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城頭
楚澤握著劍,一步一步走到城牆邊上,目光靜靜地落在城下那個光頭僧人身上。
白骨法王比他師弟血衣法王足足高了一個頭,光著的腦袋上,一道道刀疤縱橫交錯,看起來格外猙獰。手裡那串人頭骨念珠,每一顆都比拳頭還大,走起路來嘩啦啦響,聽得人心裡發毛。
「就是你殺了我師弟?」白骨法王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石頭磨骨頭,「年輕人,膽子不小。敢殺我血衣寺的人,你就不怕,整個雁門關,都給你陪葬?」
楚澤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韃子犯我疆界,殺我百姓,別說你一個師弟,就是你來了,一樣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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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張利嘴。」白骨法王冷笑一聲,猛地踏出一步,地面都跟著震了震,「佛爺我倒要看看,你這中原劍客,有多少本事!」
話音未落,白骨法王已經縱身而起,那串人頭骨念珠猛地揮出,帶著腥臭的勁風,直砸楚澤頭頂。念珠上每一顆人頭骨都被浸養多年,砸下來堪比鐵錘,連空氣都被砸得爆響。
楚澤不敢硬接,腳步斜踏,再次使出紅塵踏歌步,身形一晃,避開了這一擊。念珠砸在城牆上,「轟隆」一聲,厚重的青磚直接被砸出一個大坑,碎石亂飛,幾塊碎磚擦著楚澤耳邊飛過,劃破了一點皮,滲出鮮血。
「有點本事。」白骨法王眼睛眯了起來,「難怪能殺我師弟。可惜,你這點身法,在佛爺我面前,不夠看。」
他雙手一揮,那串人頭骨念珠舞得風雨不透,一顆顆人頭骨帶著勁風,四面八方砸向楚澤,每一擊都千斤之力,打得城牆搖搖欲墜。楚澤只能憑藉身法不斷躲閃,偶爾抽空遞出一劍,都被對方用念珠硬架開。
幾十招下來,楚澤呼吸漸漸急促了。孟州一戰留下的內傷,本來就沒好,連日奔波又耗了不少力氣,現在這種高強度閃避,內傷開始隱隱作痛,丹田裡面的內力流轉,也慢了半拍。
「哈哈哈,原來你帶傷上陣!」白骨法王何等老辣,一眼窺破,攻勢驟如疾風驟雨,「小子,納命來!」
百里何歸虎目圓睜,急問楊沖:「他身有舊傷?!」
楊沖面色凝重,低嘆一聲:「孟州一戰,我等皆傷在龍情雲手下。」
百里何歸倒吸一口涼氣,語帶痛悔:「怎不早言!若知如此,老子拼了這條命,也斷不會讓你們……」
柳瀟瀟緊捏長槍,緊盯下方楚澤的戰場,目露擔憂,隨即目光又掃過城頭浴血的將士,聲音清越卻堅定:「百里前輩,『輕傷不下火線』乃神威軍鐵律!我等既來馳援,便是軍中一員,豈有避戰之理?」
百里何歸眉頭緊鎖:「可你們終究是仗義相助的江湖兒女,非我帳下……」
柳瀟瀟截斷話頭,語氣斬釘截鐵:「前輩!守城護關,何分彼此?放眼這雁門關,能與白骨法王抗衡者,本就寥寥無幾。敢問這寥寥數人,誰不是傷痕累累,強撐著一口氣?」
楚澤這邊還在激戰,念珠泰山壓頂般砸下來,這一次,楚澤躲閃慢了半拍,左肩被念珠擦了一下,頓時感覺像是被千斤重錘砸中,骨頭都像是裂了,整個人不由自主向後退了三步,一口鮮血差點噴出來。
他硬生生把血咽了回去,握劍的手都有些微微發抖。
「楚哥兒退下!」楊沖一聲低喝,身形一閃,已經沖了上來,匕首在陽光下亮了一道寒光,「我來收拾他!」
楊沖輕功本就是天下頂尖,此刻化身鬼魅,繞著白骨法王不停遊走,匕首專攻對方下三路和關節縫隙。白骨法王雖然力氣大,但是身法笨重,被楊沖擾得手忙腳亂,一時半會兒竟然拿他沒辦法。
「小輩,你找死!」白骨法王怒極,猛地一聲大喝,內力暴漲,那串人頭骨念珠突然散開,十幾顆人頭骨如同活了一般,四面八方飛射而出,每一顆都帶著凌厲勁風,封死了楊沖所有閃避路線。
楊沖沒想到他竟然還有這一手,想要閃避已經來不及,只能用匕首去擋,擋開兩顆,卻被第三顆重重砸在胸口,頓時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向後飛出去,摔在城牆上,滑了下來。
「楊沖!」柳瀟瀟一聲驚呼,就要提槍上去。
「等等。」一隻手攔在了她面前,是百里何歸。
獨臂校尉眯著眼睛,望著城下那個張狂的僧人,走向城頭一張守城重弩下,弓弦已經上好了,隨時可激發。
「我來。」
百里何歸雖然斷了一臂,但是準頭絲毫不受影響,他認真操作重弩,眯起一隻眼睛,瞄準了白骨法王。
「嗡!」
弩箭破空,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黑影。白骨法王剛剛收拾了楊沖,正得意呢,根本沒防備城頭上還有冷箭,等到反應過來,弩箭已經到了面前。
他急速往後飛退,弩箭幾乎擦著他過去,雖然沒射中,卻也讓強行變招後退的白骨法王內勁衝突,嘔出一口鮮血,浸透了他的僧袍。
「啊——!中原人,竟敢放冷箭!」白骨法王怒極。要知道,按照江湖規矩,這陣前對決,放冷箭為人不齒,但這是戰場,從來也不是講江湖規矩的地方。
他狠狠瞪了城頭上的眾人一眼,自知受傷下不可逞強,畢竟他只是被高價請來的助戰高手,沒有必要犯險,但漂亮狠話還是少不得,以免丟了面子。
思量及此,白骨法王捂著肩膀嘶吼道:「你們都給我等著!明天,明天佛爺我親自攻城,踏平雁門關,雞犬不留!」便捂著傷口,轉身退回到蒙古軍陣里。
蒙古人見他們派出的高手退下,亦心知今日軍心不穩,不宜再戰,直接鳴金收兵,潮水般退了下去,留下一地屍體。
城頭終於暫時安靜下來。
楚澤再也忍不住,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染濕了身前的青布長衫。柳瀟瀟連忙扶住他,臉色發白:「楚澤!你怎麼樣?」
「沒事。」楚澤擦了擦嘴角的血,笑了笑,「舊傷復發,歇一晚就好。」
百里何歸走過來,皺著眉看了看他的傷勢,搖搖頭:「你先下去歇著,今天辛苦你們了。若不是你們,這城頭,今天還真未必守得住。」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城下蒙古人的營寨,臉色凝重:「今天他們只是試探,明天,才是真正的惡戰。」
話分兩頭,此刻郭公公正從孟州城出城。
此次他作為欽差,任務是來視察孟州,看是否有值得推廣的地方。但他實則是想要藉此機會,尋找盟友......
此刻郭公公坐在軟轎里,轎簾掀開一條縫,望著孟州城的城牆,臉色陰冷。
他剛剛從龍情雲的城主府出來,那一席話,現在想起來,還讓他怒火中燒。
「孟州只通地獄,不通上京。」
好一個龍情雲!好一句硬氣話!郭公公捏了捏手裡的盤串佛珠,指節泛白。他屈尊降貴親自來孟州,許諾龍情雲裂土封王,只要他肯合作,將來整個河北都是他龍情雲的,結果呢?人家一句話就給噎回來了,半點面子都不給。
「狗奴才,真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郭公公低聲罵了一句,「給你臉不要臉,遲早有一天,我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郭公公的軟轎在孟州道上顛簸前行,車輪碾過雨後泥濘的土地,發出粘膩的聲響。他閉目靠在軟墊上,指尖無意識地捻動著那串冰冷的紫檀佛珠,方才在龍情雲處受的窩囊氣,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
「龍情雲……好,好得很。」他在心底陰冷地重複著這個名字,殺機翻湧。「不識抬舉的東西,以為守著個孟州城就真能自立為王了?哼,等咱家收拾了雁門關那邊,騰出手來,第一個就拿你這『孟州閻王』開刀!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只通地獄』!」
龍情雲的拒絕,雖然讓他怒火中燒,卻也並非全無預料。他郭某人宦海沉浮數十年,深知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的道理。
轎夫腳步不停,沿著孟州道往太原方向走,郭公公靠在軟轎里,閉目養神,腦子裡盤算著接下來的局勢和自己這邊可用棋子。
龍情雲不肯歸附,那只能另想辦法。他早就知道,神威軍裡面,有一批人,對當今朝廷不滿,早就想著另尋靠山。尤其是那個周定遠,功夫不弱,但當年因為被林鎮遠彈劾他貪墨,被削了兵權,一直懷恨在心。
這個人,正好可以利用。
郭公公睜開眼睛,對外面輕聲道:「取紙筆來,本公要親自修書一封,你務必尋最可靠的心腹,以最快速度,秘密送至周定遠手中,不得有誤。」
「喏。」管家領命,迅速備好文房四寶。郭公公提筆蘸墨,在密信上寫道:
「定遠將軍親啟:
聞將軍在神威軍中,受百里何歸那獨臂莽夫之欺壓,鬱郁不得志久矣。本公深為將軍不平。將軍之才,遠勝百里匹夫百倍,然困於資歷,明珠蒙塵,惜哉!
今有一樁潑天富貴與無上機緣,專為將軍而設。本公欲助將軍取百里何歸而代之,坐鎮雁門關總兵之位!亦得知,將軍此前在楊家之中,得了神威軍中禁用品之『琉璃體』鍛造秘法,我可許諾,事成之後,定為將軍鋪設生產及獨家經營之渠道。此武林中人夢寐以求之絕頂寶貝,將軍當知其分量。
時機即在眼前。楚澤小賊與百里何歸正於雁門關負隅頑抗。蒙古大軍攻城正酣之際,將軍只需依計行事,屆時百里、楚澤二人必死於亂軍之中,神不知鬼不覺。將軍大功告成,雁門關總兵印信與琉璃體生產鋪設渠道,唾手可得!
此乃天賜良機,望將軍速斷。本公一言九鼎,絕無虛言。事成之日,將軍便是本公之股肱心腹,榮華富貴,享之不盡,更可收為義子,共謀大業!
靜候佳音,切切!
郭手書」
郭公公將密信仔細封好,火漆加印,鄭重交予管家:「此信關乎重大,務必親手送達周定遠本人。告訴他,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管家深知利害,肅然領命,揣好密信匆匆離去安排。
數日後,身處神威軍營中的周定遠,秘密收到了這封來自郭公公的密信。他屏退左右,獨自在帳中拆閱。當看到「雁門關總兵」與「琉璃體」生產鋪設渠道的字樣時,他呼吸陡然急促,眼中爆發出難以遏制的貪婪精光。他反覆閱讀數遍,確認信中承諾,激動得手指微微顫抖。
「琉璃體……總兵之位……乾兒子……」周定遠喃喃自語,臉上肌肉因興奮而扭曲,「百里何歸,你這獨臂老賊壓我多年……終於有機會輪到我出頭了!郭公公果然是我命中貴人!」
他再無猶豫,當即尋來紙筆,仿效密信格式,匆匆寫下回信:
「公公鈞鑒:
密信已悉,公公厚恩,定遠銘感五內!百里老賊欺我太甚,末將日夜切齒。承蒙公公提攜,許以總兵之位與無上財富,此恩如同再造!
公公所託之事,末將肝腦塗地,萬死不辭!請公公放心,末將已在營中秘密布置心腹,只能郭公吩咐,定依計行事,確保百里何歸與楚澤等人斃命於亂軍之中,絕無差池!
靜待公公指令,末將周定遠,願為公公效犬馬之勞,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他日功成,定遠必鞍前馬後,侍奉公公左右!
末將定遠頓首再拜」
周定遠將回信同樣密封好,喚來絕對信任的死士,命其火速送往郭公公處。看著信使消失在夜色中,他眼中閃爍著野心的火焰,彷佛那總兵印信和潑天富貴已近在咫尺。
行轅里,郭公公很快收到了周定遠的回信。展開一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隨手將信紙湊近燭火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行轅再次安靜下來,郭公公望著窗外的藍天,嘴角的笑容越來越冷,越來越深。
龍情雲,周定遠,百里何歸,楚澤……一個個來,總有一天,整個天下,都得姓郭!
他掏出一份密報,上面寫著南宮羽清剿江南據點的消息,不過信紙還新,顯然是剛剛傳來,郭公公看了兩眼,隨手扔在了一邊。
「一群毛頭小子,翻不了天。」他輕蔑地自語。只要周定遠在雁門關內控制好節奏,讓神威軍陷入苦戰,天下必然動盪。屆時,他正好可以渾水摸魚,趁機奪權,黃袍加身,也並非痴心妄想。
想到得意處,他甚至覺得龍情雲帶來的不快都消散了幾分。他輕輕掀開轎簾一角,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色和官道旁蕭瑟的秋景。雁門關此刻,想必也是肅殺一片吧?無論那邊誰勝誰負,對他郭公公而言,都是好消息。神威軍若勝,必消耗巨大,更方便周定遠在亂中取事;蒙古大軍若勝,甚至攻破雁門關,那更是直接省了他許多功夫,蒙古鐵騎入關造成的混亂,正是他渾水摸魚、攫取最高權力的最佳時機!
郭公公慢悠悠端起茶杯,吹了吹茶葉,一口喝了下去。一切,似乎都在他的算計與掌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