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揚起的塵土足有半丈高,三匹馬跑得鬃毛都濕透了,蹄鐵敲在青石板上,濺起一串火星。
楚澤勒住韁繩,抬手抹了把滿臉風塵,抬頭望向遠處綿延的群山。雁門關就嵌在群山縫隙里,城頭的旌旗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哪怕隔了十里,都能聞到風中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就是這兒了。」楊沖翻身下馬,腳踝在地上重重一頓,臉上那點常年不變的面癱終於裂開一道縫,露出幾分按捺不住的急切,「太原城就在前面,百里先生,就在城南五里的神威大營。」
柳瀟瀟也滾鞍下馬,長槍在地上一拄,喘了口氣。連日奔波,她內傷本來就沒好透,臉色白得像紙,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比槍頭還銳:「走啊!還等什麼?神威軍都快頂不住了,咱們早到一刻,就能多擋一個蒙古韃子。」
楚澤沒動,目光掃過柳瀟瀟蒼白的臉頰,又落回楊沖身上,聲音平靜:「你的傷好了多少?」
楊沖隨意伸展了一下:「早好得差不多了!真要砍起來,砍十個八個韃子不耽誤。」頓了頓,他又補充,「我知道你擔心我們倆身上都帶傷,可那又怎麼樣?國難當頭,我們難道能縮在江南吃松鼠桂魚?」
「我沒說不去。」楚澤翻身上馬,伸手把柳瀟瀟鬢角散落的頭髮抿回去,指尖輕輕碰了碰她微涼的臉頰,「我是說,進去之後,一切聽百里先生安排,不許逞強。你那桿槍,留著力氣砍韃子腦袋,別一開始就把力氣耗光。」
柳瀟瀟啐了一口,翻身上馬,槍尖在地上挑了塊石子,精準地砸在楊沖後背:「聽見沒有?楚澤都比你穩。走!」
三匹馬重新開拔,沿著官道往太原城奔去。越靠近城南,路上的傷兵越多,一個個拄著斷槍,裹著滲血的繃帶,彼此攙扶著往後方走。空氣中的血腥氣越來越重,混著藥草的苦澀,壓得人胸口發悶。
柳瀟瀟的臉色越來越沉,握著槍桿的手指越收越緊,指節泛白。她見過孟州的屍山血海,可那畢竟是內亂,眼前這是國門被破,韃子的鐵蹄要踏碎中原故土,那種憋屈和憤怒,比孟州那一戰更燒得人五臟六腑都疼。
到了神威大營門口,守營的哨兵橫槍攔住,目光掃過三人,聲音沙啞:「此處是軍事禁地,閒雜人等……」
話沒說完,楊衝上前一步,從懷裡摸出一塊半黑的令牌,遞了過去。哨兵接過一看,原本繃緊的臉立刻肅然,雙手把令牌遞迴來,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原來是楊少俠!百里先生早就吩咐過,您要是回來,直接進帳便是。」
哨兵側身讓開道路,目光裡帶著幾分好奇,又有幾分敬佩。這楊沖是楊家後人,當年在神威軍呆過,一手輕功匕首,把蒙古韃子的探子殺得聞風喪膽,營里老人都記得。
三人順著轅門往裡走,大營里一片忙碌,伙夫在埋鍋造飯,傷兵在空地上換藥,工匠在叮叮噹打造兵器,喊殺聲從校場方向傳來,那是新兵在練槍。一切都透著一股緊繃的肅殺,卻沒有半分慌亂——這就是神威軍,打了幾十年仗的鐵軍,哪怕兵臨城下,骨頭還是硬的。
走到中軍大帳門口,守衛掀了帘子,唱了聲道:「楊少俠帶兩位朋友求見!」
帳子裡立刻傳來一個爽朗的大笑,聲如洪鐘,震得帳簾都微微發顫:「哈哈哈!我就說楊沖你娃肯定會回來!快進來!老子的老酒都熱好了!」
三人掀簾進帳,就看見一個滿臉虬髯的獨臂大漢坐在案後,敞開著胸,而胸口一道長長的刀疤從肩膀斜劃到腰腹,紅得刺眼。他單手拎著個酒罈子,看見三人,「砰」地一聲放在案上,砸得案上的軍帳都跳了跳。
正是神威軍校尉,百里何歸。
楚澤眼見這許久不見的神威軍中神話人物,雖然從楊沖處聽聞他斷了一臂,此刻見到本人,看著他一邊空蕩蕩的袖子,忍不住難受。
百里何歸的目光先落在楊沖臉上,哈哈一笑:「好小子,沒瘦!看來在江南沒少吃好貨!」然後掃向楚澤和柳瀟瀟,眼睛亮了,「我們又見面了,楊沖時常向我提起你們,說你這柳家小姑娘,一桿神槍使得出神入化,是個好樣的!」目光又落回楚澤身上,百里何歸收了笑,站起身,上下打量了他幾眼,慢悠悠道:「楚澤,原來你竟是楚宇軒的孫子?難怪當初見你,就覺得你氣度不凡?」
楚澤上前一步,拱手行禮:「晚輩楚澤,見過百里將軍。」
「誒,別亂叫,我只是個校尉,可別叫錯了,叫我老百里就行。」百里何歸擺擺手,大步走過來,拍了拍楚澤的肩膀,力氣大得驚人。
楚澤問道:「百里前輩,您認識我爺爺?」
「你爺爺當年跟我一起守過雁門關,那時候他也是風神俊朗,一把劍使得比誰都溜,砍了三個蒙古千戶。我就說,楚宇軒的孫子,不可能縮在江南看熱鬧。」
他轉身回到案後,拎起三個粗瓷碗,「咕嘟咕嘟」倒滿酒,酒花濺出來,落在粗糙的木案上:「來!先干一碗!過了雁門關,就是死人堆里打滾,喝了這碗酒,活著回來,我再請你們喝慶功酒!」
三人都不推辭,端起碗,「咣」地一聲撞在一起,烈酒入喉,燒得喉嚨火辣辣的,一股子熱氣從丹田直竄頭頂,俱都感覺彷佛內傷也隱隱好轉,心中暗暗稱奇。
「爽!」柳瀟瀟喝完,把碗往案上一墩,抹了抹嘴,直接開門見山,「百里先生,我們三個來,就是要上戰場殺韃子。你不用跟我們客氣,給我們安排最前面的位置就行。」
百里何歸盯著她看了兩眼,忽然哈哈大笑,笑聲里卻帶著點苦澀:「小姑娘性子烈,跟我一樣,我也喜歡摸到最前排,殺最多的韃子。可你們知道現在雁門關是什麼情況嗎?」
他伸手抓起案上的軍符,指節捏得發白,臉色沉了下來:「蒙古大汗蒙哥,親自帶了二十萬鐵騎來,一路從北境打過來,破了我們三個防線,現在把雁門關圍了三層。我們現在只剩下不到三萬人,其中還有五千傷兵,守城的石頭都快砸完了。」
楊沖眉頭一皺:「朝廷的援軍呢?」
「援軍?」百里何歸冷笑一聲,把酒碗往案上一摜,「上面的那些人,哪有空管我們這雁門關的死活?說好的糧草,拖了半個月才到,還少了三成。援軍?就來了幾千地方團練,一看見蒙古鐵騎,轉頭就跑了,比兔子還快。」
楚澤開口,聲音平靜:「我們聽說,蒙古人請了西域高手助拳?」
「不錯。」百里何歸點頭,臉色愈發凝重,「這才是最頭疼的。蒙古大汗身邊,確實召集了不少高手,最近是帶了一個西域喇嘛,叫什麼血衣法王,一手血河功練得邪門得很,我們營里三個偏將,出去叫陣,都被他一抬手就捏碎了喉嚨。還有幾個西域邪教的高手,跟著那些前鋒營,專門暗殺我們的將領,這幾天已經折了五個千總了。」
他頓了頓,看向楚澤三人:「你們來得正好。我們軍中的好手,這幾年拼得差不多了,你們都是出自亂雲莊,戰力都是頂尖。你們上來,正好幫我們對付那些西域雜碎。」
「沒問題。」楚澤點頭,「我們今天剛到,明天一早,我們就去前敵。」
「歇什麼歇!」百里何歸一拍桌子,站起來,「現在前敵正打得熱鬧,韃子今天又攻城了,那些西域高手正在城頭叫陣,囂張得不得了。你們要是吃得住奔波,現在就跟我上去,正好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走!」柳瀟瀟第一個跳起來,長槍已經握在手裡,眼睛亮得嚇人。
四人出了大帳,翻身上馬,直奔城北城頭而去。離著城牆還有幾里,就能聽見攻城的吶喊聲,鼓聲如雷,震得大地都在抖。箭雨像蝗蟲一樣往城牆上飛,石頭被撞得碎塊亂飛,血腥味隔著幾里都能聞見。
到了城頭,守將看見百里何歸過來,連忙迎上來,臉色焦急:「先生,西邊城門快頂不住了,那個胡僧又上來了,劉千總已經被他打傷了!」
「慌什麼!」百里何歸喝了一聲,指了指楚澤三人,「給你帶來三個殺手上場,讓他們見識一下中原豪傑的本事!」
那守將眼睛一亮,連忙躬身行禮:「三位英雄快請!這邊走!」
幾人順著馬道往城頭跑,剛跑上去,就看見一個高大的喇嘛站在坍塌的牆後,身披血紅袈裟,赤著一雙腳,手裡拿著一根降魔杵,杵頭上沾著鮮血,正哈哈狂笑著,用生硬的漢語喊:「南蠻沒人了嗎?再來幾個!都給佛爺上來送死!」
他身邊站著兩個西域武士,一左一右,手裡握著彎刀,眼神兇狠得像狼。城牆下,躺了七八個神威軍的屍體,血流得把城磚都浸透了。
柳瀟瀟眼睛一下子就紅了,提槍就要上去,楚澤伸手一把拉住她,搖了搖頭:「你剛趕了一天路,先歇口氣,我先來。」卻是也沒有說出三人身上內傷未愈之事。有傷又如何,這軍營里哪個帶種的沒有傷?楚澤三人都不矯情,別人能帶傷上得,他們亦能!
他說完,提著劍,一步步往前走,青布長衫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在一片血色煙塵里,格外乾淨。
那血衣法王看見楚澤,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他一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你?你就是中原的劍客?看起來細皮嫩肉,夠佛爺塞牙縫嗎?」
楚澤沒說話,只是緩緩拔出劍。長劍出匣,一聲清越的龍吟,劍光像一泓秋水,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見聞勁」悄然運轉,楚澤的目光一下子穿透了血衣法王身上那層厚重的袈裟,看清了他體內流動的真氣路徑。這血河功果然邪門,真氣霸道陰寒,每走一步經脈,都帶著一股血腥氣,顯然是殺了不少中原好漢。
「找死!」血衣法王看見楚澤不說話,只當他是怕了,大吼一聲,提著降魔杵就沖了過來。杵頭帶著惡風,直砸楚澤頭頂,力道之大,連城牆都似乎震了震。
楚澤身形一動,腳步踏出紅塵踏歌步,像是一縷輕煙,輕輕巧巧就錯開了這一招。降魔杵砸在城磚上,「轟隆」一聲,堅硬的城磚直接被砸出一個坑,碎磚飛濺。
「咦?」血衣法王有些驚訝,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中原劍客,身法竟然這麼靈動。他一聲嘶吼,降魔杵舞得像狂風暴雨,四面八方都是杵影,往楚澤身上招呼,每一擊都帶著雷霆萬鈞之力。
楚澤不慌不忙,瀟瀟劍法施展開來,劍光如同流水,繞著杵影轉,每一劍都精準地點在杵頭的縫隙里,總能把力道化開。他的見聞勁配合可怕的劍意,正是他最強手段。眼力境界都擺在那裡,血衣法王這種霸道功夫,在他面前,處處都是破綻。
幾十招下來,血衣法王額頭上已經見了汗,氣喘吁吁。他怎麼也想不通,自己這一身神力,怎麼就碰不到人家一片衣角?
「你就這點本事?」楚澤忽然開口,聲音清冷。
血衣法王怒極反笑:「好小子,有兩下子!那佛爺就給你看點真東西!」
他猛地往後一跳,扯開袈裟,露出胸口一個猙獰的狼頭紋身,嘴裡念念有詞,胸口的肌肉竟然又粗大幾圈,隱隱有狼嚎聲出來。空氣中彷佛多了些血腥氣,血衣法王的氣息驟然暴漲,比剛才強了足有數成。
「血河功,催動血氣漲功力,倒是邪門。」楚澤心中瞭然,卻半點不慌,見聞勁下,專門以巧破力。
楚澤長劍連連出招變招。
血衣法王只覺縱然功力漲了不少,但出招卻始終用不出全力,節奏完全被對面的人牢牢掌握。一不留神,一招「當頭棒喝」砸出,卻是亂了半拍。楚澤抓住這個機會,身形一晃,已經欺近身前,劍尖一點,直取他胸口膻中穴。
這一劍又快又准,血衣法王根本來不及躲閃,只能拚命變招橫杵去擋。「叮」的一聲脆響,劍尖點在降魔杵上,倉惶變招間,內力和勁力都未跟上,只覺對面一股綿密的內力透過來,長驅直入,血衣法王手臂一陣發麻,握不住杵,竟然脫手飛了出去。
不等他反應,楚澤的劍已經抵住了他的喉嚨。
「你……」血衣法王瞳孔驟縮,滿臉不敢置信。
「中原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楚澤聲音平靜,手腕一翻,劍光閃過。
鮮血噴濺,血衣法王捂著脖子,緩緩倒下,滾了幾圈,停在牆邊上,眼睛還圓睜著。
那兩個西域武士看見這一幕,都驚呆了,反應過來之後,怒吼一聲,雙雙拔刀撲上來。
「該我了!」柳瀟瀟早就按捺不住,提槍衝上來,槍尖如毒蛇出洞,直刺左邊那個武士心口。那武士舉刀去擋,哪裡擋得住柳瀟瀟地煞勁的蠻力?「咔嚓」一聲,刀杆被槍桿砸斷,槍尖順勢刺入,透胸而出。
右邊那個武士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要往下跳城逃跑,楊沖身形一閃,像是一道鬼魅,已經繞到他身後,匕首輕輕一抹,喉嚨就開了個口子,鮮血噴湧出來,人直接栽下了城牆。
前後不過一刻鐘,三個西域高手,全都伏屍城頭。
城牆上的神威軍將士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好!好樣的!」「殺得好!」「中原豪傑萬歲!」
歡呼聲響徹城頭,壓過了城下蒙古人的吶喊。
百里何歸走過來,拍著楚澤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小子!我就知道你爺爺的孫子不會差!今天這一戰,漲了我們神威軍的志氣!」
楚澤擦了擦劍上的血,眉頭卻微微皺著:「這三個只是先鋒,後面還有更強的。但其實我們三個身上都帶傷,久戰之下,恐怕……」
話沒說完,城下忽然響起號角聲,嗚嗚咽咽,低沉肅穆。城門下,蒙古軍陣分開,走出一個身材更高大的光頭僧人,手裡拿著一串人頭骨串成的念珠,目光陰森森地望向城頭,聲音像是砂紙磨骨頭:「是誰殺了我的師弟?滾出來受死!」
楚澤看向百里何歸,百里何歸臉色一沉:「是血衣法王的師兄,白骨法王,比他師弟厲害多了。」
楚澤點點頭,提了提劍,目光望向城下那個白骨法王,聲音平靜:「來吧。今天就在這雁門關,讓這些西域蠻子知道,中原的劍,不是那麼好接的。」
北風吹動旌旗,獵獵作響,城頭的血跡還未乾,新的血戰,又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