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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美人浴中竊軍機

2026-06-08 00:33:27 作者: 千萬間掌案
  建武五年,初春。

  石見國,龍嚴山城。

  足利尊氏的府邸坐落於城東郊,背枕層疊青山,前繞潺潺碧水。院中古松蟠虬,老乾蒼枝,奇石參差羅列,無京都公家宅邸的雕梁綺麗,卻自帶武家幕府的雄渾沉肅氣象。自後醍醐天皇投城殉國,天下更加崩亂,足利尊氏以「逼死皇族」的罪名,公開號召各地大名擁護光明天皇,共同討伐羅霄及擁護崇光天皇的織田信長。

  此番他同毛利元就、龍造寺隆信二人會面,名義上是共商春日祭天大典,實則暗藏軍機異圖。

  府邸深處的茶室,炭火融融,暖透一室清寒。此間布置清雅古拙,壁龕高懸一幅唐宋古山水,乃是當年平清盛自中土商賈手中購得的稀世真跡,歷經數百年戰亂流轉,終歸足利氏收藏。鐵壺踞於爐火之上,沸水汩汩,白霧裊裊,溫潤水汽漫溢全屋,將古畫暈染得煙雨朦朧。畫中遠峰近壑隱於氤氳之間,虛實相生,更添千年滄桑之意。

  

  然而,這滿室清雅茶香,終究掩不住席間沉沉的殺機。

  主位之上,足利尊氏端坐默然,面色沉鬱,一如窗外初春鉛灰垂雲,不見半分晴色。數月以來,石見銀山礦產銳減、勞工匱乏的急報日夜不絕,堆疊案頭,令這位「北朝」主事者終日蹙眉,難展歡顏。其身側侍立的高師泰,乃是追隨尊氏轉戰半生的元老舊將,久經沙場、沉穩持重,此刻亦是眉頭緊鎖,神色凝重,心知局勢堪憂。

  對面客席分坐二人,氣質迥然相異。

  毛利元就年過半百,清癯蒼勁,鬢髮星星花白。此刻一雙眸子正澄澈如炬、炯炯有神,仿佛洞徹世事。他端坐於席上,身形板正,淵渟岳峙,其身量之魁梧高大,在東瀛人中實屬罕見,這讓其自帶一方霸主的威儀和老謀深算的氣度。

  另一側的龍造寺隆信截然相反,身軀彪悍肥碩,面生橫肉,目露凶戾,一身桀驁悍勇之氣撲面而來。自落座伊始,他手指便不停叩擊著茶案,篤篤聲響錯落急促,將胸中焦躁不耐,全然寫於舉止之間。

  沉寂良久,毛利元就率先開口,語調平緩,字字擲地有聲:

  「足利公,自去年初夏以降,石見銀山諸洞礦產日衰月減,頹勢肉眼可見。我核驗全境礦場帳冊,去年八月,諸礦日採礦石三百餘石;入冬十一月,已不足兩百石;及至本年正月,更是僅存百二十石。長此以往,軍備擴充無從談起,即便是現有兵馬糧草、器械甲仗的維繫,亦岌岌可危。」


  足利尊氏自從挾光明天皇遁入西國以後,一直以石見國為基地發展,因石見銀山礦藏富足,短短一年,他已經從一開始的仰人鼻息,漸漸恢復了昔日的霸氣。但隨著開採銀礦聲勢越來越大,終究是被毛利元就和龍造寺隆信等大名發現,為了平衡利益,幾方已經達成共同開發石見銀山的協定。可自從羅霄去年初夏時節將大量的唐人勞工救走,且掀起了一場唐人勞工造反的風浪之後,唐人勞工的數量銳減不說,還因有了此前造反成功的先例,那些被壓迫的唐人勞工們居然開始隔三差五起來搞事,礦產收入因而直線下降。

  足利尊氏的手指摩挲著微涼的茶盞,端起卻未沾唇,只以碗蓋緩緩撥弄浮葉。室中靜默蔓延良久,他才沉聲發問,字句沉凝如石:

  「礦工數量太少了!」

  毛利元就側目與龍造寺隆信對視一眼,皆是面露憂色。龍造寺隆信按捺不住,豁然前傾身形,粗聲應道:

  「不錯!此事根源,盡在羅霄那豎子!往昔我西國諸礦,有唐人「生口」上萬人不止,乃是礦場勞作之根基。自那羅霄襲擾之後,唐人生口被大量擄走,儘管隨後我四處徵募勞工,可謂費盡了心力,也方才湊得千人補空。熟料羅霄此賊居然又平定了四國全境,隨後還廣開通商口岸,唐國元地渡海避難之民,盡數奔赴其轄地,除了少量被強擄而來的,再無一人主動遠赴西國,入我等礦洞開採賣力!」

  「砰」的一聲脆響。

  足利尊氏將茶盞重重落於案幾,茶湯震盪,濺出細碎水珠。他拂袖起身,負手佇立窗前,凝望室外沉沉天幕,周身氣壓驟降。良久,方才緩緩開口,語調平淡無波,卻暗藏徹骨寒意:

  「羅霄坐擁四國,已然扼住唐國元地與我西國海路咽喉。凡大元渡海之民、通商之貨,必先經四國海域,盡被其截留掌控。長此以往,不止礦工勞力斷絕,連日後我等欲從唐國擄人購械,皆要看其臉色,受制於人,動彈不得。」

  「足利公所言極是。」毛利元就撫須頷首,神色愈發肅穆,「四國孤懸滄海,看似偏遠無憑,實則為東海第一道門戶。掌四國者,掌海路命脈。羅霄盤踞此地,既斷我勞工兵源,又可憑海為險,隨時襲擾西國沿岸州郡。此人一日不除,我西國諸大名,一日無安枕之日。」

  龍造寺隆信聞言勃然動容,豁然長身而起,厲聲道:


  「與其坐以待斃,不若主動出擊!足利公、毛利大人,我三家締盟,再聯村上水軍,趁羅霄新定四國、根基未穩之際,水陸齊進,雷霆突襲,必可一戰破敵!」

  足利尊氏緩緩回身,目光掃過二人陰沉急切的面容,緊繃多日的唇角,終於勾起一抹冷冽笑意:

  「龍造寺大人所言,正合我心。四國初定,人心未附,羅霄麾下駐島水師,唯周泰三千錦帆軍而已,兵力單薄,守備空虛。我令村上水軍為先鋒,夜襲土佐灣,焚毀其舟船戰艦,斷其海路退路;而後大軍登陸挺進,四國疆土,唾手可得。」

  毛利元就垂眸沉吟片刻,眸光流轉,緩緩道:

  「此計可行,然兵者大事,不可草率,仍需從長計議。其一,村上水軍首領村上武吉與在下素有舊交,說其出兵不難,只是海賊逐利,必定索要重酬,需提前議定;其二,四國雖新附無固,然據說那個韓信,乃當世奇才,用兵詭譎沉穩,萬不可輕敵,此戰需以雷霆之勢速攻,不留給其調度喘息之機;其三,此戰務求速戰速決,絕不可遷延日久、打成僵持。羅霄在伊勢屯有主力精兵,一旦其騰出手渡海馳援,戰局逆轉,勝負難料。」

  「毛利大人思慮縝密,面面俱到。」足利尊氏重新落座,端起茶盞淺啜一口,眸中厲色已定,沉聲道,「事已定局。還請龍造寺大人回去後即刻整備舟船、囤積糧草軍械,隨時出征,屆時大人的部隊從豐厚水道,利用春季「黑潮」,突襲四國;毛利大人,煩你出面接洽村上武吉,敲定水軍出兵事宜,讓其務必控制瀨戶內海,保證我軍後續補給線的暢通;我這邊令高師泰掛帥,遴選精銳萬人,整軍待發。待春日南風盛行、海路通暢之日,三路齊發,踏平土佐,收復四國!」

  龍造寺隆信大喜過望,心中積壓半載的鬱氣一掃而空。他抓起茶盞,仰頭一飲而盡,全然不顧灼熱茶湯,抬手隨意抹淨唇角水漬,朗聲笑道:

  「痛快!羅霄豎子劫我勞工、斷我礦源、奪我財利,此仇隱忍半載!此番大軍進發,定要將四國之地焚為焦土,叫他知曉我西國的厲害!」

  足利尊氏與毛利元就相視一眼,各懷心思,淡淡頷首。緊繃許久的茶室氛圍,一時稍稍鬆弛。

  三人皆以為此番軍機絕密,無人知曉。

  卻不知紙牆之外,隔牆有耳,盡數竊聽。

  茶室外廊下,侍立著一名身形精幹的隨從,正是蜂須賀正勝。此人出身尾張鄉野,自幼與羽柴秀吉相伴長大,出身微末,卻心思縝密、機敏過人,更練就一身潛行匿跡、藏形屏息的絕技。三年前便在毛利元就身側取得信任,隱忍蟄伏,從未顯露半點破綻,經常將重要情報傳給羽柴秀吉。

  此刻他垂首侍立,神色恭謹如常,仿若對室中驚天密謀一無所知。可隔著一層薄紙門傳入耳中的每一句籌謀、每一處部署,都被他字字銘記、句句珍藏。

  三家合兵、聯合村上、跨海伐四國、速戰速決……一樁樁,一件件,皆是驚天動地的情報。

  蜂須賀正勝心中巨浪翻湧,面上卻不動分毫。自始至終端茶侍立,舉止有度,直至茶會散盡、諸人各歸府邸。待庭院人空、四下寂寥,他方才尋得採買物料的由頭,悄然離開,直奔城外一處隱匿米鋪。

  半個時辰後,米鋪後院,一隻訓練有素的信鴿振翅騰空,刺破初春薄暮,攜著絕密諜報,向京畿方向疾飛而去。

  ………………………………

  數日光陰倏忽而過。

  京都,二條城。

  織田信長斜倚虎皮軟榻,指尖捏著一紙剛送達的密報,反覆閱覽兩遍。他面容稜角凌厲,雙目藏盡深沉機謀,眸光開合間精芒內斂,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涼薄弧度。

  良久,他朗聲長笑,將密報隨手擲於案上,看向階下跪伏的羽柴秀吉:

  「猴子,你來說說此事吧。」

  羽柴秀吉膝行上前,雙手恭謹捧起茶盞,遞到織田信長面前,喜上眉梢道:

  「主公啊!天賜良機!足利尊氏、毛利元就、龍造寺隆信三家聯兵,欲趁春暖海路通暢,合力攻取四國!此乃千載難逢的時機!」

  織田信長臂倚榻沿,指尖輕叩膝頭,眸底掠過一抹狡黠幽深的寒光,徐徐道:

  「哼,那羅霄占了四國,猶不知足,屢屢窺探東海道疆土。此前馬頭港守軍偵得多處可疑蹤跡,必是其暗中布下的細作。此人野心勃勃,胃口滔天,若不藉機重創,日後必成我心腹大患。」

  他微微抬眸,望向窗外雲天,語氣悠然,卻藏狠計:

  「今西國三家舉兵伐四國,正合我意。且令他們鷸蚌相爭、互耗實力。待其兵馬疲敝、兩敗俱傷之際,我便做那黃雀在後。趁足利尊氏傾巢而出,石見守備空虛,大舉進攻,破其巢穴,拿下光明天皇這枚傀儡,再盡收石見銀山之天下巨富。一舉數得,何樂不為?」

  「主公英明!」羽柴秀吉連連稱頌,隨即斂去喜色,眼珠微轉,俯身壓低聲音道,「只是依屬下愚見,此計尚可再添一籌,可收釜底抽薪之奇效。」

  織田信長斜睨他一眼,深知這貼身屬下心思詭譎、詭計百出,淡淡道:

  「你這猴子,又有什麼詭計,但說無妨。」

  羽柴秀吉順勢湊近榻前,唇貼信長耳畔,低語不休。聲息極低,細若蚊蚋,唯信長一人可聞。

  織田信長初始神色平淡,聽聞過半,面上笑意漸漸收斂,眉宇覆上深沉思忖。他坐直身形,指尖摩挲頜下短須,眸光銳利如鋒,沉思良久。

  待秀吉話音落盡,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齒,寒意徹骨:

  「不錯,此人悍勇絕倫,更是羅霄左膀右臂。若能除之,必折其臂膀、亂其軍心。」

  他抬手拍了拍秀吉的頭頂,語氣帶著幾分讚許,亦帶著幾分涼薄:

  「你這猴子,心思最是陰幽縝密。這般環環相扣的毒計,普天之下,唯你能謀。」

  羽柴秀吉撓頭憨笑,神色諂媚恭順:

  「主公說笑了。屬下不過是洞悉主公心意,順勢推演一二,為主公分憂罷了。」

  織田信長起身離榻,大步走向壁間懸掛的東瀛全域輿圖。目光自尾張故土徐徐掃過西國群山,掠過滄海四國,最終定格在伊勢朝熊山的方位。指尖輕輕叩擊圖卷上的朝熊山脈,唇角笑意愈發深邃陰狠:

  「羅霄啊羅霄。坐擁四國天險,便自以為穩如泰山?本將軍倒要看看,若失猛將、丟疆土、潰軍心,你還能堅持多久!」

  當日暮晚,二條城大殿燈火通明。

  織田信長秘密召集麾下重臣議事,明智光秀、柴田勝家、瀧川一益、佐久間信盛悉數列席。

  信長將西國三家聯兵伐四國的諜報當眾公布,隨即朗聲宣告己策:趁聯軍攻打羅霄,後方空虛之機,起兵奇襲西國,一舉攻破足利府邸,奪取石見銀山,若機遇得當,便可廢黜光明天皇,完全掌控北朝正統。

  話音落地,殿內一片譁然。

  柴田勝家性情剛猛急躁,率先拍膝附和,聲如洪鐘:

  「主公英明!足利老賊盤踞西國,獨占銀山巨利多年,早該盡數收繳!此番良機,絕不可失!」

  瀧川一益、佐久間信盛亦相繼出列,紛紛附議,皆言此戰必勝、機不可失。

  滿殿贊同之聲中,唯明智光秀端坐不動,眉頭深鎖,神色凝重。

  待眾人議論稍歇,他方才正襟危坐,微微欠身,從容進言:

  「主公,此計雖看似萬全,然恕屬下斗膽直言,西國之徵,萬萬不可操之過急。」

  織田信長眸光微沉,笑意淡去:

  「哦?光秀有何高見?」

  「主公明鑑。」明智光秀語氣懇切,「當下我們周遭強敵環伺,北有朝倉、淺井餘孽未除,東有武田氏虎視眈眈,那武田信玄雖新亡,然其赤備鐵騎元氣未損,其子勝賴勇武過人,絕非易與之輩。更兼越後上杉謙信,乃天下第一名將,用兵出神入化,威懾關東。」

  「若我主力盡數西進、遠伐西國,東線防禦必然空虛。一旦上杉謙信揮師南下、武田勝賴趁機東侵,京都危在旦夕,根基動搖!屬下愚見,當務之急,是穩固東線,掃平周遭隱患,剿滅朝倉、淺井,震懾武田、上杉,待四方安穩、縱深穩固,再興兵西進,方是萬全必勝之策。」

  殿內驟然一靜。

  織田信長默然凝視明智光秀片刻,忽而一聲冷笑,語帶譏諷:

  「光秀所言,固然是穩妥守成之論。只是……若凡事都只求一個穩字,那這世上恐怕將難有名將了!另外……光秀……你那愛女玉子,已嫁與羅霄之弟羅成為妻。今日……你阻撓我西進之策,莫非是……顧念親家私情,不欲傷及姻親?」

  明智光秀面色驟變,當即挺身正色,拱手厲聲道:

  「主公明察!屬下所言,句句為主公萬世基業考量,無半分私念!小女雖婚配羅成,乃是昔日主公親允,彼時主公亦言聯姻可安穩南線、暫緩爭端。屬下若存私心,當初便會百般推阻,豈會遵主公之命促成婚事!再說……」

  織田信長揮手打斷,朗聲大笑,起身拍了拍光秀的肩頭,盯著他的眼睛說道:「孤不過戲言耳,光秀何必情急。你半生隨我征戰,忠心耿耿,孤自然心知。」

  話音陡然一轉,他拂袖歸座,神色瞬間冷厲決絕,斬釘截鐵道:

  「然西國戰事,孤意已決,無需再議!朝倉、淺井殘寇,不過冢中枯骨,難興風浪;上杉謙信遠踞越後,路途迢迢,調兵南下至少需一月有餘。待其聞訊起兵,我大軍早已踏平石見,盡收銀山礦床,回師以待,何懼之有!至於那武田勝賴,不過一紈絝耳,不足為慮!」言罷,他目光冷峻,緩緩掃過在場眾人,接著說道:

  「今日之事已定,諸位回去後各司其職,著手準備,切不可泄露半分軍機!」織田信長沉聲說出命令,絲毫不容置疑。

  「嗨!」眾人齊聲鞠躬。

  明智光秀唇齒微動,仍欲再諫,可見信長神色強硬、不容置喙,終究將滿腹諫言盡數咽下。唯有深深一揖,默然退立。

  議事散去,諸臣依次告退。

  殿中眾人散盡,唯羽柴秀吉逗留不去。他在廊下徘徊片刻,待明智光秀等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迴廊盡頭,方才悄無聲息折返大殿。

  織田信長獨對孤燈,自斟自飲。見他歸來,抬眸淡笑:

  「猴子,你去而復返,還有話說?」

  羽柴秀吉躬身湊近,臉上掛著慣常的諂媚笑意,低聲道:

  「主公,方才人多眼雜,屬下未敢盡言。除卻大軍征伐,除掉羅霄臂膀那事,屬下已有萬全妙計。」

  織田信長放下酒盞,微微前傾身軀:

  「細細道來。」

  秀吉俯身貼耳,低聲密語,計策周密陰毒,步步連環。其間細說布局埋伏、隱秘毒殺、偽造現場,更言可將所有痕跡盡數嫁禍足利尊氏,令西國三家與羅霄徹底結下死仇,兩敗俱傷、互相殘殺,織田氏可坐收漁利云云。

  殿內燭火搖曳,光影明明滅滅,映得織田信長面容明暗撲朔。

  他靜靜聽完全部計策,眸底寒芒愈盛,最後陡然仰頭大笑道:

  「妙!絕妙!環環相扣,滴水不漏!孤帳下猛將如雲、謀臣如雨,不過……論此等陰謀詭計,無人能及你這猴子啊!」

  羽柴秀吉憨笑俯首:

  「皆是主公運籌有方,屬下不過錦上添花耳。」

  織田信長端盞一飲而盡,眸中殺機凜冽,字字沉凝:

  「此事全權交由你處置。予你全權調度之權。孤只一言———行事務必乾淨利落,不留半分痕跡。事成之後,必有重賞!」

  「屬下遵令!定不負主公重託!」羽柴秀吉伏地領命,神色恭敬。

  ………………………………

  當夜,石見國,足利尊氏一處私墅。

  夜色沉沉,冷月如鉤,清輝遍灑大地。

  這處私墅隱於千竿翠竹之間,遠離正殿喧囂,院牆高聳,松柏環伺,幽靜隱秘,尋常人根本無從探尋。夜風穿林而過,竹葉簌簌輕響,細碎月光穿透枝葉,落滿青石小徑,宛若一地碎霜。

  苑中浴房紙門半掩,暖黃燭光透過門縫溢出,混著裊裊水汽,氤氳朦朧。

  房內正中,一具寬大柏木浴桶踞於中央,木桶漆色沉潤,經年水浴,溫潤厚重。沸水蒸騰的白霧瀰漫全屋,松脂清香混著淡淡皂角氣息,清幽雅致。

  足利尊氏半倚浴桶,溫水漫過胸肩,閉目休憩。連日籌謀軍機的疲憊,在溫熱水汽中漸漸消解,緊繃多日的眉眼,難得有了幾分鬆弛。

  浴桶側畔木階之上,一名女子垂首跪坐,身姿溫婉窈窕。

  正是曾經名動一方,於堺港失蹤數月的吉野太夫。

  昔年堺港第一名妓,琴棋和歌、茶道花道,無一不精。昔日王公貴族、公卿大名,千金求一笑而不得,多少風流子弟為她傾心折腰。可如今,這位艷絕當世的絕代佳人,卻淪為階下籠雀,被軟禁在這龍嚴山城一處秘密私墅之中,獨侍足利尊氏一人。

  此刻她身著淺櫻色綾羅浴袍,質地輕薄如蟬翼,被水汽濡濕,柔柔貼服在玲瓏曲致的身軀之上。領口微敞,露出一片瑩白如玉的肌膚,細膩光潔,被暖汽薰染出淡淡緋色。墨色青絲半濕,幾縷柔發貼垂鬢邊,襯得面如冰雪、眉眼如畫。

  遠山黛眉,秋水鳳眸,眼波流轉間自帶傾城嫵媚,卻又藏著一絲疏離清冷,艷而不俗,媚而不妖。

  她纖長白皙的指尖,輕輕覆在足利尊氏後頸,力道輕重得宜,精準揉按酸脹筋絡,動作嫻熟溫柔,極盡恭順。

  面上溫婉如水,眉眼柔順低垂,無人窺見她眼底深處,藏著一片冰封寒潭,暗流沉寂,波瀾暗涌。

  良久,足利尊氏長長舒了一口氣,抬手覆上她微涼柔滑的手背,輕輕摩挲,語調慵懶鬆弛,帶著幾分酒後微醺的散漫:

  「太夫,你成了我的人已有半載。此間僻遠,較之堺港繁華天差地別,住得可還習慣?」

  吉野太夫唇角揚起一抹溫婉淺笑,聲線柔婉細膩,似水潺潺:

  「承蒙大人垂憐庇護,妾身衣食無憂,安居喜樂,已然知足,何來不慣之說。」

  足利尊氏微睜眼眸,側頭睨她一眼,似笑非笑,語帶試探:

  「噢?此話當真?莫非……心底……絲毫不再惦念你那舊主,不再惦念新田義貞?」

  話音落下,吉野太夫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轉瞬便恢復如常,無半分破綻。她垂眸淺笑道:

  「大人說笑了。妾身不過一游女,身處亂世,昔日種種皆為雲煙,每日裡迎來送往,不過是為謀生計而迫不得已,人走茶涼,何來惦念一說。妾身如今已是大人您的人了,便一心侍奉,前塵舊事,早已盡數放下。」

  足利尊氏聞言滿意頷首,再度閉目享受按摩,酒意漸濃,心緒舒展,語氣帶著幾分睥睨天下的輕蔑:

  「你能這般通透便好。新田義貞……自從偽帝(指後醍醐天皇)死後已不過是只喪家之犬。至於那個羅霄……哼!本是異國流民,無根之草,不日必將日暮途窮。如今……三神器不知所蹤,他們更是無名無份,雖暫時割據一隅,可時日一長,以外邦流民身份占據我國土地……哼……必將激起我日本各族共同抵制!……本督料定……他必然是苟延殘喘,終究難成大器。」

  吉野太夫垂眸聆聽,聞言心底驟然一緊。那雙沉靜無波的鳳眸深處,飛快掠過一抹驚芒,如暗夜流星轉瞬即逝,隨即被長睫盡數遮掩。她聲線依舊柔順恬淡:

  「妾身一介女流,不識天下大勢、不懂軍國權謀。唯知恪守本分,盡心侍奉大人足矣。」

  足利尊氏心緒愈發鬆弛,酒意上涌,話匣漸開。他抬手取過案邊酒盞,淺酌一口,酒液沾濕唇角。吉野太夫即刻取來濕帕,輕柔替他拭去酒痕,指尖輕柔如風。

  尊氏反手一把攥住她纖細手腕,力道微收,將她輕輕拽至身前,仰頭凝視她絕色容顏,笑意志得意滿:

  「你一婦人,當然不懂軍國大事,孤便說與你聽,也是無妨。那個羅霄……呃……」他說著打了一個酒嗝,「風光時日,已然無多……哈哈哈。」

  吉野太夫順勢依偎身前,面容嬌羞柔順,心底卻警鈴大作,柔聲輕問:

  「大人威猛!妾身愚鈍,聽不懂這些,只盼大人早日掃平逆賊,安定天下。」

  「哈哈哈,說的好!」足利尊氏酒意酣然,毫無防備,得意洋洋低語道:「孤已與毛利、龍造寺二家定下盟約,待春日南風乍起、海路平穩,便聯合村上水軍,三路水陸並進,跨海突襲四國。哼!想那羅霄……立足未穩、守備薄弱,此戰……必敗!待平定四國,孤便揮師北上,踏平伊勢朝熊山,取羅霄首級懸於城門示眾!」

  吉野太夫身軀微僵,心跳驟然狂亂。她知足利尊氏所言非虛,一旦突襲成功,羅霄必然措手不及。屆時,三家打他一個,恐怕真的難以應對。

  她心念電轉,驚懼翻湧,可面上卻依舊媚態盈盈,軟語溫存:

  「大人雄才大略,運籌帷幄,真乃當世英雄。妾身昔日流落飄零,本以為身陷亂世、永無天日,得遇大人,方得安穩,實乃禍中之幸。」

  一番軟語溫存,哄得足利尊氏心花怒放。他順勢發力,將她攬入懷中。一把扯下吉野太夫的浴袍,瞬間露出通體瑩白的身子,在水汽氤氳之間,正是美人如玉,楚楚動人。

  足利尊氏喘著粗氣,將吉野太夫壓在身下,水花輕濺,霧氣蒸騰,紗帳低垂,一室旖旎。

  吉野太夫闔上眼眸,長睫簌簌輕顫,唇角掛著順從笑意,心底卻是驚濤駭浪、百念叢生。

  ……三家聯兵、海賊相助、春暖出師、突襲四國……所有軍機密令,已被她一字不落,盡數銘記於心。

  子時三刻。

  夜深人靜,寢殿之內,足利尊氏已然酣然沉睡,鼾聲沉沉。

  吉野太夫輕輕掀開錦被,赤足踏過微涼木地板,悄無聲息行至窗前。

  窗外冷月懸空,清輝冷冷灑落,鍍亮她單薄孤寂的身影。白日溫順嬌媚的容顏盡數褪去,只剩一片清冷決絕,眉眼沉凝如霜。

  她抬手攏好散落的青絲,蛾眉微蹙,心情煩悶,知道羅霄情勢危急。她深知必須得想方設法把這個重要情報傳出去。可這裡高牆深院,侍衛環伺,內外隔絕,晝夜有人監視。她名為侍妾,實為囚徒,自從被軟禁於此之後,可謂寸步難行,如何能將這驚天危情送出去,傳到新田義貞或者羅霄手中,可真是一件棘手的事。

  她靜坐妝檯前,望著銅鏡中那張絕美卻蒼白的容顏,眸底迷茫漸漸消散,唯餘一往無前的堅毅。

  縱有千難萬險,縱無半分生機,她亦必須一試。

  妝檯香爐之內,余灰早已冷卻。初春將至,櫻花待放,南風將起,敵軍出征之日日益臨近。她的時間,已然不多。

  吉野太夫緩緩闔上眼眸,深長吸氣,將滿心焦灼驚懼盡數壓下。再度睜眼時,眼底波瀾盡斂,只剩沉靜籌謀。

  絕境之中,她已悄然埋下一枚破局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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