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五年,初春。石見國,龍嚴山城。
足利尊氏從吉野太夫身上爬起來的時候,窗外月色朦朧。他赤著上身坐在榻邊,長長吐出一口酒氣,伸手在吉野太夫光滑的臀上用力拍了一掌,像是在拍一匹剛剛馴服了的母馬。
「你好好歇著。明日若得閒,孤再來看你。」他的語調懶洋洋的,帶著滿足後的倦怠,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抓起掛在架上的袍子披在身上。系腰帶時,他回頭又看了她一眼———只見吉野太夫半倚在錦被上,曲線玲瓏,青絲散亂,未著寸縷,正用那雙幽深的眉眼望著他,唇角掛著一抹乖巧而溫順的笑。
尊氏滿意地哼了一聲,「哼,小浪蹄子,真是個尤物!」隨後起身,大步走出寢殿。
「嗨!」侍衛們齊聲應諾,聲音在夜風中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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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漸漸遠去。吉野太夫緩緩收起唇邊那抹笑容,像是摘下一張戴了太久的面具。她披上一件睡袍,赤足走到窗前,透過窗欞的縫隙向外望去。
月色下,這處私宅的防衛布置一目了然。寢殿正門外,四名挎刀侍衛分列兩側,腰杆筆直。庭院中,兩支巡邏隊交叉穿梭,每隊五人,手持松明火把,將院中照得亮如白晝。院牆高約一丈有餘,牆頭還架著鐵刺。牆外隱約可見更高的哨塔,塔上懸著一盞長明燈籠,燈光搖曳之間,看得見哨兵的身影來回走動。後門、側門、甚至通向廚房的小徑,皆有專人把守。
這裡表面是一處私宅,實則是足利尊氏在城外精心布置的一座堡壘。
吉野太夫放下窗欞,緩緩走到妝檯前坐下。銅鏡中映出她的面容——美麗卻蒼白。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妝檯上那隻小小的香爐。
怎麼出去?
門外的侍衛日夜輪值,換崗時交接嚴密,從無空隙。院牆太高,她一個弱女子,就算給個梯子攀上去也翻不過那道鐵刺。裝病外出就醫?尊氏走時留了話,若她身體不適自有醫官前來,不必出門。
每一條路都行不通。
她的手指緩緩攥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件事情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三家聯兵再加上村上水軍,春日南風起時突襲四國。這個消息必須送出去,可她連這扇門都走不出去,又如何將消息送到數百里外的羅霄手中?
夜,深得像一口望不見底的枯井,讓人窒息。
窗外忽然傳來幾聲梆子響,已是子時三刻。巡邏隊的腳步聲從廊下經過,松明火把的光芒透過紙門照進來,在榻榻米上投下一道道晃動的影子。腳步聲遠去,光芒消散,寢殿重新陷入幽暗。
吉野太夫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妝檯旁那盞油燈上。
那是一盞銅製的高腳油燈,燈座雕著纏枝蓮紋,燈盞中盛滿了煤油,火苗在燈芯上跳躍,將周遭一小片區域照得昏黃而溫暖。她盯著那簇火苗,看了很久。
火苗在她瞳孔中跳動,像是某種無聲的啟示。她的目光緩緩移向窗邊的帷帳——那是層層疊疊的紗幔,輕薄而乾燥,一沾火星便會瞬間燃燒。她的目光又掃過壁上的掛軸、榻邊的紙門、鋪在榻榻米上的錦被褥子——都是極易燃燒的東西。
一個念頭忽然在她心底浮現,像一枚沉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越來越大。
既然走不出去,那就……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那個念頭太過瘋狂了,可她知道已經到了最緊要的關頭,不能再猶豫不決了。她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死死壓了下去,強迫自己冷靜思考。
如果現在一把大火燒起來的話,那麼侍衛們必然大亂。有人救火,有人報信,有人搜尋她的下落——亂中才有機會。但火勢必須夠大,大到讓整座寢殿崩塌,大到讓所有人都以為她已葬身火海。否則,以這裡的守衛密度,她就算逃出寢殿,也逃不出院牆。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那盞油燈,又掃過滿屋的紗幔、紙門、木樑。這是一座木結構的屋子,一旦火起,整個寢殿便是最好的燃料。而且初春天乾物燥,夜風呼嘯,正是助燃的好時機。
她走到衣櫥前,輕輕拉開櫥門。裡面有幾套侍女的衣物———她取出一套深灰色的布衣,捏在手中,布紋粗糲,卻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踏實。
有了衣服,還有一件事。她走到妝檯前,拉開暗格,從裡面取出一隻小小的錦囊。錦囊中是她的體己之物———幾件從堺港帶來的首飾,雖不華貴,卻足夠在市面上換些銀錢。她把錦囊塞進布衣內袋,繫緊腰帶,然後將換下的櫻色浴袍疊好放回榻上,拉過錦被蓋好。遠遠看去,像是有人尚在沉睡。
做好這一切,她沒有立刻動手。她需要等待最佳的時機。
深夜,整個世界似乎都在沉睡,只有風聲偶爾呼嘯。窗外巡邏隊的腳步聲,每隔一刻經過一次。
寅時,那是一天中最冷、最暗,人最睏乏、警惕性最低的時刻。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梆子聲從窗外傳來——寅時二刻,到了。
吉野太夫睜開眼睛。她走到衣櫥前,換上那套深灰色的粗布侍女服。布紋粗糲,磨著她細膩的肌膚。她將頭髮挽成一個簡單的髻,用布條紮緊,又用指尖沾了些窗台上的積灰,在臉上和脖子上淺淺抹了一層。銅鏡中那個絕色佳人漸漸隱去,只剩下一個面容灰暗、不起眼的侍女。
然後她走到窗邊,伸手握住那盞油燈。
銅燈入手微溫,燈油還有大半盞。她閉了閉眼,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然後猛然轉身,將油燈狠狠砸向窗邊的帷帳。燈盞碎裂,煤油潑灑而出,火苗瞬間撲上紗幔,只聽「轟」的一聲輕響,整面帷帳瞬間化作一面火牆。火舌沿著紗幔向上竄去,轉眼便上到了天花板,又順著紙門蔓延至木樑。寢殿內登時被照得亮如白晝,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
吉野太夫已經將衣服用水浸透,用袖子捂著口鼻,快步退入衣櫥之中。衣櫥不大,她蜷縮在最底層,用幾件疊好的濕被褥遮住身體,只留下一道縫隙觀察外面的動靜。
火勢蔓延的速度遠比她預想的更快。乾燥的紙門像是一張張被點燃的紙頁,一面接一面地燃燒起來,紗幔在烈火中扭曲捲縮,發出噼啪的脆響。火焰順著木樑攀上了屋頂,整座寢殿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火爐,熱浪滾滾,將空氣都燒得扭曲變形。濃煙從天花板縫隙中湧出,在院中形成一道沖天的黑柱,火光映紅了半邊夜空。
「走水了!走水了!」院中終於有人驚叫起來。
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喊叫聲、銅鑼聲。巡邏隊扔掉火把沖了過來,值夜的侍衛從四面八方湧向寢殿,有人提著水桶,有人扛著竹梯,有人在嘶聲大喊:「快!快救火!寢殿著火了!」
紙門被一腳踹開,幾名侍衛衝進寢殿,卻被撲面而來的熱浪和濃煙逼得連連後退。有人用袖子捂著口鼻衝進火場,在濃煙中大聲呼喊:「太夫!太夫!」沒有人回答。火勢越來越猛,天花板上的木樑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眼看就要坍塌。那侍衛被濃煙嗆得睜不開眼,只得退出寢殿,對門外的人喊道:「太夫呢?沒見跑出來!但好像也不在屋子裡!快!快去找!」
外面又是一陣混亂。有人在喊「去稟報主公」,有人在喊「快提水……快提水」,有人在四處奔跑搜尋,很快亂作一團。
吉野太夫蜷縮在衣櫥中,死死咬住袖口,拼命壓制住想要咳嗽的衝動。濃煙從櫥門縫隙中鑽進來,嗆得她眼淚直流。她閉上眼睛,屏住呼吸,在心中默默數著——十、二十、三十。外面的喊聲越來越亂,腳步聲越來越遠。沒有人想到她還在寢殿裡。他們都以為她已經逃出去了,正在外面四處找她。
她正要推開櫥門,忽然感到一股灼熱的氣浪從頭頂壓下。衣櫥的木門發出噼啪的脆響,緊接著,一道火舌從櫥門縫隙中猛竄進來,直奔她左臉。她本能地向後一仰,但那火來得太快,快到她根本來不及躲避———木櫥爆裂開,一根熊熊燃燒的木頭猛地砸到了她的左邊,一股鑽心的灼痛從左臉頰傳來,像是有人將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按在了她的臉上。那疼痛尖銳而猛烈,痛得她眼前一黑,幾乎當場昏死過去。
她急忙用力想要推開那根木頭,可木頭斜塌下來,似乎被卡住了,絲毫推不開。火舌在自己身側越來越猛,她的左臉疼痛難當,只能使勁把頭向右邊躲,可櫃中空間本就狹小,她已經幾乎沒有空間躲了。她嗆得睜不開眼,四周的熱浪幾乎讓她呼不上氣,空氣仿佛都要燒著了。更要命的是,忽然一條燃燒的衣物布條隨著熱浪飄了過來,貼在了她的左臉,疼得她全身猛然一顫,她咬住袖口,死死地咬住,將一聲慘叫硬生生吞回了喉嚨里。
不能出聲。絕對不能出聲。
她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條燃燒的衣物從臉上扯開,連帶著扯下了一小片燒焦的皮膚。左眼被煙燻得無法睜開,左臉頰上一片血肉模糊,皮肉翻卷,焦黑與鮮紅交織,那副曾經傾國傾城的容顏,在這一瞬間被火焰無情地奪走了。
她蜷縮在衣櫥底層,渾身劇烈顫抖,眼淚和血水混在一起順著下巴滴落。她死死攥著袖口,將嘴唇咬出了血,低聲嗚咽著,硬是沒有叫出聲。
外面,一名侍衛頭目喊道:「到處都找遍了!太夫不在院中!火勢太大了,快讓侍女們也四處尋找!先救人!快!」
話音未落,「嘩啦」一聲巨響——寢殿的木樑終於承受不住,帶著熊熊火焰轟然塌落,砸在地上濺起漫天火星,熊熊大火瞬間升騰起來,借著風勢,竄起數丈多高。
那些侍衛見火勢已完全無法控制,又見吉野太夫不在寢殿中,只得紛紛退了出去。
衣櫥外,烈火仍在燃燒,但火場中央的火焰已被房梁和瓦礫壓住,留下了一道窄窄的通道。吉野太夫知道這是她最後的機會——她強忍著劇痛,拼命推開已經燒起來的櫥門,從殘垣斷壁的縫隙中爬了出去。
她站在熊熊燃燒著的寢殿一側的陰影里,看到眼前已經是一片混亂。所有人都在亂跑,火光照耀的夜色中,到處都是奔來奔去的人影,分不清誰是誰,提水的提水,救火的救火,叫喊聲此起彼伏。有人在喊「太夫找到了沒有」,有人在喊「火勢蔓延到偏殿了」……沒有人注意到一個灰頭土臉的「侍女」正沿著牆根悄悄移動,混入救火的人群中,順著側門溜了出去。
側門外是一條窄窄的巷子,巷子盡頭通向後山———這裡原是廚房運送柴火的後門,平時有專人看守,此刻所有人已經忙著去救火,門口空空如也。
吉野太夫捂著燒傷的左臉,跌跌撞撞地鑽入巷子。身後的喊叫聲漸漸遠了,火光照亮了她身後的半邊天空,濃煙滾滾,整座宅院籠罩在一片橘紅色的火光之中。
她沒有回頭,拼命地跑啊……跑啊……
數日後。
石見國沿海官道。
從龍嚴山城往南約四十里,便到了海濱。此處雖是初春,海風依舊料峭,吹在臉上如刀割一般。吉野太夫坐在碼頭旁一處污穢的角落裡,背靠著堆滿海腥味鹹魚的破舊筐簍,雙腿蜷縮在胸前,用一條不知從何處撿來的麻布披在身上,既當遮風,又當遮面。麻布散發著一股酸臭,是她在一家魚店的垃圾堆里翻出來的。
她的左臉頰裹著一塊不知從哪撿來的麻布,只是勉強遮住那片猙獰的傷口。燒傷的面積比她預想的更大,從左眉梢一直延伸到下頜,皮肉皺縮焦黑,邊緣翻卷,滲出淡黃色的膿水。她不敢再照水面,也不必照了——每次指尖觸碰到那片粗糙如樹皮的皮膚時,她就知道自己的左臉已經不復存在了。
但她現在沒有時間為此而悲傷。
她從那場大火中帶出來的幾件首飾,當了一件銀簪和一串珍珠手鍊,換了一匹老馬和幾串銅錢。老馬載著她一路向南到了這裡。餓了,就啃兩口乾硬的餅子;渴了,就在路邊溪水裡掬一口。她不敢住店,不敢進城,甚至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停留——足利尊氏的人遍布各處,她的畫像也已經被張貼在了很多關津渡口。
到了海邊,她把老馬賣了,換了最後幾串銅錢,然後便開始在海邊的各個碼頭尋找渡船。
可她沒想到足利尊氏已經下令所有渡口碼頭不得隨意出海,開船前必須接受檢查,違者以通敵論處。她在碼頭上徘徊了整整兩天,看著一艘艘漁船出海,看著一批批商船卸貨裝貨,看著一隊隊足輕在碼頭上巡邏盤查——卻始終沒有機會登上船隻離開。
懷中的銅錢越用越少。用不了幾日,她就快吃不起飯了,她不得不在路邊遊走,做起了乞丐。
海風如刀,將她身上那件破舊的麻布吹得嘩啦啦作響。她縮了縮身子,將下巴埋進膝蓋,眼淚不停地滾落。她閉上眼睛,感受著海風拂過燒傷的面頰,痛,而且發癢。這讓她想起堺港的海風,想起那時候她站在海邊,望著遠方的帆影,目送著羅霄的船離開。那時候的她是那麼美,可如今……
一陣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急忙將頭埋得更低,佝僂著身子,讓自己縮成一個不起眼的黑團。腳步聲越來越近,兩個人的對話也隨著風飄進了她的耳朵。
一個粗獷的嗓門,聽起來是個中年船夫,正在抱怨:「你這客官,好不曉事!前陣子去四國島的渡船倒是有的,雖然少,可逢五有一趟。可自打前些日子上頭來了令,說是禁止私船往來四國島,違者以通敵論處——你便是給我再多銀兩,我也不敢拿腦袋去賭啊!」
另一人開口了,是個男人,聲音洪亮沉穩,底氣渾厚,清晰有力:「船家,在下是外鄉人,確是有要緊事,急需往四國尋一朋友。並非故意為難,方才實在是不知那邊情況竟已至此。」
吉野太夫豎起耳朵,唐人?——她的心跳加快了幾分,但她沒敢抬頭,只是微微側過身,從麻布的縫隙中打量那個說話的男人。
那人約莫三四十歲模樣,身形高大魁梧,肩寬背闊,一身粗布短打也掩不住通身的英悍之氣。他腰間懸著一口長刀,看得出是常年習武之人。面容方正,濃眉如墨,雙目炯炯有神,說話時眉宇間帶著一股坦蕩與認真。在這滿碼頭彎腰駝背的流民乞丐之中,他傲立的身姿宛如一棵筆直的青松。
那船夫也是一臉為難,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客官,我聽出來你是唐人了,可真的不是我不肯幫你。只是你若要找的那人真的在四國島,那……那我勸你還是趁早死了這條心吧……這邊出海的每條船都得經過檢查才行,而且……完全禁止前往四國,一經發現,格殺勿論!」他左右看了看,將聲音壓得更低,「你說……我要是把你帶過去……那不是自尋死路嗎?」
那人聽了,沒有懼怕,反而眉頭一皺,追問道:「那足利大人如今可是嚴查往來之人?」
「當然嚴查!」那船夫擺擺手,「我啊……勸你莫要生事,快走快走。」
那人沉吟片刻,忽然問道:「船家,你可知道一個叫羅霄的人?他可在四國島?」
吉野太夫的心臟猛地一跳。羅霄!
她抬起頭來,透過蓬亂的頭髮和骯髒的麻布,死死盯著那個男人。他要找羅霄——在這風聲鶴唳的關頭,一個唐國人也要找羅霄?他是誰?是織田家的細作?還是足利家派來的探子?她緊緊盯著那人的眼睛,從那雙眼睛裡,她看到了焦急和期盼,卻沒有一絲閃爍與躲藏。她做游女多年,迎來送往見慣了各種人的眼神,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沒有說謊。
她咬著嘴唇,燒傷的疤痕被牽動,一陣刺痛。她沒有時間猶豫了。
那人剛走出幾步,忽聽身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這位大人……可憐可憐我吧!」
那人回過頭來,只見角落裡的那個乞丐婆正抬著頭望向他。她身上披著的麻布已滑落一些,露出一張半毀的面容———左臉頰一片焦黑,皮肉翻卷,觸目驚心。他愣了一下,停下來看著她。
吉野太夫從麻布中伸出手來。那手纖細白皙,與滿身污穢格格不入。她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露出了右半張未曾受損的面容——眉如遠山,眼若秋水,雖經數日顛沛流離,卻仍掩不住那份絕世的風華。再加上那雙幽深清澈的眸子,更是引人注目。
那人看著這半張絕色容顏與半張焦黑疤痕拼湊在一起的臉,心中一震,不禁後退了一步,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驚訝還是憐憫。他久歷戰陣,見過無數慘烈的傷口,可如此美艷女子的臉竟然被毀成這樣,任何男人看了都難以不動容。
「這位壯士,」她見四周已無人注意他們,便壓低聲音,聲音有些沙啞,「你方才說,你要找羅霄?」
那人一愣,忙也壓低聲音問道:「你……認得他?」
吉野太夫沒有回答,而是又接著反問了一句:「你為何找他?」
這句話問得十分認真,她的目光更是銳利——那雙美麗的眼睛裡,藏著一種淬鍊出的警覺。那人心中一動,收起方才的同情之色,重新打量起面前這個女子來。
他沉默了片刻,覺出眼前這個女子恐非尋常乞丐,便端正站姿,拱手一禮,道:「在下姓常,本是抗元義軍舊將,後流落至此。早年曾與同為抗元義士的羅老太公有過一面之緣,又聽聞了很多羅霄大人的事跡,敬佩其為人氣度,此番特來相投,只為在其麾下效勞,再無他意。不知姑娘為何如此相問?」
吉野太夫盯著他看了片刻。燒傷的左眼因為腫脹幾乎無法睜開,只能用右眼盯著對方看。隨即,她探手入懷,從脖子上摘下一枚寶石——是羅霄送給她的寶石,她一直戴在身上,從來視為體己之物中最珍貴的一件,也是她留到最後的,此刻已被她的體溫捂得溫熱。她將寶石遞到那名男子手中,壓低聲音,一字一頓:
「請壯士務必想辦法告訴羅霄大人———足利尊氏已聯合毛利元就、龍造寺隆信三家,要趁著春天海路暢通,聯合村上水軍偷襲四國島!此事千真萬確,是足利尊氏親口所說,請羅霄大人一定早做防備!」
那人聞言,面色瞬間變得極為凝重,雙目圓睜,身子一震,將寶石攥在手中,急道:「姑娘是?……此言當真?」
「壯士只需將寶石交予羅霄大人,他一看便知道我是誰了,也一定會相信我說的!」吉野太夫慘笑一聲,抬起手指向左臉上那片焦黑,「足利尊氏把我軟禁,我為了逃出來報信,放火燒了他的寢殿,才弄成這副模樣。壯士快走吧,想辦法帶著寶石去四國島,先找到任何一個羅霄大人的士兵,把消息傳出去才行!要快!」
那人聽罷,面色沉凝,正色道:「姑娘高義!在下定當如實稟告羅大人!」他抱拳行了一禮,然後壓低聲音道:「姑娘,那……那你呢?要不……我帶你一起走吧。」
吉野太夫搖了搖頭,將麻布重新披上,遮住自己那半張完好的臉。她的語氣堅決而冷靜,沒有絲毫猶豫:「你帶著我一個廢人,只會拖慢你的速度。這沿路到處是要抓我的人,他們認得我的樣子———你帶著我,就是自投羅網。他們的目標是我,只要我不在你身邊,你反而更容易脫身。壯士!你不必管我,快想辦法去四國島要緊,此事已萬萬不容耽擱了。」
那人站在原地,看著吉野太夫,眉頭緊鎖,眼眶微微泛紅。他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口。他將寶石小心地貼身收好,隨後從懷中掏出一個布袋,將裡面所有的散碎銀兩倒出來,一股腦塞到吉野太夫手中。
「姑娘,這些你留著。」他的聲音有些發澀,「待我通知羅大人,我相信他一定會來接你。」
吉野太夫接過銀兩,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殘破的面容上綻放,竟讓那張半毀的臉煥發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麗。
「我……他應該認不出我了吧……我……我不想讓他看到我的樣子……我……」吉野太夫的眼淚撲簌簌滾了下來。
正在這時,街道盡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夾雜著呵斥聲和哭喊聲。一隊足利家的武士舉著畫像,正從街口逐一排查,一路對著一群乞丐推推搡搡。為首一人嗓門極大,厲聲喊道:「讓開!讓開!所有人聽著!都給老子抬起頭來!有沒有見過這個女人!說!」畫像上那張美麗的面容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吉野太夫瞳孔一縮,連忙低聲道:「壯士快走!」
那人攥緊了刀柄,猶豫了一瞬,終究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深深看了吉野太夫一眼,然後點了點頭,霍然轉身,快步消失在碼頭的拐角處。
吉野太夫目送他離去,將那些散碎銀兩藏進懷中,重新佝僂起身子,縮回那堆鹹魚筐簍之間。她用麻布遮住了右邊那張絕色的容顏,只露出一小塊左邊烏黑殘破的臉。
足利家的武士們從她面前經過,踢翻了幾個乞丐的破碗,罵罵咧咧地走遠了。沒有人願意多看她一眼,也沒有人願意搭理一個滿臉傷疤、渾身腥臭的叫花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