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敲響的時候,屋子裡傳來海格悶悶的聲音:「誰啊!要是洛哈特就趕緊走開!」
「那如果是來喝酒的西爾弗倫呢?」奧維恩喊。
門立刻開了。海格龐大的身軀堵在門口,臉上還帶著沒消下去的煩躁,可一看見奧維恩手裡的酒瓶,那點煩躁立刻被別的情緒蓋過去了。他側身讓開,嘟囔著「快進來快進來」,順手把門帶上。
奧維恩走進去。屋裡暖烘烘的,壁爐里的柴火燒得正旺,火上吊著的那隻黑乎乎的銅壺冒著熱氣。空氣里混雜著泥土、干木頭、烤餅點的香味,還有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大概是神奇動物皮毛的氣息。屋子中央的木桌上,一塊被啃了大半的岩皮餅像礁石似的擱在那兒,旁邊滾著一團毛線和幾根粗棒針。海格大概在試著織些東西。
「洛哈特來過了?」奧維恩把伸縮袋放到桌上,掏出幾瓶蜂蜜酒,很自然地坐到壁爐邊那把矮腳軟椅上。
「別提了!」海格抓過酒瓶,往兩個大杯子裡倒,金黃的酒液浮起厚厚的泡沫,「跑來對我的南瓜指手畫腳,說什麼他書里寫過怎麼給巨型南瓜施肥——」
奧維恩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海格一仰頭灌下去大半杯。
「最可氣的是,」海格把杯子往桌上一頓,「他居然暗示,說如果我想學點兒真正管用的照料魔法生物的知識,可以找他!他!」
他聲音大得房樑上的灰都往下掉了。
「他連燕尾犬和麻瓜狗都分不清!」
奧維恩抿了口酒,也笑了起來:「哈,好出風頭的傢伙?」
海格又灌了一口:「然後他還說,希望我去做演示,給學生講講他和西藏雪人搏鬥的故事。搏鬥!他連雪人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聽上去很貼心。」奧維恩說,雙手在「貼心」那比了個雙引號。
「貼心個——」
海格及時剎住,改口道:「反正我沒答應。」
他伸手抓過桌上那半塊岩皮餅,惡狠狠地咬了一口。嘎吱嘎吱嚼著,仿佛嚼的是洛哈特的骨頭。
「他昨天在休息室里說,他隨時可以過來幫你馴服那些危險的生物。」奧維恩抿了口酒,「說你一個人照看禁林太辛苦了。」
海格的眼睛瞪得更圓了,他又灌了一大口:「我就知道!滿嘴胡話!禁林里的生物好得很,用不著他操心。」
他伸手抓過桌上那半塊岩皮餅,惡狠狠地咬了一口,嘎吱嘎吱地嚼著。
奧維恩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陪著又喝了一口。
酒過幾巡,話頭便散開了。海格說起禁林邊那群嗅嗅有多煩人,又抱怨牙牙最近不知怎麼迷上了追自己的尾巴,能在屋裡轉上整整一個下午。
奧維恩聽著,偶爾搭一兩句腔。海格喝得臉上泛紅,開始大談特談他在禁林里照看的那些小傢伙,語氣里滿是自豪。
窗外的天色漸漸染上橙紅。小屋裡的光線暗下來,壁爐的火光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海格嘟囔著起身去開門。門剛開一條縫,三個身影就裹著傍晚的涼氣擠了進來。
是哈利、羅恩和赫敏。
羅恩的臉漲得通紅,赫敏一向蓬鬆的頭髮此刻更像一團被狂風襲擊過的鳥窩,哈利則滿臉寫著疲憊。他們仨就像剛從什麼災難現場逃出來。
「海格!你絕對猜不到洛哈特今天幹了什麼好事!」羅恩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根本沒注意到陰影里的奧維恩,嚷嚷起來。
「他弄來整整一籠子康沃爾郡小精靈!」哈利緊接著說,「然後他——他把它們全放出來了!就在課堂上!」
「就在黑魔法防禦術的教室里。」赫敏補充道。她的語氣複雜得很,帶著驚魂未定、殘存的崇拜,以及某種正在崩塌的東西,「他說要示範如何制服它們。可是他的咒語完全沒用。」
羅恩激動地揮舞著手臂:「然後他就跑了!說什麼交給你們練練手!是我們!我、哈利,還有赫敏!最後用冰凍咒才把這些小混蛋全塞回籠子裡的!」
他轉向赫敏,尋求肯定:「對吧,赫敏?」
赫敏捧著海格遞過來的熱茶,小幅度地點了點頭,沒看任何人的眼睛。
海格發出一聲充滿共鳴的感嘆:「我早說過,他那套玩意兒都是吹出來的!」
「可是……」赫敏盯著茶杯里的茶葉,聲音越來越小,「他書里寫得那麼好。那些冒險故事,我以為他真的經歷過。」
「書是書,人是人。」奧維恩的聲音從壁爐邊傳來,「寫得精彩不代表活得精彩,活得精彩不代表教得精彩。」
三個孩子齊齊轉過頭,發現了陰影里的奧維恩。
「西爾弗倫教授!」
「教授,您也在!」
「您怎麼不吭聲……」
「吭聲了還怎麼聽故事。」奧維恩舉了舉手中空了的酒杯,「繼續,後來呢?那些小精靈怎麼樣了?」
他的態度讓氣氛重新活躍起來。哈利和羅恩立刻七嘴八舌地描述起來:墨水瓶被扔得飛來飛去,窗簾被扯成碎條,羽毛筆像飛鏢一樣滿屋亂射。洛哈特教授如何在一片混亂中抱頭鼠竄,最後跑出教室,再也沒回來。
赫敏起初還試圖插話,為洛哈特找藉口,說著些什麼「也許他今天狀態不好」「可能那個咒語需要特定環境」。但隨著哈利和羅恩描述的細節越來越具體,她的辯解聲也越來越微弱。
「教授,」哈利終於忍不住問,「您覺得洛哈特教授怎麼樣?」
奧維恩挑了挑眉:「你確定要聽?」
「當然!」
「特別確定?」
「確定。」
奧維恩想了想,把空杯子放到旁邊的小桌上。
「我覺得,」他說,「他書里的那些冒險,如果他真的親身經歷過,那他現在應該已經死過三十七次了。」
羅恩噗嗤一聲笑出來。哈利也咧嘴。赫敏抿了抿嘴,想憋住,沒憋住。
「三十七次?」羅恩問,「為什麼是三十七?」
「隨口說的。」奧維恩說,「不過你要是認真數,可能只多不少。」
「可他那麼出名……」赫敏小聲說,「五次《巫師周刊》最迷人微笑獎。」
「這個我倒不懷疑。」奧維恩說,「不過我以為,一個聰明的小女巫會知道,微笑和咒語水平,確實沒什麼關係。」
赫敏沉默了幾秒。
「所以您覺得他不適合當教授?」
奧維恩看著她,小姑娘眉頭皺著,像是非要把這個問題問到底。
「我的看法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你們一節課下來學到了什麼。學到咒語了?學到應對小精靈的方法了?還是只學會了怎麼把事情丟給其他人?」
赫敏沒說話。
「黑魔法防禦術這玩意兒,」奧維恩說,「不是靠微笑能防住的。你們真想學點有用的,可以自己練。圖書館有的是書。」
「可書上寫的也不一定對啊。」羅恩說,「洛哈特的書賣那麼多,全是錯的怎麼辦?」
「那就多找幾本對照著看。」奧維恩說,「書和書打架的時候,你自己動腦子想想誰更有道理。」
哈利突然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帶著遠超年齡的憂慮:「如果我們的黑魔法防禦術課一直這樣,我們該怎麼辦?我們什麼也學不到。」
這句話讓羅恩和赫敏都愣住了。連海格也停下啃岩皮餅的動作,看向哈利。
奧維恩也怔了一下。對,黑魔法防禦術教授。這個職位被詛咒般頻繁更替,從上一位化成灰的教授到洛哈特,沒一個靠譜的。
小屋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壁爐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這事,」奧維恩說,「我會找機會和鄧布利多校長談談。」
哈利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又坐了一會兒,喝光了熱茶,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禁林方向傳來什麼動物的悠長啼叫。哈利三人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哈利猶豫了一下,轉過身:「教授,謝謝您下午在院子裡說的那些話。」
他的綠眼睛被壁爐里的火光照得格外明亮。
送走孩子們,海格重重地關上門,走回來給奧維恩和自己又倒上最後一點蜂蜜酒。
「有時候看著他們三個,」海格說,「我總覺得心裡不是滋味。」
奧維恩接過杯子,望著窗外那片已完全融入黑暗的禁林輪廓。
「他們比其他孩子更清楚什麼是危險。」他說,「這不是壞事。」
「可他們還那么小。」
「危險不管年齡。」
海格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什麼:「對了,你剛才說會找鄧布利多談談?你真打算去說?」
「嗯。」
「管用嗎?」
「不知道。」奧維恩把杯中殘酒一飲而盡,「但總得有人去說。」
他站起身,向海格告辭。牙牙搖著尾巴一路送到石子小徑盡頭,對著他的背影嗚嗚了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