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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神槍折戟淤泥河

2026-06-21 01:50:04 作者: 千萬間掌案
  建武五年,春。京都二條城,明智光秀宅邸。

  庭中的櫻樹已結了花苞,粉白的花瓣蜷在枝頭,似乎只待一場南風便要將積蓄了一冬的力氣盡數綻開。廊下風鈴叮噹作響,幾隻麻雀在砂庭中跳來跳去,啄食著石縫間的草籽。這院落雖不及織田信長宅院那般恢弘,卻自有一種書卷氣的清雅——枯山水紋路規整,石燈籠苔痕青青,牆角一叢修竹在風中簌簌低語。

  然而廊下那盆白菊已經許久無人打理了。

  白菊是妻木熙子最愛的花。往年入秋,她總要親手修剪枝葉,將開得最好的那朵剪下來插在茶室的花瓶里,再配上兩片紅葉、一枝枯荷,便是一幅活脫脫的秋意圖。可今年,那盆白菊從秋天一直枯到了春天,枯黃的莖葉耷拉在盆沿上,被風吹得簌簌發抖,也沒有人去碰一下。

  妻木熙子是明智光秀的正室,是一位淑嫻溫婉的女子,在明智光秀早年生活困頓、為生計奔波時,妻木熙子曾偷偷剪下自己的長髮出售,以換取資金補貼家用,幫助丈夫渡過難關。這一舉動被視為其賢內助品質的集中體現而為人所津津樂道,她與明智光秀非常和睦。據說,早年熙子曾不幸感染天花,臉上留下疤痕。其父妻木廣忠擔心光秀家因此退婚,曾試圖用與熙子相貌相似的妹妹代替出嫁,但得知消息的光秀立刻表明心志———相貌並非婚配的唯一標準,堅持迎娶了熙子。

  可如今的熙子,已經很久沒有走出那間屋子了。

  

  寢殿的紙門半掩,透出幾縷幽暗的光。熙子靠在憑几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眼窩微陷,才四十出頭的年紀,鬢邊已見了縷縷銀絲。她手中捏著一封書信,信紙已被反覆摺疊得起了毛邊———那是玉子上個月寄來的家書,裡面絮絮叨叨寫了些在朝熊山的日常瑣事:羅成待她很好,阿市送了她幾匹新布,她還和羅霄學著做了一種叫「饅頭」的唐國點心,雖然賣相不好但大家都說很好吃……字裡行間,滿是一個新婚少婦的歡喜與嬌憨。

  熙子將這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能看出不同的滋味來。起初是欣慰——女兒嫁了個好夫婿,日子過得和美,做母親的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可看著看著,那欣慰便漸漸變了味道,像一盞茶泡得太久,苦味一點一點滲出來,壓住了最初的清香。她開始想——玉子在那邊吃得慣嗎?睡得好嗎?羅成經常征戰在外,她一個人守著空房會不會害怕?萬一有了身孕,那邊有沒有好的產婆?羅成萬一有危險……這些念頭像無數根細針,日日夜夜扎在她心頭,拔不出,也化不掉。


  一名侍女端著藥碗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這侍女名叫阿菱,約莫二十出頭,圓臉彎眉,生得一副老實本分的長相,說話輕聲細語,手腳也勤快,在明智家伺候已有三年了。她性子安靜,從不多嘴多舌,熙子對她頗為信任,時常讓她在身邊陪著說話解悶。只是近來阿菱不知為何,總是有意無意地把話題往玉子身上引。

  「夫人,藥煎好了。您趁熱喝吧。」阿菱將藥碗輕輕擱在矮几上,然後跪坐在一旁,看了看熙子手中的信紙,低聲嘆了口氣,「夫人又在看小姐的信了?」

  熙子將信紙小心折好,塞回枕下,苦笑了一下,自嘲道:「看了幾百遍了,都快背下來了。」她端起藥碗,抿了一口,藥汁苦得她皺起了眉頭,便將碗擱下了。那藥湯的表面泛著細小的泡沫,褐色的汁液在碗中微微晃動,像是她此刻的心緒——苦,澀,又不得不往下咽。

  阿菱看在眼裡,輕聲道:「夫人,藥涼了就更苦了。」

  「苦不苦的,有什麼分別。」熙子靠回憑几上,閉了閉眼睛,「吃了這麼多藥,也不見好。我這病……怕是好不了了。」

  阿菱忙道:「夫人莫要說這等不吉利的話。您這是心病,心病還需心藥醫。依奴婢看啊,您這病根兒,就是想小姐想的。」

  熙子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移向窗外。窗外,櫻枝上的花苞在風中微微顫動,像是憋著一肚子的話說不出口。

  阿菱見她不語,便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輕聲說道:「夫人,奴婢倒有個法子——您何不叫人給小姐捎個信,就說……就說您病得厲害,特別想念她,想見她一面?小姐素來孝順,若是知道您病重,必定會回來看您的。」

  熙子聞言,微微搖了搖頭:「不可。玉子如今已是羅家的人了,夫家遠在朝熊山,來回一趟何等不易。我這病又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何必讓她為我奔波勞碌?況且她若回來看我,必定要帶上女婿。羅成軍務繁忙,我怎能因一己之私耽誤他的正事?」

  阿菱低下眉眼,輕聲勸道:「夫人,奴婢斗膽說一句——正因小姐嫁得遠,才更要趁這個機會見上一面啊。您想,小姐嫁過去這麼長時間了,您……您還沒見過女婿呢。聽姥爺說那羅成將軍是羅霄大人的親弟弟,生得一表人才,武藝更是天下少有。這麼好的女婿,您就不想親眼瞧瞧?再說了,您病了,叫女兒女婿回來看看也是天經地義嘛……而且……您每次咳嗽……奴婢都……」她說到這裡,故意頓住,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哽咽,「夫人,您就依了奴婢這一回吧。讓小姐回來看看您,哪怕只住幾日也好。您見了小姐,一高興,說不定這病就好了大半呢。」


  熙子沉默了。

  阿菱的話句句都說在她心坎上。她想玉子,這是毋庸置疑的——自玉子出嫁以來,她經常要將女兒從前穿過的舊衣裳拿出來翻看一遍。

  至於女婿羅成——她更是想見。玉子每一封家書都要誇他,說他如何體貼、如何英勇、如何像一座山一樣可靠。她這個做母親的,當然知道女兒報喜不報憂的天性,但也正是這滿紙的歡喜讓她更加好奇——那個讓女兒死心塌地的男人,到底是什麼樣的?

  她想了很久。窗外櫻枝上的花苞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像是在替她點頭。

  「罷了。」她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縱容,「那就……寫封信給玉子吧。就說母親近來身體欠安,很是想念她,問她能否得閒回來看看,若她能帶上女婿,自然是更好的。」

  阿菱低眉順眼地應了一聲,站起身來,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紙門在身後合攏。她走過廊下時,腳步忽然頓了一頓,回頭望了一眼熙子寢殿的方向,隨後她轉頭繼續走,腳步輕快了許多。廊外的櫻枝上,一滴露水從花苞上滑落,無聲地墜入砂庭之中。

  數日後,朝熊山。

  玉子收到母親病重的書信時,正在院中晾曬新洗的衣裳。春日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院子裡,竹竿上掛著各式各樣的衣物——羅成的戰袍、她自己的和服、幾件新做的襦裙。她雙手在圍裙上擦乾水漬,拆開信封,只看了幾行,臉色就變了。

  「夫君!」她攥著信紙,快步跑進屋內。羅成剛剛練完武,正在擦拭銀槍,見她面色不對,立刻放下槍桿,站起身來握住她的手:「怎麼了?」

  玉子將信遞給他,眼眶已經紅了:「母親病重,想見我一面。夫君……我……」

  羅成接過信,迅速掃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他將信紙折好,輕輕攬住玉子的肩膀,溫聲道:「別急,岳母病了,回去看看是應當的,我陪你一起回去!」

  玉子抬起頭,淚眼中既有感激又有猶豫:「可你……軍務在身……周邊局勢又緊……」

  「沒關係,軍務有我兄長和各位將軍打理,不缺我一個。」羅成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淚,「你母親便是我的母親。岳母病重,女婿豈有不去看望的道理?」

  ………………………………

  翌日清晨,羅霄親自送羅成和玉子出了關,並派遣了十二名錦衣衛護衛同行,還讓人準備了一車的禮物讓羅成和玉子帶過去。

  玉子坐在馬車中,一路上一言不發,只是緊緊攥著那封信。羅成策馬行在車旁,不時低頭看她一眼,見她神色焦慮,便輕聲寬慰:「別擔心,岳母不會有事的。」

  玉子聞言微微笑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

  數日後,京都,二條城。

  馬車駛入明智家宅邸的大門時,玉子掀開車簾,一眼便看見了廊下那個扶著柱子站著的身影——正是她的母親熙子。

  熙子今日特意換了一身整潔的衣裳,鬢邊還別了一朵早開的櫻花,臉上撲了薄薄的粉,想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可那粉也遮不住她眼窩的深陷和顴骨的凸起,整個人瘦了一圈。

  玉子不等馬車停穩便跳了下來,跌跌撞撞地跑向廊下,撲進母親懷中,喊了一聲「母親——」,便泣不成聲了。

  熙子緊緊抱著女兒,瘦削的手指顫抖著撫過她的頭髮、她的臉頰、她的肩頭,淚水無聲地滑下她的面頰,滴在玉子的發間,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第一句話:「回來了……我的玉子……」

  「母親!母親……瘦了。」玉子抬起頭,雙手捧著母親的臉,仔細端詳著,越看越心疼,「母親,您的臉色怎麼這麼差?藥有沒有按時吃?飯有沒有好好吃?」

  「吃了吃了,都吃了。」熙子一邊笑一邊流淚,一邊用袖子替女兒擦臉,「你回來了,母親什麼病都好了。」

  羅成翻身下馬,整了整衣襟,走到廊下,端端正正地向熙子行了一禮,聲音恭敬而溫和:「小婿羅成,拜見岳母大人。岳母大人身體抱恙,小婿未能早日前來探望,實在慚愧。」

  熙子連忙鬆開女兒,擦了擦眼淚,端詳起面前這個年輕人來。只見他劍眉星目,面如冠玉,身形修長挺拔,站在那裡像一株筆直的白楊,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少年英雄的銳氣,卻又絲毫不顯張揚。她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了一個由衷的笑容,那笑容從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將她連日來的病容一掃而空。她深深回了一禮,道:「姑爺不必多禮。玉子在信中常說起你,今日一見,果然是一表人才。」

  羅成微微一笑,謙虛道:「岳母過獎了。」

  明智光秀從書房走出,見女兒女婿已到,即刻命下人備宴。席間,熙子拉著玉子的手問長問短,從飲食起居問到針線女紅,從親朋相處問到僕役勤惰,恨不得將女兒在朝熊山生活的每一個細節都問個遍。玉子一一作答,說到趣事時,母女倆笑作一團;說到難處時,熙子又紅了眼眶。羅成在一旁陪著,不時替玉子補充幾句,舉止得體,言語謙和,全然沒有戰場上那個萬人敵的凌厲之氣,倒像個溫文爾雅的年輕公子。

  宴後,明智光秀邀羅成至茶室小坐。賓主落座,侍女奉上茶來,明智光秀端起茶碗,卻沒有急著喝,而是透過裊裊茶煙,打量著面前這個年輕人。這間茶室布置得極為簡素,壁龕中只掛了一幅山水畫,爐上鐵壺咕嘟作響,茶香氤氳之間,透著一股淡雅的禪意。

  「成兒,」明智光秀特意用唐國稱謂習慣開口,語調平和,像是在閒話家常,「聽聞你在四國一戰中斬殺數名敵將,有萬夫不當之勇。今日見你溫文爾雅,全然不似沙場上那般凌厲。倒是讓老夫有些意外。」

  羅成放下茶碗,正襟危坐,神色不卑不亢:「岳父大人過獎。小婿不過是仗著兄長教誨、諸位將軍幫襯,僥倖立了些微末之功罷了,不值一提。戰場之上刀槍無眼,非到萬不得已,小婿也不願與人兵戈相見。」

  明智光秀微微頷首,抿了一口茶,目光透過茶煙落在羅成身上,若有所思。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話鋒一轉:「你兄長羅霄……近來可好?」

  羅成聞言,神色不變,只是微微欠身,恭敬答道:「多謝岳父大人掛念。兄長近來忙於四國善後諸事,日夜操勞,倒也安好。」

  明智光秀點了點頭,又問:「你兄長年輕有為,不到兩年便打下偌大一片基業——伊勢、伊賀、志摩、近江、四國,皆入其囊中。老夫在這京都之中,也常聽人議論,說羅霄乃是當世奇才,日後必成大器。不過——」他話鋒一頓,抬眼看向羅成,目光忽然變得銳利了幾分,「老夫有一言相問,還望賢婿如實相告。」

  羅成放下茶碗,正襟危坐:「岳父大人請問。」

  「你兄長……究竟志在何方?」

  這個問題問得極有分量。羅成沉默了。這個問題看似輕描淡寫,實則重如千鈞。他沉吟良久,方才緩緩開口,語調不卑不亢:「岳父大人明鑑。家兄曾言——他並非為一家一姓之私而戰。這亂世之中,百姓流離,生靈塗炭,他只想讓天下人都有口飯吃、有片瓦遮身,便已足矣。至於日後之事,自有天意。」

  明智光秀盯著他看了許久,那雙飽經世事的眼睛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端起茶碗,緩緩抿了一口,方才嘆道:「『讓天下人都有口飯吃』。你兄長這番話,倒是讓老夫想起了昔年織田大人年輕時的樣子。那時候他也說過差不多的話——只不過後來,他變了。但願……你兄長……不會變。」

  羅成沒有接話。茶室中一時寂靜無聲,只聽得見鐵壺中沸水咕嘟咕嘟的聲響。

  良久,明智光秀放下茶碗,輕輕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道:「賢婿,老夫再多說一句。你年輕有為,前途無量,不過……切記———剛則易折,柔則易屈。這亂世之中,最難的不是衝鋒陷陣、所向披靡,而是在刀光劍影里始終保住自己的本心。老夫在織田家這些年,見過太多英雄豪傑,也見過太多英雄末路。你是聰明人,老夫的話,你應當明白。」

  羅成端坐席間,面容沉靜如舊,向明智光秀深深一禮:「岳父大人金玉良言,小婿銘記在心。」

  ………………………………

  此後一連數日,羅成都和玉子陪同熙子談話,一家人還一起做了糯米糰子。熙子的狀態明顯好多了,明智光秀的臉上也有了久違的笑容。

  羅成與玉子又在二條城逗留了幾日之後,便辭別明智光秀與熙子,踏上了返回朝熊山的歸途。臨別時,熙子拉著玉子的手久久不肯鬆開,淚眼婆娑地看著女兒,像怎麼看都看不夠。玉子也紅著眼眶,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笑著對母親說等她回去,過一陣子再來看望。熙子點了點頭,伸手替玉子理了理衣領,又深深看了羅成一眼,嘴唇翕動了半天,卻只說出了一句「成兒,你們常回來看看」。明智光秀站在廊下,面色如常,只是朝羅成微微頷首,算是道了別。

  馬車轆轆駛出京都,沿著官道向南行去。初春的官道兩旁,野草已泛了新綠,間或有幾叢野花點綴其間。玉子坐在車中,掀開車簾,望著漸漸遠去的二條城城垣,沉默良久,忽然輕聲說道:「母親老了許多。」

  羅成策馬行在車旁,聞言低下頭來,溫聲道:「岳母見了你,精神好了許多。等過些時日,我們再回來看看她。」

  玉子點了點頭,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午後,馬車行至一處山谷。此處地勢低洼,三面環山,當中是一片稀爛的泥沼,一條小河緩緩流過淤泥,蘆葦叢生,水草茂密。官道從沼澤邊緣繞過,路旁是一排歪歪扭扭的老柳,枝幹被風吹得斜向一邊,長長的柳條垂下來,在風中輕輕搖晃,像是在無聲地招手。空氣濕漉漉的,瀰漫著腐草和淤泥的氣息,偶有幾聲蛙鳴從蘆葦深處傳來,更顯得四下寂靜。

  羅成策馬走在車隊最前面,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四周。這地方的地形讓他本能地感到不安——蘆葦太高太密,看不清深處;山丘環抱,一旦被堵住退路便難迴旋;官道太窄,馬車無法調頭。

  「這是什麼地方?怎麼來時沒經過這裡?」他問身後的侍衛。

  「回將軍的話,此地名為陷虎坡,咱們來的時候,您說要為明智大人採辦些藥材,是從西路走的,現在回程走東路,近一些,這也是光秀大人家的一個侍女推薦的,說可以節省大半日時間呢。」侍衛答道。

  「噢,原來如此,不過,此地泥濘,我等快速通過。」羅成點了點頭道。

  他繼續邊走邊打量著四周的環境,下意識地將手按在槍桿上,側頭吩咐護衛們打起精神。

  話音剛落,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羅成的瞳孔猛地一縮——他太熟悉這個聲音了。那是數十張硬弓同時張滿、弓弦同時彈回的聲音,像是一群毒蜂同時振翅,細密而致命的嗡鳴。

  「伏下!」他暴喝一聲,銀槍在手中劃出一道弧光。

  箭雨從四面八方突襲而來——從兩側的蘆葦叢中、山丘上的亂石堆後、甚至沼澤對岸的柳樹林裡同時射出。那箭矢密得像暴雨,裹挾著尖銳的呼嘯,鋪天蓋地地撲向車隊。幾名護衛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射穿了咽喉,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翻身落馬。馬匹驚嘶著揚蹄亂竄,馭手被箭射中後背,撲倒在車轅上,馬車劇烈搖晃,玉子在車中驚叫出聲。

  「是伏兵!保護夫人!」羅成一聲斷喝,銀槍翻飛如龍,將迎面射來的七八支箭矢盡數撥開,金屬碰撞之聲叮叮噹噹響成一片。銀光過處,箭矢紛紛斷折墜地,竟無一箭能穿透他身後的防線。他策馬護在馬車旁,一邊撥箭一邊飛速地掃視著四周——蘆葦叢中影影綽綽,少說也有百餘人。

  他們的弓是竹木複合的反曲弓,射速極快,箭杆上的羽片是上等的雉尾,尋常士兵根本用不起這種裝備。不過,這夥人的裝束卻又太過雜亂,有披蓑衣的,有穿短打的,甚至有光著膀子的——若是正規軍隊,不會這般不整。

  但這些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沒有時間去想了。

  「殺!」蘆葦叢中傳出一聲嘶吼,上百人同時從掩體中躍出,揮舞著長槍短刀,嚎叫著撲了上來。他們不像是正規軍隊那樣列陣衝鋒,而是像一群餓狼般從四面八方向車隊合圍,顯然經過了周密的伏擊布置,站位分散而有序,將馬車團團圍困在沼澤旁的官道上。

  羅成策馬護在馬車左側,銀槍橫掃,槍鋒划過一道寒光,最先衝上來的三名伏兵齊齊喉間血光迸現,仰面倒地。緊接著他手腕一抖,槍尖反挑,將一名從右側撲來的敵人連人帶刀挑飛出去,重重摔在泥沼中,濺起一片泥水。

  「保護馬車!」他厲聲喝道。殘存的幾名護衛拼死聚攏在馬車周圍,與衝上來的伏兵廝殺在一起。但伏兵人數實在太多,如潮水般一波波湧上來,護衛們寡不敵眾,一個接一個倒下。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十餘護衛已全部戰死。只剩下羅成一人,一馬,一槍,守著那輛歪倒在路旁的馬車。

  「夫君!夫君!」玉子從車簾中探出身來,臉色慘白,聲音發顫。她從未見過這等場面——滿地的屍體,濃烈的血腥味,刀槍碰撞的刺耳聲響,箭矢破空的尖銳呼嘯——這一切都讓她渾身發抖。

  羅成沒有回頭看她,銀槍不停地撥開一波又一波射來的箭矢,聲音卻異常沉穩:「別出來!趴在車裡別動!」

  又一輪箭雨潑灑而來。這次的箭矢更加密集,顯然伏兵們已經放棄了近戰,退入蘆葦叢中,改用弓矢遠程圍攻。他們大概是見識了羅成的槍法太過凌厲,不願近身與之纏鬥,便採取了這種最不講武德的打法——近百人圍著一個人射箭,縱然你武藝再高,防得住一支箭、十支箭,又怎能防得住百支箭、千支箭?更何況,他身後還有一輛馬車,還要護著車裡他的妻子。

  羅成咬緊牙關,銀槍舞成一道銀色的光幕,將馬車護在身後。箭矢撞在槍幕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斷箭在他馬蹄旁積了一地。但箭雨實在太多太密,總有漏網之魚。一支箭擦過他的左肩,撕裂了衣甲,劃出一道血口;一支箭穿透了他的馬鞍,險些刺入馬腹;還有一支箭釘在馬車車廂的木板上,箭尾兀自顫抖不休,險些射穿了廂壁。

  他的馬也中了箭——左臀上插著一支,鮮血順著馬腿往下淌,將雪白的馬腿染成了殷紅。那馬吃痛,嘶鳴著揚起前蹄,險些將他掀下馬背。羅成死死拽住韁繩,雙腿夾緊馬腹,硬生生將馬控住,然後俯身一槍刺死了一名方才激戰中受傷倒地,此刻想趁亂摸進馬車的伏兵。

  「駕!」他一夾馬腹,試圖帶領馬車衝出包圍圈。但那馬剛跑出幾步,右前蹄便踩進了沼澤邊緣的爛泥中,整條腿陷了進去,再也拔不出來。馬奮力掙扎,泥漿翻湧,可越是掙扎陷得越深,轉眼間兩條前腿都已沒入泥沼之中。

  伏兵見他的馬陷住了,頓時興奮起來,箭雨更加密集。羅成將銀槍舞得密不透風,一邊撥箭一邊用單手策馬試圖讓馬脫困,但那爛泥太深太軟,馬腿陷在其中就像被無數隻無形的手死死拽住,任憑他如何驅策都紋絲不動。

  「夫君!」玉子忽然從馬車中跳了下來,踉蹌著跑到他身邊,滿臉是淚,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說話,「夫君你快走!別管我了!你一個人能跑掉的——你騎我的馬走!快走!」

  羅成低頭看了她一眼。那張臉上滿是淚水,那雙眼睛裡滿是恐懼,可那句話卻說得斬釘截鐵。

  羅成嘴角上揚,那笑容在滿臉血污中綻開,像是一道劈開烏雲的陽光。

  「笑話!我若丟下你獨自跑了,還是男人嗎?還配得上我那頂天立地的羅姓嗎!」

  他一槍挑飛了一支射向玉子的箭矢,然後翻身下馬,站到了玉子身前,用自己的身體將她整個遮住。他昂首挺胸,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山,將所有的箭矢、所有的刀鋒、所有的危險都擋在了外面。

  銀槍在手中翻飛,將射來的箭矢一一撥開。叮叮噹噹的碰撞聲不絕於耳,斷箭在他腳邊積了厚厚一層。他的左肩、右臂、大腿各中了一箭,箭頭嵌在甲冑縫隙中,每一次揮槍都牽動傷口,鮮血順著甲片往下淌,在腳下的泥地上洇開一攤暗紅。但他渾然不覺疼痛,或者說,他根本沒有時間去感覺疼痛。

  玉子縮在他身後,用手死死捂住嘴,不敢讓自己哭出聲,怕干擾他的判斷。淚水無聲地滑過她的面頰,滴在羅成的後背上,與他的血混在一起。

  又一輪箭雨過後,羅成悶哼一聲——一支箭釘進了他的小腹,穿透了甲冑的縫隙,深深嵌入血肉之中。他的身子晃了一晃,銀槍險些脫手,但他咬牙撐住了,槍尖一抖,又將三支箭撥開。

  「夫君!」玉子終於忍不住哭喊出聲。

  「別怕。」羅成的聲音已經開始發虛,卻仍帶著那股慣常的沉穩,「沒事。」

  他一把將玉子護在胸前,揮舞著長槍不斷磕飛來襲的箭。可不久,他的後背就已經插了七八支箭。每一支箭尾都在微微顫抖,隨著他揮槍的動作輕輕晃動。血從箭頭周圍滲出,將他的戰袍染成了一片暗紅。他的動作越來越慢,每一次揮槍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槍尖的銀光也不如方才那般凌厲了。

  身後,那匹馬還在泥沼中奮力掙扎。它的兩條前腿已經完全陷沒了,泥漿沒過了胸口,但它仍然昂著頭,拼命蹬著後腿,想要從這該死的爛泥中掙脫出來。泥沼翻湧著渾濁的氣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噗」,羅成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但他依然瞪著眼睛拼死護著懷中的妻子,並時不時地磕開射向戰馬的箭。

  「夫君!……夫君!你快走吧!」玉子放聲痛哭,她知道此刻已經身處絕境,一心只讓羅成快跑。

  而羅成卻如泰山般巋然不動,渾身如血人一般,依然死死護著懷中的妻子和身後的戰馬。

  忽然,一聲長嘶。

  那匹馬終於將前蹄從泥沼中拔了出來。爛泥發出一聲巨大的吸吮聲,像是有一隻巨獸鬆了口。馬兒渾身浴血,鬃毛凌亂,後腿的箭傷還在流血,但它掙脫了。它猛然躍了幾下,終於將四蹄踏在堅實的官道之上,「唏律律」昂首嘶鳴,聲震四野,仿佛在呼喚它的主人。

  羅成聽見馬嘶,精神一振,用盡最後的氣力,一把攬住玉子的腰,想將她托上馬背,可他已經搖搖晃晃,不住地吐血,一連兩次都沒能成功。可偏偏新的一輪箭雨又來了,羅成只能放下玉子,拼命揮舞著長槍,左磕右擋,玉子也拼命地往馬背上爬,可畢竟羅成的寶馬身材高大,玉子又穿著和服,慌亂中根本爬不上去,戰馬也急得四蹄「噠噠」作響。

  玉子急得邊哭邊大喊「夫君!夫君你快走吧!是我拖累了你!快!快走吧!快踩著我上馬!來!快啊!快!」說著,她竟蹲下了身子。

  關鍵時刻,那戰馬又是一聲嘶鳴,竟然低頭一口咬住玉子後背的系帶,將她拉得站了起來,然後自己忽然屈膝跪下前腿,打著響鼻不斷示意羅成和玉子二人。羅成會意,先將玉子扶上馬背,自己也急忙翻身而上。他的動作比平時笨拙了不知多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伏在馬鞍上,整個人趴在馬背上,將玉子護在身下。

  「走!」他一聲大喝,雙腿猛地夾緊馬腹。

  他話音未落,戰馬已猛然躍起,四蹄發力,如一道閃電般沖了出去,幾個呼吸之間就從幾名伏兵的頭頂上一躍而過——那幾人瞠目結舌地望著頭頂划過的黑影,連放箭都忘了。馬蹄落地時濺起的泥水打在他們的臉上,等他們回過神來想要放箭時,那馬已經衝出了箭矢的射程之外。

  伏兵們又放了一輪箭,又追了一會兒,但都沒有追上。羅成那匹馬雖然渾身是傷,卻依然跑得飛快,轉眼便快要消失在官道的盡頭。有人還想去追,卻被為首之人喝住了。那首領望著馬背上一身是箭的羅成,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低聲道:「中了那麼多箭,他活不了了,回去復命吧!」

  ………………………………

  風中傳來了玉子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馬背上,羅成趴在玉子懷中,滿口是血,氣若遊絲。他的背上、肩上、腿上、左腹上,密密麻麻插著數十支箭矢,整個人像是被箭矢釘在了馬背上。血從每一處傷口中湧出,順著馬身往下淌,在馬蹄踏過的官道上留下一串長長的血跡,觸目驚心。

  那馬的後腿上和臀上也中了幾支箭,每跑一步都有鮮血從傷口中滲出來,混在泥水和汗水中,在身後留下一串暗紅色的蹄印。

  但它沒有停,它拼命地跑著,四蹄翻飛,鬃毛飛揚,仿佛知道背上馱著的是兩條命,馱著的是它的主人。

  玉子一手死死攥著韁繩,另一隻手反手緊緊護著羅成,掌心按在他背後那密密麻麻的箭杆上,滿手的血又熱又粘。她能感覺到他的血正順著她的手臂往下淌,溫熱的,黏稠的,像是要把所有的生命力都流干。她不敢回頭,不敢去看那些箭,不敢去想那些箭有多深。

  「夫君……夫君!……你堅持住……我們快到了……你堅持住……」她不停地說話,聲音顫抖,淚水完全模糊了視線,幾乎看不清前方的路。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話,她只知道不能停下來——一旦停下來,她怕他就真的睡著了。

  羅成伏在她懷中,口中湧出一股一股的血沫,將她的衣襟染得通紅。他的眼神已經渙散,瞳孔失焦地望著天空,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說什麼。玉子將耳朵貼在他的唇邊,隱約聽見幾個字——

  「……回朝熊山……」

  「……告訴我哥……」

  「有足利尊氏的……旗幟……」

  玉子拼命點頭,淚水不斷滑落:「夫君!你不會死的,你不會死的!我們馬上就到了,馬上就到了!」

  羅成的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像是在笑。他的目光越過玉子的肩頭,望向遠方——那是朝熊山的方向。天邊殘陽如血,將整片天空染成了悲壯的橘紅色。晚霞漫天,像是無數面戰旗在風中翻卷,又像是無數朵櫻花在落日中燃燒。

  他的眼睛漸漸失去了神采。

  馬兒還在跑。四蹄翻飛,踏過落櫻,踏過血水,踏過初春新綠的野草,一路向東,向著那座山的方向拼命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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