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到周一上課，奧維恩就在門廳碰上了納威。男孩正一跳一跳地從庭院挪進來，臉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泥點。
納威看見他，似乎是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碰見教授，整個人僵在原地，那雙圓眼睛睜得老大，嘴半張著忘了合上。
「西……西爾弗倫教授。」他的聲音頓了頓。
奧維恩皺了皺眉，目光落在他被咒語粘得緊緊的雙腿上。他抽出魔杖，輕輕一揮，束縛便解開了。納威踉蹌了一下，趕緊扶住旁邊的盔甲站穩。
「隆巴頓，是吧？」奧維恩收起魔杖，「要是這會兒沒什麼急事，方不方便到我辦公室坐坐？正好有件事想問問你。」
納威看起來很想說有急事，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小步跟在奧維恩身後，上了四樓。
辦公室比納威想像的要普通很多。沒有斯內普辦公室里那些泡在罐子裡的古怪標本，也沒有斯普勞特教授溫室里那堆各種各樣的草藥和臭烘烘的龍糞。
書架上塞滿了書，桌上有幾卷攤開的羊皮紙，窗台上擺著盆葉子有點蔫的植物。壁爐里的火燃得不旺，火光顯得很小。
「坐。」奧維恩指了指壁爐邊的扶手椅，自己走到小柜子前，敲了敲櫃門。
啪的一聲輕響，一個家養小精靈端著托盤出現了，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納威。
「帕皮，請你給我們來杯茶和熱牛奶，再麻煩你弄點能填肚子的，謝謝。」奧維恩說。
帕皮——小精靈這麼介紹自己——歡快地鞠了一躬，又啪地消失了。幾秒鐘後，她端著茶壺、牛奶壺、一盤草莓撻和一碟剛烤好的曲奇重新出現，把東西整整齊齊擺在兩人中間的小圓桌上。
「謝謝您，帕皮。」納威小聲說，接過那杯熱牛奶。杯子很暖，他冰涼的指尖慢慢有了知覺。
奧維恩給自己倒了杯茶，靠在椅背上。「嘗嘗曲奇，帕皮烤這個很拿手。」
納威猶豫著拿了最小的一塊，小口咬著。黃油和糖的香氣在嘴裡化開，甜得恰到好處。辦公室里的氣氛似乎沒那麼緊繃了。
「其實沒什麼要緊事，」奧維恩喝了口茶，目光落在納威圓圓的臉上，「就是注意到你上變形術課的時候，好像特別緊張。」
納威捏著曲奇的手指緊了緊，另一隻手無意識地開始摳指甲蓋。
「我不是要批評你什麼的。」奧維恩立刻說，「只是想說，我剛開始學變形術那會兒，其實還要更緊張。試了好多次，想把一個舊望遠鏡變成點什麼像樣的東西，結果它最後變成了一條……嗯，身體是金屬的雙頭蛇，還追著我的室友滿屋子跑。」
納威抬起頭，圓臉上寫滿了懷疑。「真的嗎，教授？」
「真的。」奧維恩聳聳肩，「為此我被朋友們笑話了整整一個學期。」
納威肩膀鬆了一點點，但手指還在摳自己的指甲蓋。
「我只是在想，」奧維恩把茶杯放回托盤，聲音放輕了一些，「要是在其他課上，你也覺得緊張，或許我們能一塊琢磨琢磨辦法。畢竟緊張這東西，挺影響手感的。手感一差，做出來的東西就容易……不盡人意，對吧。」
納威的臉瞬間白了。他低下頭，盯著牛奶杯里旋轉的小漩渦，仿佛那漩渦能把他整個人吸進去。
帕皮又悄無聲息地出現了，往桌上添了一碟撒著糖霜的巧克力餅乾，對奧維恩飛快地眨了眨眼，消失了。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奧維恩以為納威不會開口了。
「斯內普教授他……」納威的聲音忽然響起來，很輕，「他不喜歡我。我知道的。」
「為什麼這麼說？」奧維恩問，語氣沒變。
「我總是做不好。」納威盯著自己的膝蓋，聲音開始顫抖起來，「不是記不清步驟，就是加錯材料。每次……每次搞砸，他都會說很難聽的話。說我是白痴，是廢物，說我連最簡單的魔藥都能搞成一鍋垃圾，還說，」他深吸一口氣，好像用盡了所有力氣才擠出最後半句，「……說我讓我父母蒙羞。」
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奧維恩捕捉到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孩子——
他整個人陷在寬大的扶手椅里，肩膀垮著，腦袋低垂，好像恨不得縮成一粒灰塵，風一吹就散掉，再也不用面對這些。
「納威。」奧維恩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碰在木桌上發出清脆響聲。
納威沒抬頭。
「你搞砸一鍋魔藥，或者暫時沒把一個咒語練熟，」奧維恩的聲音比剛才還要更溫和一些，「這和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沒有關係。和你父母是了不起的英雄，更沒有關係。這絕對不能成為任何人——不管他是誰——羞辱你的理由。」
納威猛地抬起臉。他灰藍色的眼睛裡蓄滿了淚，在爐火光下亮晶晶的，但他死死咬著下唇，不讓它們掉下來。
「可是我……我總讓他們失望。」他聲音哽咽，「我奶奶說，我應該更出色，應該……更像他們一點。」
「你不用和任何人一模一樣。」奧維恩看著他，「你是納威·隆巴頓。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快一點慢一點，走直線還是繞點彎，都是你的路。魔藥現在對你來說難，不代表它永遠都難，更不代表你這個人有問題。」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別忘了，你可是被分進了格蘭芬多。」
「不。」奧維恩身體微微前傾，確保男孩在聽，「我相信你沒被分錯院。只是有些勇氣需要時間才能長出來。知道自己害怕什麼，還能坐在這裡說話，這本身就已經需要不小的勇氣了。」
納威眨了眨眼，一滴淚終於沒忍住，滑過沾著泥點的臉頰。他慌忙用手背抹掉。
「來，我們換個角度想想。」奧維恩給他遞過去一塊手帕，語氣輕鬆了些，「在你搞砸魔藥，或者被斯內普教授批評的時候，你心裡最希望發生什麼？是有人能把步驟給你講清楚？還是有人告訴你搞砸了也沒什麼關係，下次再來？」
納威愣住了。他顯然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他咬著嘴唇，眉頭皺得緊緊的，真的認真思考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小聲開口：「我……我希望有人告訴我，到底是哪一步開始出錯的。還有……」他的聲音更低了，「我還希望他們別一直笑話我。」
「明白了。」奧維恩點點頭，「那我們就從這兒開始。」
他起身走到書架前，眼神滑過一排書脊，抽出一本不太厚的硬殼書。封面畫著顏色鮮艷的坩堝和藥材插圖，標題是《魔藥不難》。
「這本書你先拿去隨便翻翻，就當看故事書了，」他把書放在納威面前的桌子上，「要是你願意，我們可以每周末抽一小會兒時間，聊聊你那周的魔藥課。你告訴我哪兒卡住了，我們一塊看看怎麼把它搞明白。」
他重新坐下，拿起一塊巧克力餅乾。「至於手抖和緊張，很多人都會。我們可以試試些小辦法，比如眼睛看著步驟，先看下什麼，再看幹什麼。」
納威看看那本插圖鮮艷的書，又看看奧維恩，眼神里混雜著驚訝、茫然，還有一絲極微弱、小心翼翼的希冀。
「教授……」他聲音提高了一點點，但依舊帶著遲疑，「您為什麼……要幫我？」
「兩個原因。第一，我是教授，學生遇到坎兒了，搭把手是分內事。」他停頓一下，語氣卻更加篤定起來，「第二，我覺得，一個孩子不該因為一個教授，就討厭上一門學問，甚至討厭自己。魔法這東西，該讓人覺得有意思，不該是提起來就心裡發慌的源頭。」
他看著納威被爐火映得發紅的臉：「你願意試試看嗎？至少，下次再聽見難聽話的時候，你心裡能更清楚那是說話的人的問題，不是你的。」
納威沉默了。他低頭盯著自己那雙在魔藥課上總是不聽使喚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攥著而發白。壁爐里的火嘩剝響了一聲，燃得火光更大了點。
然後，他慢慢地、輕輕地、但很確定地，點了點頭。
「我願意試試，教授。」
「好。」奧維恩臉上露出一點笑意，「那就這麼定了。書你帶回去，下周變形術課後，要是有空，我們可以從第一章聊起。」他站起身，示意談話差不多了，「現在，把牛奶喝完，再帶幾塊餅乾走。帕皮看見點心被喜歡，准能夠高興一整天。」
納威也站起來，小心地抱起那本《魔藥不難》，又用奧維恩遞過來的餐巾紙包了兩塊曲奇、一塊巧克力餅乾。走到門口時，他轉過身。
「謝謝您，教授。」
「不客氣，納威。記著，慢慢來，不要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