樣,沒配飾。
臉洗乾淨了,沒畫眼線,沒打陰影,素得不能再素。
他穿過片場,沿路的工作人員下意識給他讓路。
沒人敢跟他對視。
孟紫衣站在潭邊候場,看著他從面前走過,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這是鶴力哥?」她聲音發緊,「他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
張晚一沒說話,攥著劍柄的手緊了緊。
王鶴力走進祭壇,站定。
「各部門準備!」江尋的聲音繃著一股勁,「Action!」
開機。
鏡頭推近。
畫面里,王鶴力緩緩轉過身,面對鏡頭。
他沒有瞪眼。
沒有咆哮。
沒有任何所謂的「反派氣場」。
他只是微微地笑著。
那笑容很淺,很溫和,像個長輩在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
可那雙眼睛是空的。
沒有光,沒有溫度,平靜得嚇人。
他就那麼看著鏡頭,看著鏡頭另一端的所有人,停了兩秒,用極輕、極平的聲音,問了一句:
「你相信愛嗎?」
五個字。
不重,不急,甚至帶著一點好奇。
片場鴉雀無聲。
離鏡頭最近的一個場記,手裡的場記板「啪嗒」掉在地上。
她彎腰去撿,手抖得撿了兩次才撿起來。
監視器後,江尋盯著畫面,一動不動。
一股寒意順著尾椎骨爬上來。
他拍了這麼多年戲,調教了這麼多演員,頭一回,被鏡頭裡的一個人看得後背發涼。
那不是演出來的惡。
那是一種站在高處、俯視眾生的、真誠的憐憫。
而這份憐憫的盡頭,是殺人。
「卡。」
江尋開口,才發現嗓子有點啞。
全場沒人動。
所有人還僵在原地,盯著祭壇上那個微笑的黑袍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