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一陣劇烈的咳嗽,意識如同被救的溺水者般從那深不見底的記憶沼澤中猛地掙脫,又重新回歸肉體。
「咳咳,該死的!」巴里特捂著自己那昏昏沉沉、劇痛無比的頭顱,慢慢睜開眼睛,晃晃悠悠的從地上掙扎爬起。
雖然甦醒,但異常仍在。蠻子感覺自己的身體在發燙,那並非生病、發燒時無力的灼熱,而是一種類似於激動興奮所產生的燥熱。心臟砰砰作響,狀若擂鼓,仿佛要從胸腔中徹底掙脫出來。血液好像比平時流淌的更快,肌肉也在不住的輕微顫抖,所有的身體器官、組織似乎都在不受控制的歡呼,在渴求著什麼。
隨著沉重的喘息,一股股複雜的氣味湧入鼻腔。血腥、腐爛、酒液、灰塵、潮木,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腥甜。那味道並不濃烈,甚至帶著點令人作嘔的滑膩與溫熱,像是把新鮮的內臟浸泡在蜜酒里,任由它們在月色下慢慢發酵。
他的視線模糊,帶著極為嚴重的重影。那些陳舊而紛亂的殘存景象依舊在眼前晃動,就像是在同時觀看無數場歌劇,只不過每場歌劇的主角都是巴里特自己,演出的內容則是那些或朦朧、或清晰的記憶片段:有的他正在故鄉法爾山堡參加一場諾德風俗的葬禮;有的他在父親教導下不分寒暑的努力練劍;還有的他則在豬灣的迷霧森林中與魔物殊死搏殺;甚至就連剛發生沒多久的衛牧師對他胡言亂語的畫面,都在眼前不住閃現。
這些景象來得又急又亂,彼此碰撞、翻攪,像一鍋已經燒開的濃湯。只是湯中有一抹猩紅在不住的蔓延、染色,所過之處無論人物還是景色,都會變得異常扭曲。
直到那張半透明的古樸羊皮紙在巴里特眼前出。它看起來殘破不堪,黑曜石邊框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羊皮紙本身也有多處破損,那些古樸的文字不再像往常一般清晰穩定,而是微微閃爍著,像是燒到盡頭卻仍不肯熄滅的餘燼。
各種巴里特根本沒見過、完全不理解的符號和文字在破損的羊皮紙上剛一出現便又瞬間消失,這種變化的速度越來越快,使得整張羊皮紙看上去極不穩定。還沒等蠻子對這怪異的情況有所反應,下一瞬,羊皮紙便如浸滿了鍊金火油般徹底燃燒了起來,將眼前一切的殘存景象,包括其中不斷蔓延的猩紅之色,統統焚燒殆盡。
直到這一刻,我們的蠻子冒險者才徹底清醒過來。出於本能的反應,巴里特猛然抽出心愛的佩劍,熟悉且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令他心下稍安。劍尖微微顫動,發出清脆的嗡鳴,指向這一切的始作俑者——衛牧師。
對方依舊坐在原來的位置上,灰袍樸素乾淨,寬大的罩帽下還是看不清具體面容,只能看到一片連猩紅之光也無法照亮的黑暗。那黑暗並不安穩,像有粘稠的液體正在其中緩緩流動。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與巴里特昏迷之前毫無區別。他警惕的掃視著周圍環境,發現酒館老闆肯特並不在櫃檯內,也不知去了哪裡。餘光又順著窗戶向外撇去,看到整個鎮子都已被那有如實質的血色光芒徹底覆蓋。
太陽落下,小鎮沒有變暗,它再次亮了起來。
「你醒了。」牧師說道,語氣中甚至有幾分戲謔,「感覺如何?」
「你對我做了什麼?」巴里特劍指對方,平靜的問道,他並不想將自己內心的震怒和驚懼展露出來,「你把我拖進記憶里,到底想幹什麼?」
不知從何時起,我們的蠻子冒險者養成了閒暇時看「書」的習慣。當然,這些書並非都是類似《伍德傳》這種令人血脈僨張的讀物,更多的還是以冒險為主的各種類型小說。他發現不少小說中所描寫的內容都頗為有用,甚至可以增進他的冒險經驗和異域見聞。在一本名為《鴉宴》的充滿背叛和算計的宮廷黑暗小說中,裡面的某位反派就喜歡通過黑暗手段窺探別人記憶,從而找到這人內心深處的弱點。
巴里特認為眼前這個詭異的牧師很可能也有這種打算。這傢伙應該是想通過某種方式讓我屈服,然後「自願」獻出空間指環中的千餘靈魂。蠻子這樣認為著。
至於牧師為什麼不通過一些詭異的神術直接搶奪,巴里特暫時只能將其歸結為對方不會魔法,即便將空間指環搶到手也無法將其打開。畢竟當初小法師克瑞斯向他說過,即便高階法師——專精空間系魔法的除外——也很難拿走存在這枚指環里的物品。
「唉,真是個不禮貌的傢伙。」牧師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不滿與無奈,「憤怒,恐懼,然後拔劍。」對方輕聲數落著,像是在點評某出拙劣歌劇里一成不變的橋段,「將暴力作為自己的路徑依賴,一旦看不懂眼前的局面,你第一個想到的只有暴力。粗糙、直接,而且毫無新意。就像個嬰兒似的,遇到問題便只會哭泣。」
對方責備個沒完,似乎對暴力這種手段格外厭惡,「遇到魔物就揮劍,遇到障礙也揮劍,遇到自己無法理解的事物,第一反應還是揮劍。你們管這叫勇氣,叫『冒險者的方式』。殊不知,這不過是最低級的條件反射。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遇到的是某些無法被砍死的東西,你該怎麼辦?難道就不能多思考思考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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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力是否能解決問題我不知道,但至少能解決你。巴里特很想這麼說出口,可他內心卻並不覺得自己真的能解決對方。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蠻子劍尖稍稍向下,這樣說道。
「糾正一點,我沒對你做任何事,也不是我把你拖進記憶里的。」牧師語氣溫和,像個在課堂上耐心指出學生錯誤的老師,「是你在接觸到神明的偉大恩賜之後,身體和靈魂因為固有的淺薄認知產生了一定程度的危機與不安,所以才會本能的往那些最牢固的記憶里鑽。故鄉、親人、習俗、童年,這些東西,對於像你這樣的人來說,總是格外的……,可靠。能夠當做類似錨點的存在來盡力保證你不會迷失。」
正在這時,窗外傳來層層疊疊充滿痛苦的嘶吼與長嘯,酒館櫃檯內也響起某種濕潤黏膩的聲響,像是有人將雙手伸進裝滿泥漿和碎肉的木桶中反覆攪動。
伴隨著聲響,記憶里的猩紅之色再次閃過,與眼前無處不在的紅芒融為一體。那些詭異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畫面再次浮現。
巴里特晃了晃腦袋,將所有不安的畫面都驅逐,讓自己保持清醒,「天上那東西究竟是什麼?」他繼續追問,聲音中帶上一絲掩飾不住的顫抖。
他曾無數次仰望夜空。在諾德王國的雪夜,月亮是清冷的銀白,月光灑在無垠的凍土上,將整片原野都映成幽藍的鏡面;在獅鷲王國的仲夏,月亮是溫潤的淡金,懸在商業之城加蘭諾的鐘樓上方,與地上萬家燈火交相輝映;在沙漠王國塔卡拉的夜晚,月亮高懸於沙丘之上,皎潔而遙遠,將無邊的黃沙染成一片靜謐的霜白。
他見過新月如鉤,見過滿月如盤,但他從未見過現在懸於天空中的那輪「月亮」。或者用更確切點的說法來形容,那是一顆無比巨大的、表面布滿無數蜿蜒血管的、尚未完全睜開的眼球。那東西正透過一條眯縫著的裂隙觀察小鎮,也包括巴里特。
在昏迷之前,巴里特曾不由自主的看過那東西一眼,現在的他並未望向天空,卻依然還是能「看到」它。
羊皮紙雖然將記憶畫面中不斷蔓延的猩紅之色焚燒殆盡,可那輪猩紅之月的影像仿佛已經深深烙進了他的眼底,烙進了他的大腦,烙進了他的靈魂深處。此時巴里特無論將眼睛轉向何處,視野的最邊緣區域總會殘留一團模糊的猩紅光影。
「你可以根據自己的習慣稱呼祂為血月,或者血日,都行,隨便你。」牧師抬頭望向天空,語氣充滿了渴求與嚮往,「那是神明的萬千化身之一。祂從更高的維度——我們將要到達的維度——應召喚降臨於此,將充滿神性的光芒恩賜眾人……」
對方仿佛是在全身心的瞻仰,停頓片刻後繼續說道,「你不看祂是對的。」牧師轉頭看向巴里特,「即便是我,也無法長時間凝望祂,至少現在還不能。」
那東西是邪神的化身?還萬千化身之一?巴里特不敢想像邪神本體是何樣子,又或者他根本想像不出。「你反覆提到的『恩賜』究竟是什麼?」他持劍追問道,「這粘稠的紅光對我,還有鎮上的居民造成了什麼影響?」
「好的影響。」對方回答,並在「好」字上著重強調,「升格需要對肉體和靈魂進行雙重考驗,只有完全合格的人才能進入到更高的維度,」牧師說道,「你能想像嗎,一個從未鍛鍊過的人,如果要求他扛起一座山峰,他能做到嗎?很顯然不能。當然了,即便像你這樣肌肉虬結的壯漢,也同樣做不到,我沒說錯吧。這究竟是為什麼?因為單靠生命本身的演化、成長是有極限的,需要藉助某種外力讓他們進行異化突破,才能進入到更高的層次。」
「法師群體為什麼能擁有如此巨大的力量?」牧師反問。
我怎麼知道,「魔力?」巴里特下意識的回答。
「並不完全正確。」牧師說道,「其本質是通過魔力這種未知『李子』所產生的某種靈魂上的異變……」對方還想再闡述些什麼,卻突然停住話語,繼而轉頭看向酒館櫃檯的方向,語氣中忽然帶上了一絲玩味笑意,「既然你這麼喜歡使用暴力,就對他們試試看吧。放心,你可以將自己的各種手段都盡情用出來,我保證,你最終是傷害不到他們的。
「他們?他們又是誰?」巴里特疑惑的問道。
牧師並沒有回答,而是將杯中余酒一飲而盡,隨後從座位上站起身說,「玩夠了之後就來教堂找我,我會繼續解答你的所有問題,其中也包括如何從這裡——也就是這片被封鎖的空間中出去。」
說完之後,牧師整個身形突然變得愈來愈單薄,仿佛他整個人原本就是由許多層極薄的人形紙片重疊而成。而此刻,那些紙片正在被一張張輕輕揭走,僅眨眼的功夫,整個人便徹底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巴里特一愣,隨後像是想到什麼似的也轉頭看向櫃檯方向。在那裡,一個疑似酒館老闆肯特的東西緩緩站了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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