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午後的光線穿過窗戶,懶懶地鋪在城堡走廊的石板上。奧維恩從圖書館出來,腋下夾著幾本硬殼舊書,每一本的出版日期都停留在二三十年前。
他花了大半個下午,把索引從頭翻到尾,也沒找到任何關於地鐵里那些發光屏幕,或是麻瓜們揣在口袋裡的小巧機器的正經描述。
巫師撰寫的書里,好像從來沒有近代麻瓜科技的思考。他們似乎都以為麻瓜們停留在蒸汽機時代便已饜足,止步不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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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平斯夫人也愛莫能助。她在積塵的高架間尋找良久,最終也只是給他的書堆上添了幾本同樣散發著灰塵氣息的舊書。圖書管理員抱歉地搖搖頭,表示關於科技的專著,恐怕得去別處尋了。
或許該找個真正的行家問問。
奧維恩想起前兩天在教工休息室,斯普勞特教授隨口提起,教麻瓜研究的凱瑞迪·布巴吉教授出身混血家庭,與麻瓜世界聯繫緊密,私人藏書時常更新,甚至不乏直接從麻瓜書店購入的新鮮貨色。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城堡西側那座相對僻靜的塔樓走去。
麻瓜研究課教室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溫和清晰的女聲,和一個年輕女孩的問話。
「布巴吉教授,我深知麻瓜真的擁有那種能瞬間毀滅城市的武器——那麼《國際保密法》反覆強調的隱藏是為了保護巫師,這種邏輯的基礎到底是什麼?是一種我們甚至不敢承認的恐懼,或者說,傲慢嗎?」
奧維恩在門口停下腳步。提問者顯然對麻瓜並非一無所知。
「這是個非常犀利的質問,格里爾小姐。」布巴吉教授的聲音里有讚許,也帶著謹慎,「《保密法》的訂立與維繫,背後是長達數個世紀的歷史糾葛、恐懼和妥協。它絕對沒有表面那麼單純。但你說的恐懼和傲慢,切切實實是一種惰性。」
「正是這種惰性讓我不安。」被稱作格里爾的女孩緊接著說,「我母親是研究歷史的。她常說,最大的危險往往不是來自明確的敵人,而是來自對變化視而不見。如果巫師界整體對麻瓜科技的理解還停留在蒸汽時代,甚至更早,我們不知道世界的變化,卻以為高牆萬能。」
這時,布巴吉教授的目光似乎注意到了門外的奧維恩。
「看來我們有客人來訪。格里爾小姐,你為論文選擇的這個切入點很有意思,我們下次再談。」
教室門被輕輕拉開。一個頭髮偏短、臉上帶著淺淺雀斑的格蘭芬多女孩走了出來,她抱著幾卷羊皮紙。抬頭看見門口的奧維恩,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禮貌地點了點頭,側身繞過,腳步聲很快消失在石廊轉角。
奧維恩推門進去。
這間教室與霍格沃茨常見的那些大不相同。牆壁上沒有會動的魔法肖像或勳章,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靜態的圖片:高空俯瞰下的城市網絡、機械的結構和刨面圖、而在一張尤為醒目的海報上,一個穿著臃腫白色服裝的人影,站在一片坑窪不平的灰白地面上,背景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西爾弗倫教授?真是稀客。」凱瑞迪·布巴吉從一張大書桌後站起身。她是位面容和善、衣著樸素的中年女巫,戴一副式樣簡單的眼鏡。
「希望沒有打斷重要的課後輔導。」奧維恩將腋下那摞沉重的舊書放在門邊一張空椅子上,書籍接觸椅子,發出悶響。
布巴吉教授笑了笑,揮手示意他坐在書桌對面的扶手椅上。
「雅迪拉·格里爾,三年級。思維活躍,視角獨特,是少數真正將這門課視為研究的學生。」
她注入熱水,紅茶的香氣散開。
「那麼,是什麼風把我們才華橫溢的變形術教授,吹到我這個麻瓜研究的小小角落來了?」
奧維恩接過溫熱的茶杯:「主要是來補上一塊知識空白,布巴吉教授。你知道的,德姆斯特朗沒有開設麻瓜研究課程。」
「而我近期接觸到一些麻瓜的東西,結果發現,我所能查閱到的這些,」他朝那堆舊書掃了一眼,「它們最新都是三十年前的書了。巫師界對於麻瓜社會的認知,總是如此滯後嗎?」
布巴吉教授臉上的笑容淡去了些。她輕輕嘆了口氣,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是的。滯後,而且充滿偏見。原因相當複雜。許多巫師出於惰性或驕傲,主動選擇漠視。《預言家日報》的報導往往挑選那些煽動人心的、關於麻瓜落後的天真想像。而魔法部層面——」她搖了搖頭,語氣很無奈,「譬如禁止濫用麻瓜物品辦公室,名義上負責相關事務,實際入手只有可憐的兩人。整個體系,從觀念到資源配置,都傾向於一種忽略的狀態。」
「那麼,拋開這些滯後的記載和偏見,」奧維恩向前傾了傾身,「當下的真實的麻瓜世界,是什麼樣的?他們怎麼照亮房間,如何跨越大洋交談,又如何處理複雜的計算?」
布巴吉教授的眼睛亮了起來。她立刻起身,走向靠牆的一排高大書架。利落地抽出幾本大開本的精裝書和幾冊色彩鮮艷、紙張光潔的雜誌。
「電燈,教授。基於穩定的電力網絡,其普及和可靠性遠超我們的螢光閃爍。電話,以及更重要的網際網路,」她將一本封面印著線路圖的雜誌,上面是一個大大的英文單詞——科學——推向奧維恩,「它們構建了一個全球網絡。一個普通麻瓜可以幾乎無延遲地,與身處世界另一端的親友通過網絡郵件交談,可以隨便獲取地球上幾乎任何角落的新鮮事。」
她翻動另一本雜誌,書頁停留在一幅放大後的晶片圖上。「至於計算,他們依賴這些。晶片,運算速度與處理任務的能力相當厲害。」她停頓了一下,試圖去找到一個參照,「恐怕足以讓英國所有的巫師,用最熟練的算數占卜技巧忙活上好幾年。而它完成類似工作,可能只需要一眨眼的幾分之一。」
奧維恩接過雜誌。封面上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
「令人敬畏。這幾乎是一種全新的世界。」他說道。
「對於絕大多數麻瓜而言,這就是他們認識、改造世界的能力,是他們的日常魔法。」布巴吉教授坐回原位,神色變得嚴肅。
「可悲的割裂正在於此。許多身處魔法社會的同胞,包括一部分手握決策權的人,內心仍然蜷縮在幾個世紀前的認知里。這種根深蒂固的偏見,並不會因為伏地魔的暫時失敗而消失。它轉化了形態,變成了對麻瓜和麻瓜出身的巫師們的偏見。」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我堅持教授這門課,正是希望多少能讓小巫師吸收新的東西。我想讓願意睜開眼睛的年輕巫師看到,牆那邊的世界是一條奔騰不息的大河。如果我們始終背過身去,假裝聽不見水聲,那麼遲早有一天,並非河流會主動吞噬我們,而是我們會被自己固守的堤岸所困。」
奧維恩沉默地喝著茶。更深的思緒悄然浮現。
許多巫師,尤其是那些尊崇純血統的,致力於將巫師與麻瓜區分為截然不同的兩種存在,甚至把一方貶為劣等物種。
但他們似乎完全忽略了,在遙遠的過去,在魔法與科學尚未分道揚鑣的遠古時期,所有人的祖先都還是圍坐在一塊,互相撿著虱子的古人猿。
「這些資料,」他指了指布巴吉教授取出的書籍和雜誌,「可以讓我借閱一段時間嗎?」
「當然,隨時歡迎。」布巴吉教授回答得毫不猶豫,臉上浮現出真摯的笑容,「坦白說,我很少遇到其他課程的同事,對這些內容表現出如此紮實的興趣。」
她稍作停頓,語氣帶上一絲調侃:「不過,閱讀時或許得稍加留意環境。並非所有人都會理解這種興趣的。尤其要避免有些教授——給你下上兩副毒藥,你就命喪餐桌了。我可不希望這麼早失去你呢。」
離開前奧維恩又看了一眼牆上的那個穿著白色衣服的小人,他終於忍不住問了布巴吉教授:「那是在什麼地方?」
布巴吉教授用一種近乎諷刺的語氣說道:「那是在月球,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