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近江國,佐和山城。
佐和山城扼守近江要衝,北臨琵琶湖,地勢險峻,乃是兵家必爭之地。數月前,賈詡獻策羅霄,言此城不可不固,羅霄深以為然,便遣李嗣業率一千五百精兵進駐此地,與原五百倭兵共同駐守,並加固城防,修繕城垣。如今城頭旌旗獵獵,垛口森然,守軍盔明甲亮,士氣昂揚,與數月前那座舊城已不可同日而語。
城中正殿內,銅爐中炭火通紅,將冬夜的寒氣盡數驅散。殿中陳設簡樸卻不失格局———正中一張長案,案上擺著數盤佳肴、兩壇米酒、兩隻酒盞,並無奢靡之物。壁上懸著一幅唐國山水畫,筆意雄渾,氣勢磅礴,畫中群峰如劍、江水如龍,乃是羅霄從系統中兌換之物,雖非名家真跡,卻也足以裝點門面。
羅霄與足利義輝對坐於案前,二人皆已飲了數巡。他們最終選擇約定在山城和近江交界的地方會面,完全是出於一種默契———羅霄既沒有走出自己所控之地,也沒有讓義輝離京都太遠。
義輝今日穿了一襲深藍直垂,腰間松松束著一條黑漆金紋帶,髮髻以一根竹簪隨意綰起,依然是一副玩世不恭卻又氣宇非凡的樣子,他端起酒盞,仰頭一飲而盡,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朗聲笑道:「羅公,你這佐和山城雖不及京都繁華,卻別有一番氣象。不瞞你說,義輝在京都這些年,喝過無數好酒,卻從未如今夜這般痛快!」
羅霄也是一身素袍,未著甲冑,神色閒適。他聞言微微一笑,親自為義輝斟滿酒盞:「閣下過獎了。山城偏僻,無以為敬,唯有這近江米酒還算有些滋味。閣下若喜歡,走時帶上幾壇便是。」
義輝大笑,擺了擺手道:「酒倒罷了———義輝是來見你的,不是來要酒的,哈哈哈。」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羅霄,「羅公,你可知義輝為何想見你?」
羅霄端起酒盞,與義輝輕輕一碰:「閣下請講。」
義輝將酒一飲而盡,放下酒盞,身子微微前傾,眼中精光閃爍:「得伊勢、分近江、平志摩、掃伊賀、攻四國、誅滅長宗我部元親——短短一年間,從朝熊山一隅之地崛起,至今已是擁數國之地的一方霸主。這些倒也罷了,真正令義輝動心的,是酈先生轉述的那句話——『劍道之極致,不在殺伐,而在修心。』義輝習劍二十餘年,所悟不過如此,卻被羅公一句話道破。義輝便想,能說出這等話的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羅霄聞言,放下酒盞,正色道:「閣下謬讚。那句話不過是平日裡胡思亂想罷了。倒是閣下——世人皆以『劍豪』稱之,劍術冠絕當世,卻從不恃強凌弱、不捲入政爭、不濫殺無辜,這份修為與心性,才是真正的劍道。」
義輝聽罷,眼中光芒更盛。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撫掌笑道:「好!義輝今日來對了。羅公,你我雖初次見面,卻似相識已久——這不是客套話,義輝從不與人客套。」說著,他又舉起酒盞,「來,再飲一盞!」
兩人再次碰杯,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話題漸漸鋪展開來。義輝本就博學多才,於武學、書畫、茶道皆有精深造詣,又好結交天下奇人異士,見聞極廣。羅霄則是穿越者,胸中自有千年文史、古今韜略,隨便拈來一段軼事掌故,便足以令人拍案稱奇。二人天南地北、古今中外,無所不談,從唐國的詩詞歌賦聊到倭國的和歌俳句,從劍道的無刀取聊到禪宗的明心見性,從天下大勢聊到江湖奇聞,越聊越投機,越喝越盡興。
不知不覺,窗外已是月沉西山,東方微白。案上的酒壺空了又滿,滿了又空,已不知換了幾輪。殿外值夜的張龍、趙虎、王朝、馬漢四人,聽著殿中傳出的陣陣笑聲,互相遞了個眼色,皆是忍俊不禁。張龍壓低聲音道:「咱家主公多久沒這麼高興了?」趙虎搖了搖頭,笑道:「難得,難得。」
殿中,義輝放下酒盞,忽然站起身來,踱至窗前。窗外天色將明未明,遠山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義輝望著那片將亮未亮的天空,沉默良久,忽然開口道:「羅公,如此良夜,不可無詩。義輝與你各賦一首,以記今夜之會,如何?」
羅霄放下酒盞,也站起身來:「閣下既有此雅興,羅某奉陪便是。」
義輝略一沉吟,緩聲吟道——
「雲を裂き
龍の如くに駆け昇り
天を貫く
剣の光は
我が心なりけり」
【譯:裂雲而出,似巨龍騰空而起,那貫透蒼穹的劍光,正是我之心魂。】
他吟罷,轉過身來,笑道:「義輝這首短歌,名為《劍心》。羅公見笑了。」
羅霄細細品味,只覺詩中「裂雲」「如龍」「貫天」之語,盡顯義輝武學抱負與凌雲豪情,確是劍豪之詩。他微微頷首,道:「閣下的詩,大氣磅礴,有裂雲貫天之勢——好詩。」
義輝笑道:「該羅公了。」
羅霄也踱至窗前,負手而立,望著遠山漸漸亮起的天際,沉吟片刻,緩聲吟道———
「亂世飄零幾度秋,
烽煙遍地憶中州。
兵戈四起黎元瘁,
戰壘荒寒枯骨愁。
欲借滄流磨劍戟,
拼將赤膽覆荒陬。
他年若遂共和願,
不羨封侯羨解憂。」
他吟罷,輕輕嘆了口氣,殿中恢復一片寂靜。
義輝站在原地,將這首詩反覆品味了兩遍,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氣,正色道:「羅公這首詩,讓義輝五體投地,羅公毫無為了一己之私的野心,而是心懷天下的抱負啊。『不羨封侯羨解憂』,何等胸襟!何等氣魄!義輝今日算是見識了,什麼叫真正的英雄。」
羅霄轉過身來,淡淡一笑,搖頭道:「不過是酒後胡言罷了,閣下過譽了。來,我們再飲。」
兩人重新落座,又飲了一巡。義輝放下酒盞,忽然盯著羅霄看了半晌,眼中滿是惺惺相惜之意。他忽然站起身來,端端正正地向羅霄深鞠一躬。
羅霄連忙起身扶住:「閣下這是何意?」
義輝直起身來,正色道:「羅公,義輝今日來對了。這天下,能與義輝對飲暢談、以劍論道、以詩明志的人,義輝活了三十餘年,只遇到你一個。今夜之會,義輝終身不忘。」
羅霄心中一暖,抱拳回禮:「羅某亦然。閣下雖出身顯赫,且身懷絕技,心卻不在朝堂,這份灑脫與通透,羅某佩服。」
義輝聞言,沉默了片刻,忽然苦笑了一下,低聲道:「朝堂?我那位遠房堂兄的所謂大業,我可沒興趣。權謀詭計、勾心鬥角——哼,髒!義輝寧願在這佐和山城,與羅公喝一壺美酒,說幾句真心話。」
他話鋒一轉,又道:「不過羅公,義輝雖不問政事,有些事卻不能不提醒你———織田信長此人,萬不可小覷。他如今雖與你結盟,甚至聯姻,可想必你也知道,那不過是權宜之計。此人用兵如神,又極善籠絡人心。如今大半個畿內已落入他手,他日若坐大,必對你不利。」
羅霄點了點頭,正色道:「多謝閣下提醒。羅某……也有一言相告——閣下雖不問世事,但身邊之人卻不可不防。尤其……尤其是松永久秀此人,心機深沉,素有野心,閣下當多加留心。」
義輝聞言一怔,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之色:「松永久秀?羅公為何獨提此人?」
羅霄心中暗嘆——他總不能說自己是穿越來的,知道另一個時空中松永久秀發動了「永祿大逆」,聯合三好三人眾圍攻了足利義輝,逼得劍豪將軍壯烈戰死。他斟酌了一下,只是微微一笑,含糊道:「羅某雖不涉京都之事,卻也聽聞此人素有異志,其職位雖低,野心卻不小。閣下既與羅某坦誠相待,羅某便斗膽提醒一句——用人之際,多留一份心,總是不錯的。」
義輝盯著羅霄看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撫掌道:「看來羅公的眼線遍布天下啊!連我身邊一個小小的人物,都入了羅公的眼——義輝佩服,佩服!」
羅霄苦笑了一下,沒有辯解,心中卻想:也罷,讓你這般以為,倒也省事。只是眼下這時空與原本歷史大不相同——義輝如今只是一個不問世事的閒散宗室,並非那個手握權柄的征夷大將軍,松永久秀與他之間並無不可調和的利益衝突,那場慘劇大概率不會重演。想到這裡,他心中稍安,便也不再過多解釋。
兩人對飲至天明,也不知喝了多少壺酒。案上杯盤狼藉,兩人的臉都紅到了脖子根,說話也開始顛三倒四。義輝指著壁上那幅山水畫,含糊不清地說了一通什麼「山峰如劍、江水如龍」的話,羅霄則靠在柱子上,嘴裡嘟囔著「再來一壺」。
張龍趙虎在殿外探頭探腦,趙虎壓低聲音道:「天都快亮了,這兩位怎麼還在喝?」王朝則道:「要不要進去勸勸?」馬漢搖了搖頭,笑道:「勸什麼?難得主公高興,由他們去吧。」
又過了半個時辰,殿中終於沒了說話聲。王朝壯著膽子探頭一看——只見羅霄靠在柱子上,義輝趴在案上,二人皆已酣然入夢。義輝的手中還攥著半個空酒盞,羅霄的袖子浸在酒漬里,兩人鼾聲此起彼伏,全無半分一方雄主和劍豪將軍的威儀。
王朝縮回頭來,對三人比了個手勢,壓低聲音道:「都睡著了。」
四人相視,皆是忍俊不禁。
次日午後,佐和山城正殿之前的庭院中,積雪已被掃淨,露出一片平整的青石地面。羅霄與足利義輝各持長劍,相隔十步,對面而立。
義輝今日換了一身輕便的武士裝束,腰間束帶緊扎,手中一柄長刀已然出鞘。那刀名為「三日月」,乃是義輝的愛刀。刀身修長約三尺,刃紋如新月之弧,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淡青色的冷芒,寒光流轉,如月照秋水,凜然生威。三日月是日本平安時代後期刀工三條宗近鍛造的太刀,位列「天下五劍」之一,後被義輝收藏,成為其最心愛的武器。
羅霄則依舊穿著那件素袍,只是將袖口紮緊,手中握著那柄「秋風落葉掃」。此劍出鞘時無聲無息,劍身通體銀白,刃薄如紙,在日光下晃一晃,便如秋風過處、落葉紛飛,隱隱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李嗣業率數十名親兵列於廊下觀戰。張龍趙虎王朝馬漢四人也都站在殿前廊下,瞪大眼睛,滿臉期待。
義輝緩緩舉起三日月,劍尖斜指羅霄,嘴角微微上揚,眼中卻滿是認真之色,沉聲道:「羅公,刀劍無眼,你我點到為止——請!」
羅霄也舉起秋風落葉掃,劍身微側,擺了個守勢,含笑道:「請!」
話音未落,義輝已搶先出劍。三日月化作一道寒光,直取羅霄中路。這一劍又快又穩,不帶半分花哨,卻已將速度、力量、角度三者融於一體,尋常武士連看都未必能看清,更遑論格擋。
羅霄身形微側,秋風落葉掃斜斜一挑,以劍脊貼上三日月劍身,順著來勢向旁一引——這一招「順水推舟」使得恰到好處,竟將義輝那凌厲的一擊卸去了大半力道。兩劍相交,發出一聲清脆悠長的嗡鳴,火星在日光下一閃而逝。
義輝一劍落空,眼中精光一閃,贊道:「好!」
他劍勢不停,三日月順勢一翻,反削羅霄手腕。這一招變招極快,幾乎與上一劍渾然一體,中間全無停頓。羅霄抽身後退半步,秋風落葉掃自下而上撩起,劍尖直指義輝手腕——這一招「反客為主」竟是以攻為守。
義輝大讚一聲:「來得妙!」手腕一沉,避開羅霄的劍尖,三日月劃了一道弧線,再次攻向羅霄左肋。兩人你來我往,劍光交錯,轉眼間已鬥了二十餘合。
廊下觀戰的眾人看得目瞪口呆。張龍忍不住低聲對趙虎道:「這位義輝大人果然厲害,咱家主公的劍術已是極好,竟也被壓著打。」趙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中,喃喃道:「你看清楚———主公雖處下風,卻絲毫不亂,招招都是恰到好處。這可不是被壓著打,而是……而是棋逢對手。」
場上,義輝的劍法愈發凌厲。新陰流本就以攻守一體見長,劍勢連綿不絕,如江水奔涌,一浪接一浪。更為精妙的是,他的劍法中似乎融入了某種禪意,每一劍揮出,都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從容。那不是單純的技術,而是心境與劍術的合一。
羅霄心中暗暗佩服——自己的劍術雖經系統打磨,根基紮實,但與義輝這種天生劍才、又苦修二十餘年的人相比,終究還是差了一層。但他並不氣餒,反而愈發沉穩,將秋風落葉掃使得滴水不漏,或擋或卸,或挑或引,竟與義輝斗到了四十餘合。
第五十合,義輝忽然變招。三日月在空中劃了一個半圓,劍尖自下而上挑向羅霄心口。羅霄舉劍格擋,誰知義輝這一劍乃是虛招,他突然探身扭肩,虎口旋轉,三日月在半空中驟然變向,劍身一轉,巧妙地繞過羅霄的防禦,竟用劍脊輕輕拍在羅霄右腕之上。
更讓人驚奇的是,這一拍力道居然恰到好處——既未傷及皮肉,又足以讓羅霄手腕一麻。羅霄五指微松,秋風落葉掃雖未脫手,劍勢卻是微微一頓。
就在這一頓之間,三日月的劍尖猛然向上一撩,已停在了羅霄咽喉前三寸。
兩人同時停手。庭院中一片寂靜。
然後,義輝緩緩收劍入鞘,抱拳躬身,正色道:「羅公,承讓。」
羅霄也收劍入鞘,抱拳回禮,由衷道:「閣下劍術通神,心技一體,羅某今日算是真正領教了。多謝閣下手下留情。」
義輝直起身來,擺了擺手,眼中滿是欽佩之色:「哪裡是我手下留情———羅公,你可知義輝方才心中是何感想?與我比武之人,大都沒能接下三十回合,而你劍法精妙絕倫,竟能在義輝全力搶攻之下守住五十餘合。更難得的是,你的劍法不驕不躁,堂堂正正,沒有絲毫戾氣和姦詐陰謀,常言道————一個人的人品如何,看他的劍法便知。義輝果然沒有看錯你。」
羅霄笑道:「閣下謬讚了。敗了便是敗了,羅某輸得心服口服。能與閣下這樣的當世劍豪交手,是羅某的榮幸。」
義輝大笑,上前兩步,拍了拍羅霄的肩膀,朗聲道:「什麼敗不敗的———這是切磋,又不是生死相搏。義輝今日打得痛快,好久不曾如此痛快了!」
李嗣業在廊下也鬆了口氣,帶頭鼓起掌來。張龍趙虎王朝馬漢四人更是拼了命地拍手叫好,也不知是在叫義輝的好,還是叫羅霄的好。
比武已畢,二人相視而笑,並肩走入殿中,重新落座。
義輝端起一盞酒,一口飲盡,隨後沉默了片刻,從身旁包裹中取出一卷畫軸,雙手捧至羅霄面前。
羅霄接過畫軸,展開一看——正是那幅《觀音猿鶴圖》組畫,畫面完好無損,墨色如新。他抬眼看向義輝。
義輝正色道:「羅公,此畫原本應是大德寺之物,義輝偶然得之,如今物歸原主。義輝雖愛畫,卻是講理之人———該是誰的,便是誰的。還請羅公代為歸還大德寺,也算是義輝的一件功德吧。」
羅霄將畫軸仔細收好,站起身來,向義輝深深一禮:「閣下高義,羅某代大德寺住持謝過閣下。這幅畫於羅某而言,不只是畫———它也曾是我的夫人松姬以命相護的東西。閣下歸還此畫,也是成全了一份我未了的心愿,羅某銘記在心。」
義輝也站起身來,扶住羅霄的雙臂,道:「羅公不必多禮。尊夫人的事,義輝也略有耳聞。這等忠烈女子,義輝亦是敬佩。只是……義輝心中有愧,此畫當初是石川五右衛門那廝送來,義輝未察其來歷便收下了,也算是在那樁舊案中無意間做了推手。如今畫歸原主,義輝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羅霄搖了搖頭:「閣下不必自責。此事罪在石川五右衛門,與閣下毫無干係。」
義輝嘆了口氣,點了點頭,不再多說。
羅霄略一沉吟,轉身招呼張龍從殿後取來一柄長劍,雙手捧至義輝面前:「閣下遠道而來,羅某無以為敬,這柄劍,便贈予閣下,聊表寸心。」
義輝雙手接過那柄劍,只覺入手沉甸甸的,比尋常長劍略重,卻又重得恰到好處,不壓手,反而給人一種踏實可靠的感覺。劍鞘通體烏黑,以不知名的材質製成,觸手溫潤,既非木也非鐵,鞘身上鏨刻著細密如流雲的紋路,在光線下隱隱流轉著若有若無的銀芒。劍柄纏著墨色絲絛,握感極佳,虎口處貼合得嚴絲合縫,仿佛專門為他的手量身定做。
他握住劍柄,緩緩拔出長劍。
「鏘——」一聲清越悠長的劍鳴,如鳳鳴九霄,在殿中迴蕩良久。
劍身出鞘的瞬間,一道寒光映在義輝臉上,照得他鬚眉畢現。那劍身通體銀白如霜,刃薄如蟬翼,卻又不像尋常薄刃那般輕飄,反而沉凝厚重。劍脊中央隱隱有一道細若髮絲的龍紋,從劍鍔一直延伸到劍尖,在光線下變幻著角度,時隱時現,仿佛真有一條銀龍蟄伏於劍身之中,隨時要破劍而出。
義輝屏住呼吸,將劍橫於眼前細細端詳。劍刃上的磨痕呈魚鱗狀層層疊疊,每一層都細密均勻,肉眼幾乎無法分辨———其實,此劍乃是系統贈予羅霄,經超高精度的鏡面磨削工藝製成,絕非這個時代的任何工匠能夠做出的。他將劍尖對準窗外的光線,輕輕一轉手腕,劍身反射出的光芒竟形成了一道完整的圓弧,弧度精準,沒有絲毫散光。又將劍刃湊近耳邊,屈指輕彈——劍身發出悠長的嗡鳴,餘韻綿綿不絕,足足持續了七八息方才消散。真正的寶劍,鳴聲清脆而不尖銳,綿長而不發顫,這柄劍的嗡鳴之聲純淨如水,無一絲雜音,足見內部沒有任何肉眼不可見的暗傷或氣泡。
義輝半晌沒有說話。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庭院中,對著一根碗口粗的木樁試了一劍——劍鋒划過,木樁應聲而斷,切口平滑如鏡,他幾乎沒有感覺到阻力,仿佛切的不是木頭,而是豆腐。他低頭看了看劍刃,連一絲卷口都沒有。這已經超越了尋常「名劍」的範疇,近乎神器了。
「這……這……」他乃當世劍豪,自然愛劍懂劍,尋常寶劍很難入其法眼,可此刻,他走回殿中,聲音竟然都有些發顫,「羅公,這劍……叫什麼名字?」
羅霄微微一笑:「此劍名為『滿堂花醉』。劍銘之意——以劍為筆,書盡天下風流,令滿堂賓客為之沉醉。」
義輝將劍身翻轉,果見劍鍔下方鏨刻著八個蠅頭小字——「滿堂花醉,一劍霜寒」。他喃喃念了兩遍,忽然大笑起來,笑聲中滿是狂喜與激動。
「滿堂花醉!好名字!好劍!義輝一生收藏名劍無數——鬼切、三日月、大典太、數珠丸——卻沒有一柄能及得上這『滿堂花醉』的十之一二。此劍之鋒利、之輕重、之平衡,皆已達到義輝所能想像的極致。羅公啊,你……你當真捨得將這柄劍贈予義輝?」
羅霄笑著抱拳道:「閣下以誠相待,歸還名畫在先,又指點五右衛門蹤跡在後,贈劍一柄,聊表心意。萬請閣下收下。」
義輝收劍入鞘,雙手捧著那柄劍,鄭重其事地向羅霄深鞠一躬。這一躬比方才比武之後的鞠躬更深,更長久,直起身來時,眼中竟隱隱有光。
「羅公,義輝今日得了兩件寶貝———一個是這柄寶劍,另一個……便是你這個朋友!」他握著劍鞘,正色道,「義輝承諾,今後不論何時,羅公若有所需,只需遣人送一封信來,義輝必當盡力。」
羅霄心中感慨。他知道義輝這樣的人,要麼不承諾,承諾了便是一諾千金。這不是那些政客的外交辭令,而是一個劍客的錚錚誓言。
他抱拳回禮:「羅某亦然。閣下日後若有閒暇,隨時可去伊勢,朝熊山上雖無京都繁華,卻有山珍美酒和清淨安寧,隨時都為閣下備著。」
義輝朗聲一笑:「哈哈哈,好!一言為定!日後羅公若來京都,也定要來義輝府上,義輝備好茶好酒,再與羅公痛飲一宿!」
二人相視大笑,笑聲在殿中迴蕩,傳至廊下,連李嗣業等人都被感染,不禁跟著笑了起來。
臨別時,義輝翻身上馬,懷中抱著那柄「滿堂花醉」,回頭又看了羅霄一眼,揮了揮手,縱馬而去。他身後跟著十餘名隨從,馬蹄踏雪,一路向西而去,漸漸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羅霄站在佐和山城樓上,目送那隊人馬遠去。北風獵獵,吹得他衣袍翻飛,他卻渾然不覺。他在城樓上站了很久,直到義輝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天地相接之處,方才收回目光,望著頭頂那片鉛灰色的天空,長長吐了口氣。
「羅某在這亂世之中,倒又多了一個值得以命相交的朋友。」他低聲自語,旋即苦笑了一下,轉身下樓。
………………………………
土佐國,一間臨海的小酒館二樓。
朱驥坐在窗邊,手中端著一盞茶,卻半晌沒有喝。他望著窗外遠處那片灰濛濛的海面,眉宇間滿是沉凝之色。幾名錦衣衛分坐在房中各處,個個面色不善。
一個滿臉橫肉的錦衣衛小校拍案道:「大人,何必如此費事!讓我帶人直闖智真寺,將那明慧老禿驢抓來,錦衣衛一百八十套刑具,一樣一樣伺候,還怕他不開口?」
朱驥沒有看他,只是緩緩抿了口茶,語氣平淡如水,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穩:「他若是不開口呢?」
那小校一愣,道:「那就———那就再加一百八十套!」
朱驥放下茶盞,目光掃過房中眾人,徐徐言道:「明慧法師是出家人,講究四大皆空,很多高僧甚至可以於烈火中坐化,若是他連火焚都不怕,你還拿什麼撬他的嘴?你打他一百鞭子,他念一句阿彌陀佛;你斷他一條胳膊,他念一句阿彌陀佛——你以為你那套刑訊逼供的手段,對這種人一定管用?」
滿室默然。那小校張了張嘴,卻想不出反駁的話來。
朱驥站起身來,負手踱至窗前,望著窗外沉沉暮色,低聲道:「我擔心的還不是他招不招,而是更棘手的事———那明慧不過是明岸的師弟,一旦我們打草驚蛇,明岸知道你抓了明慧,第一時間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到那時,咱們手裡攥著一個不肯開口的老和尚,外頭跑了一個罪魁禍首,才是真正的進退兩難。」
他轉過身來,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眾人:「所以,當務之急不是抓人,是盯人。明慧不肯說,無妨。他把明岸藏得再深,總有露頭的一天。只要我們盯死智真寺,盯死明慧的一舉一動,明岸……遲早會出現。」
那小校若有所悟,抱拳道:「大人高見。那我們……」
「即刻布置下去。」朱驥沉聲道,「從今日起,錦衣衛暗探全部喬裝———扮作賣魚的商販、打柴的樵夫、進香的香客、過往的路人……智真寺周圍三里之內,每條山路、每條小巷、每個碼頭都給我布上眼線。明慧每日吃什麼、喝什麼、見了誰、去了哪,事無巨細,一律報到我這裡。日夜輪班,不得鬆懈。但要記住———寧可跟丟,不可暴露。誰要是打草驚蛇壞了大事,休怪朱某不念兄弟之情。」
「是!」眾人齊聲領命,隨即魚貫而出,各自部署去了。
此後的日子,智真寺便被一張無形的網悄悄籠罩。寺外不遠的海邊小碼頭,多了個賣魚的商販,魚簍里裝著鮮魚,眼角的餘光卻經常掃著寺門的方向;寺後的山路上,一個樵夫日日在林間砍柴……就連每日來進香的香客中,也混入了好幾個陌生的面孔。
然而一連十餘日過去,智真寺平靜如常。明慧法師每日清晨敲鐘,上午誦經,下午灑掃庭院,傍晚研習佛法經書。一鐵小和尚每日挑水劈柴,日復一日,寺中並未見到其他僧人的蹤跡。
朱驥卻並不急躁。他每日在酒館二樓那張靠窗的桌旁,將各處送來的情報一一過目。他知道,錦衣衛的網已經撒開了,只要網在水裡,魚遲早會撞上來。
這一日,朱驥正在房中合衣小憩,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錦衣衛推門而入,來不及行禮便壓低聲音急急稟道:「大人,智真寺那邊有動靜了——寺外來了一人,行蹤詭秘,入寺後便不曾出來。」
朱驥霍然起身,睡意一掃而空,幾步走到窗前,抓起案上的繡春刀掛在腰間,沉聲道:「速速點齊人手,隨我去智真寺。傳令下去——包圍寺廟,但不得打草驚蛇,所有人等我號令!」
「諾!」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朱驥已率十餘名錦衣衛好手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智真寺外。夜色如墨,海浪拍岸,潮聲恰好掩蓋了他們的腳步聲。眾人貼著寺牆根分散開來,封住了前後門及各處可能的出路。
朱驥貓腰摸到正殿窗下,豎起耳朵細聽。
殿內果然有人在說話。一個聲音他認得,應該是明慧法師,語調低沉而克制,似乎在勸說些什麼。另一個聲音卻陌生——那聲音比明慧的沙啞幾分,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威嚴。
只聽那陌生人說道:「……如今後醍醐已墜城而亡,長宗我部亦兵敗身死,四國已然易主。南邊的算是解決了,可北邊……織田信長如日中天,若能挑動織田與那羅霄反目,令其兩家相爭,兩敗俱傷之日,便是崇光偽帝下位之時。屆時,公家與武家之格局必將重新洗牌,加上光明天皇那邊的承諾……吾等才有翻身之機……」
說到這裡,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湊近了明慧耳邊低語,又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動靜,話頭戛然而止。
朱驥心知再等下去恐生變故,當機立斷,一聲暴喝:「動手!」
十餘名錦衣衛如離弦之箭,從四面八方撲入寺中。有人破門而入,有人翻牆躍進,刀光霍霍,瞬間將正殿團團圍住。
殿中燭火搖曳,映出兩個身影——一個是明慧法師,端坐於蒲團之上;另一人則是個身著灰色僧袍的和尚,身材精瘦,顴骨高聳,雙目深陷,眼神卻銳利如鷹,此時此刻,他渾身上下哪還有半分出家人的慈悲平和之氣,反倒像一頭隨時要暴起傷人的豹子。
此人正是寶藏院胤榮的幕後主使,潛藏土佐已久的明岸法師。
說時遲那時快。明岸在錦衣衛破門的那一剎那便已暴起發難。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閃,袍袖翻飛之間,竟一把抓住了身旁兩名錦衣衛的手腕,借力一扯一帶,那兩人收勢不及,腦袋重重撞在一處,悶哼一聲雙雙倒地,額上鮮血直流。緊接著他一掌拍在蒲團上,整個人借力彈起,腳尖在佛案上輕輕一點,身形拔地而起,竟直直撞向天井。
那佛案上的香爐被他一腳蹬翻,香灰潑灑,煙塵瀰漫。燭台傾倒,燭火燎著了香案上的經幡,火焰呼地竄起一尺多高。
朱驥拔刀欲上前截擊,卻見明岸一腳踏在須彌壇上,整個人已如猿猴般翻上了房梁。朱驥暴喝一聲,縱身躍起,繡春刀帶著一道寒光劈向明岸小腿。明岸頭也不回,雙腳在房樑上一蹬,整個人一個空翻,竟從朱驥頭頂掠過。朱驥一刀劈空,刀鋒砍在房樑上,木屑紛飛。
就這一眨眼的功夫,明岸已竄出殿門,幾個起落便到了牆根下。守在牆外的一名錦衣衛揮刀攔截,明岸身形一側,險險避開刀鋒,反手一掌拍在那錦衣衛肩頭,將其打得連退數步,撞在石燈籠上悶哼倒地。緊接著,他竟不翻牆,而是借這一掌的反震之力,整個人如壁虎般貼著牆面直竄而上,一隻手攀住牆頭,一個翻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朱驥提刀追至牆下,只聽得牆外風聲呼嘯,潮聲灌耳,那人的腳步聲早已隱沒在密林深處,再也分辨不出方向。
他狠狠一腳踢在牆根上,怒喝一聲:「給我追!調集所有人手,方圓十里之內逐寸搜尋,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我找出來!」
錦衣衛們四散而去,火把在夜色中星星點點地散開,叫喊聲此起彼伏。然而朱驥站在寺牆之下,望著那片黑洞洞的密林,心中已有了答案——以明岸那等輕功,片刻的耽擱便已足夠他逃出老遠。這和尚的身手之高、反應之快,遠超他此番帶來的所有人,今夜這一失手,再想拿他,便絕非易事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翻湧的怒火,轉身走回正殿。明慧法師依舊端坐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雙目低垂,面如死灰,卻一言不發。搖曳的燭光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將那張清瘦的面孔映得如同木雕泥塑。
朱驥站在他面前,俯視著這個沉默的老僧,沉默了許久,才緩緩問道:「明岸……究竟在圖謀些什麼?」
明慧法師沒有睜眼,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低聲念了一句:「阿彌陀佛。一切皆有定數,貧僧……無可奉告。」
朱驥盯著他看了許久,最終長嘆了一口氣,他轉過身,大步走出正殿。錦衣衛們一擁而上,將明慧法師捆了起來。
朱驥站在廊下,望著遠處那片墨黑的海面,心中沉甸甸的。
明岸跑了。寶藏院胤榮叛亂背後的那條線,恐怕遠比他此前所想的要深得多。而明慧法師那句「無可奉告」,更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篤定。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是不會害怕任何東西的。而這個明岸,竟能讓這麼多人甘願為他赴死。
他究竟是什麼人?他的目的是什麼?
朱驥攥緊了刀柄。夜風吹過,將院中那株枯荷吹得沙沙作響,像是在回答他的問題,又像是在嘲笑他的失手。
片刻後,錦衣衛們帶著明慧法師離去,寺廟裡空空如也。只剩下冷風呼嘯。
又過了一會兒,寺廟後面一間僧房內走出一個少年,正是小和尚一鐵,他睡眼惺忪,迷迷糊糊揉著眼睛,步履有些搖晃,顯然是聽到動靜走出來查看情況。
「師叔?……」
「師叔?……」
一鐵一邊呼喚著,一邊走入主殿。
「師叔?您在哪?…」
「師叔……」
沒有人回答,只剩下一鐵一聲聲的呼喚。
一遍……
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