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特,或者說,原本名叫肯特的那團東西,正緩緩從櫃檯後面站起身來。
這東西的高度比原本的酒館老闆高出至少兩頭,灰白起皺的皮膚像是被反覆鞣製、硬化的石化犀牛皮一樣充滿韌性。皮膚在各個關節處被撕裂開來,露出下方不斷滲出黏稠液體的暗紅色肌肉紋理。那些肌肉並非靜止,而是如同擁有獨立生命一般,在身體各處的皮下不斷爬行、蠕動著。它的胸膛鼓脹,粗壯的肋骨頂出一圈圈清晰慘白的弧線,仿佛是要破體而出卻又被厚實堅韌的皮膚所束縛。
原本頗為粗壯的雙臂此刻已經分裂成了六條長短不一的肉肢。中間兩條短一些的肉肢末端仍保留著人類模樣的手掌,指節乾瘦細長,指間帶有半透明的蹼。而上下四條更長的則徹底異變成了表面長著吸盤和角質倒刺的軟鞭狀觸手,在半空中如緞帶般緩緩飄動。
最讓巴里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對方的臉。
這東西的眼睛巨大,凸出於眼眶之外,還能像變色龍似的獨立旋轉,能同時觀察不同的方向。鼻子徹底消失不見,連鼻孔都沒有,取而代之的,是臉頰兩側各裂開三道平行的縫隙。那縫隙像是被鋒利的刀刃平整切開,又像是某種鰓片狀器官正在努力從皮膚下生長出來。縫隙邊緣的皮肉向外翻卷,如海綿般布滿蜂窩孔洞,內里伸出一條條細密而尖銳的、還在不斷向外嗅探的蠕蟲狀突起。
巴里特也算是見多識廣的了,他這輩子見過、殺過不少種類的怪獸、魔物,甚至還去過巴托九域遇到過各種奇形怪狀、醜陋異常的魔鬼,而眼前這東西的樣子在怪異程度上依然算是數一數二的。
「肯……特?」巴里特試探性地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那東西的頭猛地轉向他,動作像是被無形絲線牽扯的木偶。那兩隻凸出向外的眼睛不住轉動,瞳孔從豎長狹窄變為鋪滿的圓形,隨後又變為彎曲的褶皺,最後又分化成三瓣狀的分葉形瞳孔。臉頰上的那六道裂口外翻變大,蠕蟲狀突起紛紛擺動著同時伸向巴里特的方向。
『肯特』沒有回答,而是走出櫃檯,朝蠻子的方向靠近。
它腳下的木質地板發出濕潤的「啪嘰」聲,像是踩在了浸滿水的爛泥里。巴里特這才注意到對方的雙腳早已不再是人類的形狀。它的腳掌變寬變平,腳趾之間同樣生長出半透明的蹼狀薄膜,每根趾尖都延伸出灰白色的骨質鉤爪,隨著移動深深嵌入地板之中。
巴里特從那張畸形的臉上分辨不出任何表情,也不知道這東西是否還能正常溝通,更不清楚它到底還有多少理智存在。既然如此,我們的蠻子冒險者便決定不在此地繼續逗留。
「那個,你忙,我先走了。」蠻子一邊說著,一邊緩緩朝酒館大門的方向後退。
然而才剛剛退了沒兩步,他卻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返身慢慢挪向那張靠窗的桌子——龍皮酒袋還在上面沒收起來呢。那幾隻銀環酒杯可以留下送給對方作紀念(蠻子的空間指環內還有多餘的酒杯),可白龍皮製作的酒袋巴里特是一定要拿走的。
這個酒袋價值不菲,材質是極其稀有的太古白龍皮,而且由慕雅城邦內著名的宗師級裁縫『普帕托』親手製作而成(當初做套裝『龍之哀歌』順手做的)。不僅如此,酒袋還被小法師克瑞斯恆定了某種低溫魔法,使得無論何時從裡面倒出的酒水都是清冽可口。巴里特對這個酒袋十分喜愛,每次喝完之後,都會將其餘酒袋裡的酒再灌入其中。
可就是這幾次呼吸的耽擱,這個疑似『肯特』的怪物又靠近了幾步。它將身體攔在巴里特和酒館大門之間,用那雙不斷變換著瞳孔的眼睛直愣愣的看著蠻子,裂口處伸出的眾多蠕蟲狀突起越來越長,像藤蔓似的在空中朝巴里特蔓延過來。
「唉,說真的,我並不想傷害你。」蠻子嘆了口氣,隨後身體繃緊,右腳猛地蹬地,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一般,朝異變的酒館老闆……相反方向,也就是窗口所在的位置撲了過去。
半掩的窗戶被轟然撞開,巴里特整個人衝進了被猩紅之月染透的街道,如霧氣般厚重的血色裹挾著濃烈的腥甜氣息同時撲面而來。
小鎮徹底變了模樣。
原本在黃昏中尚算清晰的街道與房屋,此刻全都籠罩在一層濕漉漉的猩紅光暈中。那些低矮老舊的石屋和木屋仿佛全都活了過來,牆壁表面浮現出類似血管般的暗紋,破舊的窗洞黑漆漆的,像一隻只向外窺視的乾癟眼窩。屋檐下垂落的並非單純陰影,而是某種介於霧氣與肉膜之間的東西,隨著夜風緩緩蠕動。
街上,亦如白日般行走著些許「人」影。
還沒等巴里特將周遭的環境以及那些晃動的「人」影觀察仔細,便察覺酒館老闆同樣從窗口的位置追了出來。
「客……人……」那東西的聲音像是有人用濕透的破布反覆摩擦木板,「還……沒……結帳……」
聽到這句話巴里特心裡一陣無語。是,我是點了,可是你什麼東西都沒有啊,甚至就連黑麥酒都沒有。之前喝的酒可都是我自帶的,就連那幾個杯子也都是。你這酒館什麼也沒提供啊,卻開口要讓我結帳?結什麼帳?
這傢伙果然失去理智了,巴里特在心裡想到。難不成,它要的是提供那些消息的費用?那你倒是說個價啊。
酒館老闆沒給巴里特太多思考的時間,面對眼前這位想要逃跑「賴帳」的顧客,它那四條表面長著吸盤和角質倒刺的觸手如閃電般抽了過來,直取蠻子那滿臉困惑的腦袋、壯碩的身軀、持劍的手臂,以及微屈的雙腿。
面對同時襲來且攻向不同身體部位的四條觸手,我們的蠻子冒險者選擇轉身閃步,主動沖向右側的兩條,從而利用簡短的時間差來各個擊破。
長期冒險廝殺所練就的戰鬥本能讓蠻子瞬間就判斷好了距離和角度,他將手中長劍迎著對方的攻擊順勢劈斬,久未見血的『復仇女神』切開空氣,帶著短促而凌厲的尖嘯,將幾乎同時靠近的兩條觸手一劍斬斷。那斷肢落在地上如同離水的魚兒一般劇烈撲騰,斷口處噴濺出的卻不似普通鮮血,而是一種帶著酒香和腥甜的暗紅色黏液。那液體落在地面上發出『呲呲』的細微聲響,隨後騰起縷縷紅霧,融入這有如實質的猩紅場景中。
巴里特片刻也不停息,右手一閃,『金屬詩歌』從空間指環中出現。他身軀半蹲,抬起右臂用半人高的鳶盾硬接剩餘兩條觸手的抽擊。
觸手雖細,可抽擊的力道卻很強,震得蠻子手臂微微發麻。攻向他腿部的那條觸手還在撞到盾牌較窄的底部之後,順著慣性纏在了他的右腿上。一陣讓人牙齒發癢的「吱咯」聲響起,觸手在不斷纏繞、收緊的同時,那些布滿表面的吸盤和倒刺還在反覆摩擦著龍皮護甲上的鱗片。
「這麼不想我走?那我可過來了。」巴里特右腿向後用力一蹬,用瞬間的蠻力將酒館老闆扯了過來。他隨即趁勢逼近,手中長劍砍向對方的脖頸。
我們的蠻子冒險者在戰鬥中從來都不是優柔寡斷之輩,他雖然同情對方,乃至同情整個小鎮居民的遭遇,卻也不會因此手下留情。
鋒利的劍刃精準地命中了目標,可是傳來的觸感卻完全出乎意料——那不是金屬切開血肉應有的順暢,甚至不是劈在皮甲上所遇到的那種阻礙,而是像砍進了一塊浸泡了數日、半腐半韌的濕木頭。
劍身陷入對方脖頸大約三指深後便驟然停滯,任憑巴里特如何下壓也不再前進分毫。對方皮下不斷蠕動的肌肉正變得更為密實,在阻礙劍身繼續前進的同時,還從傷口處一條條爬了出來,死死纏住入體的長劍,想要將其包裹嚴實。
「該死!」還沒等巴里特抽劍後退,重新組織進攻,酒館老闆那兩條末端殘留著手掌的肉肢便抓住了他的肩膀。
對方嘴巴大張,撕裂到了耳根,露出裡層一圈又一圈細密而濕潤的碎齒。它同樣朝蠻子的脖頸處——也就是自己被砍傷的部位——一口咬了下去。與此同時,臉頰兩側的條條縫隙完全張開,內部密密麻麻、不斷蠕動的突起也伸展著貼了上來。
「你太醜了。」巴里特右臂擺動,帶著『金屬詩歌』狠狠砸在了酒館老闆那張扭曲猙獰的臉上,直接將那顆腦袋帶著上半截身體砸的後仰踉蹌,幾顆碎齒和些許蠕蟲狀突起也被砸飛了出去。緊接著,『復仇女神』自上而下順勢一划,在加深酒館老闆傷口的同時,也從對方的脖頸處脫離。
我們的蠻子冒險者攻勢並未停止,他趁著對方還未恢復平衡,雙手持劍重重砍在了對方沒有皮膚覆蓋的右腿關節處。熟悉的粘稠、遲滯感再次從武器上傳來,顯然這東西內部那扭曲爬行的肌肉有著比表皮更強的防禦力。
酒館老闆右腿的關節雖然沒被徹底砍斷,但極重的力道依然令其彎曲變形。它嘶吼著側身倒地,還試圖用唯一能動的那條帶有吸盤和倒刺的觸手攻擊眼前不肯結帳的顧客,卻被後者再次一劍斬飛出去。
巴里特將纏在腿上的最後一條觸手砍斷,將試圖爬起的酒館老闆再次踢倒。他用腳踏在這東西的肩膀處,雙手倒持武器瞄準對方脖頸處不斷蠕動的傷口。
「抱歉了,這對你來說應該算是解脫吧。」蠻子說完之後,劍尖用力砸下,一次、兩次、三次……,最終酒館老闆的腦袋和身體徹底分家。
「呼……」我們的蠻子冒險者長舒一口氣,轉身觀察起四周的環境,試圖在這濃郁的猩紅之色中尋找到牧師所說的教堂方向。可就在這時,他突然聽到身後隱約有破空聲傳來,還來不及弄清楚情況的巴里特只能選擇向前翻滾,險之又險的將未知襲擊躲了過去。
蠻子起身持盾格擋,看到那個疑似酒館老闆肯特的怪物撫著腦袋再次站起身來。
……
? ?第一更,晚些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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