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哈特宣言的效果似乎立竿見影。接下來兩天,奧維恩發現自己收到的學生紙條明顯減少了。他對此並無所謂,反倒還覺得輕鬆了些。那些真正的、需要嚴肅對待的問題,他會繼續關注。至於其他瑣碎的煩惱,或許讓洛哈特去應付更合適,反正那位教授看起來樂在其中。
周末下午,奧維恩待在辦公室,整理著一些關於麻瓜近現代機械原理的筆記。窗台上,一隻羽毛略帶褐色斑點的貓頭鷹輕輕叩響了玻璃。
他打開窗,貓頭鷹丟下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羊皮紙,字跡工整有力,透著一股幹練。
「西爾弗倫教授敬啟」
他原本以為這會是一封和往常一樣的尋求感情支撐的信件,但當他看到落款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
落款是:雅迪拉·格里爾,格蘭芬多學院,三年級。
奧維恩想起這是那個在凱瑞迪·布巴吉教授辦公室里有一面之緣的女生,對麻瓜世界了解頗深,母親是位歷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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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拆開信,目光快速掃過開頭禮節性的問候,然後停在了信紙的中間段落上:
布巴吉教授提到您對當代麻瓜社會很感興趣,且曾在德國求學居住。冒昧來信,是想請教一個或許有些超出學業範圍的問題:作為一名在德國長大、接受魔法教育的巫師,您對「冷戰」這一麻瓜歷史時期,特別是對其中「蘇聯」的看法是怎樣的?我閱讀了一些歷史資料,但很難理解魔法界人士如何理解那段充滿意識形態矛盾的歲月。這純粹源於我個人的好奇,如果問題不妥,還請忽略。
奧維恩放下信紙,向後靠進椅背。
冷戰、蘇聯。
這兩個詞對他而言幾乎是完全陌生的。這具身體在德國的生活經歷留下的只是一些模糊的印象片段——德姆斯特朗城堡的冬天很冷,湖泊的水色深得發黑,而學生們大多來自歐洲北部和東部,口音各異。至於麻瓜世界的政治格局?魔法學校的課程里沒有這個,巫師家庭的飯桌上大概也不會討論。
而他自己的知識還停留在1892年的歐洲,那時候沙皇俄國還存在,世界地圖和現在完全不同。
他起身走到書架前。那裡整齊碼放著從布巴吉教授那裡借來的書籍,內容從基礎物理到近代史。他很快抽出幾本看起來可能相關的書,無一例外都標註著一些WWⅠ和WWⅡ的字符。
那天剩餘的時間,奧維恩沒有繼續研究機械原理的奧秘。他翻開那些厚重的麻瓜歷史書,一頁頁讀下去。
陽光透過窗格,在書頁上緩慢移動。
他在章節下讀到了「鐵幕」這個詞,在字裡行間里見證了北約和華約的對抗、核武器的陰影籠罩全球,在許久以後的今日看見了柏林圍牆如何一夜之間立起,又在幾十年後轟然倒塌。歷史書忠實地記錄起那個年代的死人名字,寫下無論是經歷者和觀看者都無法完全理解的動盪不安。
文字勾勒出一個充滿緊張對峙的世界圖景,一個被意識形態分割的歐洲。
特別留意到德國部分時,他試圖想像一個生活在那個時代的巫師會看到什麼。或許會注意到麻瓜軍隊的調動,會感受到邊境兩側氣氛的不同,會聽說東邊的親戚朋友很難過來探訪。但他們會把這些歸結為什麼?大概只會覺得「麻瓜又在折騰他們那些愚蠢的政治遊戲」,然後轉身繼續自己的魔法生活。
但這種漠然並非出自惡意,更多來自是根深蒂固的隔離。巫師社會自成一體,有自己的問題和衝突——格林德沃的崛起和衰亡、純血統與混血的矛盾、伏地魔的恐怖統治。麻瓜世界的分裂對他們而言,就像隔壁村莊的土地糾紛,知道存在,但不會真正放在心上。
直到這種分裂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影響到他們自己。
奧維恩合上最後一本書時,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城堡遠處傳來晚餐鈴聲的回音,悠長地在石廊間迴蕩。
他鋪開一張新的羊皮紙,拿起羽毛筆,蘸了蘸墨水。
他知道雅迪拉·格里爾顯然不需要安慰或鼓勵,她需要的是思考和對話。於是他思考了很久才敢下筆,用他百年前的思想去揣摩格里爾的預期和對那段歷史的感受。
羽毛筆落在羊皮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格里爾小姐:
來信收到。首先需要坦率說明,你提出的問題完全超出了我現有的知識範疇。我雖然在德國居住學習過一段時間,但當時的生活完全局限於魔法世界,對同時期麻瓜社會的政治格局幾乎一無所知。你的來信促使我查閱了一些歷史資料,現在才對「冷戰」有了初步了解。
他停筆想了想,繼續寫道:
因此,我無法以「親歷者」或「熟知者」的身份提供什麼深刻見解。不過,基於剛剛獲取的信息和作為一名沒接受過麻瓜教育的巫師的視角,或許可以分享幾點粗淺的思考。
魔法社會與麻瓜社會之間存在著有意識的隔離。這種隔離讓大多數巫師對麻瓜世界的認知停留在表面層面。一個生活在冷戰時期德國的巫師,可能會注意到一些異常,例如邊境管控變得嚴格,某些地區的氣氛緊張,麻瓜親戚的來往變得困難。但他們很可能不會深究背後的原因,只會將其歸結為麻瓜們的地主之爭。
這種態度並非全無道理,儘管你可以視作一種惰性。巫師有自己的問題要應對。比如同一時期,格林德沃在歐洲掀起的動盪,以及後來伏地魔在英國製造的恐怖。當自身的生存受到威脅時,很難有餘力去關心隔壁世界的政治分歧。
但你提到的意識形態矛盾,讓我想到巫師社會內部其實也存在類似的分裂。純血統論者與主張平等者的對立、對魔法本質的不同理解、對麻瓜關係的定位爭議。這些問題和衝突同樣激烈且持久。
我個人以為,理解任何群體對立的關鍵,和具體信奉什麼主義無關,而是關於這種對立如何塑造普通個體的生活與選擇。僅僅這一點,巫師和麻瓜並無不同。
最後,感謝你提出這個引人深思的問題。它讓我意識到,即使有意關注麻瓜世界,我的視線也常常不自覺地局限於科技產物,而忽略了驅動那些科技的社會歷史背景。
如果你樂意和我這個相當不進步的巫師分享,我很想知道你在閱讀冷戰歷史時,認為哪些部分最難與魔法世界的邏輯相容?以及你認為魔法社會可以從這段歷史中學到什麼?
順祝學業進步。
奧維恩·西爾弗倫謹復
他吹乾墨跡,將信仔細折好,裝入信封。在封口處滴上蠟,用教工印章壓出簡單的紋樣。
這封信更像是一個初學者的讀書筆記和拋回的問題。但他想,對於雅迪拉·格里爾這樣主動探究的學生,一個平等的、坦誠的關於交流的邀請,應該是要比一個假裝權威的答案更有價值的。
他推開窗,夜風帶著城堡外森林的氣息湧進來。那隻褐斑貓頭鷹還停在窗台上梳理羽毛,見他拿出信封,便伸出一隻腳。
「麻煩你了。」奧維恩將信系好。
貓頭鷹振翅飛入夜色,很快消失在塔樓和遠山的輪廓之間。
奧維恩關好窗,回到書桌前。桌上攤開著那幾本麻瓜歷史書,還有雅迪拉的信。他拿起信又看了一遍那個問題。
問題本身很有趣,但更讓他在意的是問題背後的東西。
一名三年級女生為什麼會關心這個?僅僅是因為母親是歷史學家?還是因為她看到了巫師社會與麻瓜社會之間那條溝壑?她是不是想要改變什麼?
他將信放回桌面,手指敲了敲木質桌面。
這樣令人清醒的問題不算壞事。他甚至覺得自己或許能在這位格里爾小姐身上看見自己過去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