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里特感覺自己像是一塊被丟進沼澤深處的石頭,正在緩慢而又堅決的不斷下沉。
上方的光亮越來越遠,四周也變得時而寒冷、時而炙熱。寒冷時,他仿佛在冬夜進入到迷霧森林的最深處(雖然他並沒去過),靈魂都要被那霧氣凍結成冰;而炙熱時,又像是被扔回了地獄中的熔岩池,每一寸感知都在被岩漿反覆炙烤。緊接著,某種浩瀚、古老而又粘稠的東西從四面八方緩緩圍聚過來,將巴里特緊緊包裹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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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法呼吸,可他似乎又不需呼吸;他不能挪動分毫,可他又並不覺得桎梏;他被抽取著什麼,似乎又被灌輸著什麼。這種感覺格外奇特,並不單純是窒息般的束縛,反而更像是一種平靜的接納、一種悄然的改變、一種無可違逆的進化,或者,也可以稱之為「同化」。
這一切不僅僅發生在他的肉體上,更是作用於至關重要的靈魂。
那些屬於巴里特的記憶、情感,以及判斷,都在被某種東西閱讀、分析,然後重構。整個過程仿佛一位技藝精湛的雕刻大師,在仔細打磨、雕琢著一塊粗糙的原料,嘗試將其變成更加卓越的藝術品。某些難以理解、無法言說的信息在「雕刻」時被加入其中,那些信息如同帶著尖刺尾鞘的寄生體,正刺入他肉體和靈魂的每個角落。
也正是在這個不斷下沉的過程里,一些原本已經很久不曾清晰浮現的舊日之影,忽然被翻了上來。
巴里特回到了自己兒時生活的那座城鎮。
城鎮名為「法爾山堡」,在諾德語中的含義是「山嶽之根」。它坐落在諾德王國境內的最高峰——安納布爾峰的山腳下,緊鄰著一條由山峰雪水匯聚而成的河流。
該河流發源於安納布爾峰南面的「霜舌冰川」,融化雪水所形成的多條溪流在一處不斷被沖刷擴大的岩石峽谷中匯聚成河,再從城鎮西側流過,最終注入數十公里外平原上的寒霜湖。每年夏季來臨,山上的冰川大幅度退縮,河流水位隨之上漲,變得格外迅猛,便會在流經峽谷上層天然石穴時發出特殊聲響,這也是河流名字的由來——「格拉姆斯」。在諾德語中,其意為「低沉的鳴響」,所以河流還有另外一個流傳更廣的通用語名字——幽鳴之河。
河上修建有七座或大或小的水車,其中有的水車用於切割木材或者石料、有的用於帶動磨盤研磨穀物、而有的則用於驅動鍛錘和風箱。巴里特青年時得到的那柄沿用至今的心愛佩劍,便是從一座名為「流水之力」的水車鐵匠鋪中鍛造出來的。
我們的蠻子冒險者漫步在法爾山堡的街道上,這裡的一切事物都令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眼前所見的景象極為真切,並非模糊躍動的記憶剪影,而是帶著炊煙氣息的鮮活畫面。周圍混亂吵鬧的人聲與不遠處帶有固定節奏的鍛錘聲不斷湧入耳中,空氣中瀰漫著陣陣裹著草木與柴火的煙燻味、微微發臭的魚腥味,還有讓人不住流口水的酸醋味。
看樣子此時應是晚秋,城裡幾乎家家戶戶都在製作過冬的儲糧:用松木熏制的獸肉和魚乾,還有掛在衣杆上沫著鹽粒的風乾鹹魚,以及泡在大大小小、瓶瓶罐罐中用香料和鹽水醃製的各種醃菜。
巴里特的思緒遲緩、悠長、飄忽,仿佛剛剛起床般懵懂。他手裡拎著一個褐色的羊皮酒袋,憑著記憶前行,試圖穿過熱鬧嘈雜的「根街集市」,這裡不僅有人們生活所需的各類日常用品,還有外地商人帶來的多種超出生存需要的有趣東西。那些東西往往帶著一點奢侈、一點神秘,以及一點來自遠方的陌生味道。
在經過一處不起眼的攤位時,他忽然聽到一句有些熟悉的叫喊,「來罐蜂蜜吧,上好的椴樹蜜!」
巴里特循聲望去,看到一位上了年紀頭髮灰白的養蜂人。對方的攤位是一張鋪在地上沾滿蜜漬的破舊獸皮,上面擺著一排排巴掌大小裝滿蜂蜜的陶罐、幾盤猶如奶酪般的深黃色蜂蠟,以及兩大罐自釀的蜜酒。
老養蜂人旁邊栓著一頭眯眼打盹的黑褐色騾子,身旁還站著一個僅有四、五歲的孩童。「來罐蜂蜜吧,或者嘗嘗這蜜酒。」他似乎是在對巴里特說,又仿佛是對其他路過的行人,「蜂蜜治咳嗽,蜂蠟治漏水。而蜜酒,能治所有不開心的事。」
蠻子感覺這一幕有些熟悉,好像曾經發生過。他聽完老養蜂人的介紹後,便想要試試那蜜酒是否真能治所有不開心的事。雖這麼想,可他卻沒走上前去,反而身體不受控制般的搖了搖頭。
對方看到巴里特的拒絕也不失望,轉而著對身旁的孩童教育說,「你看,那個人在搖頭。搖頭就是不要。」他似乎是在對孩童進行著樸素的經濟學啟蒙。
反正巴里特是這麼想的。
穿過集市,我們的蠻子冒險者繼續向前,走過一間名為「編織命運」的裁縫店。這間店鋪並不賣普通的棉麻布卷或同質地的衣物,也不買各類獸皮製作成的輕便甲冑,而是售賣一種用岩羊毛混著當地特產的枝狀地衣纖維織成的特殊毛氈,以及用這種毛氈製作的斗篷、毯子、冬衣等各種織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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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苔原毛氈』被店主『格雷塔』編織、壓錘的極為厚實緊密,據說穿上這種質地的冬衣之後,即使你去往最北面的永凍苔原也不會感到寒冷。毛氈冬衣甚至在防禦力方面比之三層熟牛皮的皮甲也不遑多讓,唯一的缺點就是有些沉重,對行動敏捷有所影響。
巴里特隱約記得店主格雷塔的性子頗為古怪,因為她以前是個算命占卜的女巫,後來因某種未知的原因才改行成為的裁縫。職業雖改,可習慣還在,所以格雷塔嘴上總是喜歡說些諸如:「命運如布,一緯一經」,或者「宿命如網,絲絲相扣」之類神神秘秘的話語。
這間店鋪的毛氈製品在法爾山堡及周邊地區都很受歡迎。很多年輕人結婚時,都會來找格雷塔專門定製一條婚毯,因為這象徵著將兩位新人的命運編織在了一起。
不僅如此,很多新生兒的父母也喜歡用格雷塔織的襁褓。因為曾有疏忽的父母不小心將嬰兒滑落在地,而那層厚實的襁褓保護裡面的嬰兒沒有收到任何傷害。在給新生兒織襁褓時,格雷塔總會故意留個線頭不剪,「孩童的命運沒有織完,不能收針。」她總是這麼說。
繼續前行,巴里特走向略有些冷清的『峰影街』。無論是何季節、也無論何種時辰,這條街道及其兩側的建築都被安納布爾峰的陰影所籠罩,終年不變。所以這裡的房屋、商鋪價格都比較低。
蠻子在一間名為『骨刻之屋』的商鋪前駐足,下意識的抬頭望去,看到一塊釘在門楣上的完整岩羊顱骨。該顱骨的大小要比普通岩羊的大上許多,應該是某隻岩羊變異了的凶暴種。門框兩側各掛有一串骨片風鈴,微風吹過,不同形狀的骨片彼此相撞,發出沉悶且乾澀的「沙沙咯咯」聲,像是亡靈叩擊頜骨說出的低語。
巴里特對這裡感到有點害怕,卻不知這情緒究竟從何而來。
『骨刻之屋』售賣用岩羊骨、雪兔骨和各種怪獸、魔物骨頭製作成的工藝品,以及刻有諾德語和奇特咒文的護身符。店主『老哈沃』身材高瘦,脊柱前傾,皮膚是常年室內工作那種缺乏日曬的蒼白。他的左眼比右眼略小,據說是因為年輕時被一片飛濺的骨屑擊中了眼角,從此看東西便總是帶著一點斜視,像在同時盯著你和你身邊某個看不見的東西。
老哈沃傳聞能聽到各種骨頭們說話,也能和它們溝通,所以也被人們稱作『骨語者』。他雕刻的護身符種類繁多,有能保佑你爬山不會失足跌落的『山脊符』,有無論外出多遠都能平安回家的『歸鄉符』,有放在枕邊能一夜安眠避免噩夢的『好夢符』,以及最為珍貴的,據說能在關鍵時刻借用到祖先庇佑力量的『先祖護符』,等等等等。
至於這些護身符是否真的有效,那就眾說紛紜、比較有爭議了。不過外出遠行之人一般都會買上一枚歸鄉符帶在身上,以希求能夠好運伴身。巴里特曾經也有這樣一枚,那是用雪兔的後腿骨雕刻而成的,他通常將其別在腰間,只可惜在某次冒險時不慎丟失。
從峰影街中段的某路口左轉,巴里特爬上一段無名小坡,又走上一座名為『煙道』的拱橋。通常在傍晚時分,人們生火做飯之時,坡下各家煙囪飄出的煙霧就會湧向這座拱橋上,令橋上行人如同行走在雲間。秋冬交替熏制食材的日子尤甚。
路過掛著『苔蘚之靈』牌匾的藥房,巴里特探頭朝里望了一望。這間藥房由一位佝僂著身形的慈祥老嫗經營,很少有人知道她的真實姓名,人們只是習慣性的稱呼她為『婆婆』。
沒有人知道這位老人究竟多少歲,因為即便是城裡那些八、九十歲的老者,在提及她的時候也會說,「在我小的時候,婆婆就是這副模樣了。聽我爺爺說,在他小的時候,婆婆的樣貌就沒變過。」
這位老人仿佛已經被時間遺忘,人們普遍認為她肯定超過了兩百歲,還有傳言說她並非人類,而是一位來自上個紀元的精靈,然而婆婆的耳朵卻並不是尖的。更有甚者認為婆婆其實是安納布爾峰的化身,是某種半神一般的存在。當然,一些不太好的傳聞也是有的,其內容隱晦的指出婆婆其實是某種特殊的亡靈,因為她的溫度確實比正常人低一些,乾癟的手掌摸上去像是陰涼處放了一天的石頭。
而當有人詢問她這個問題時,婆婆也只是會用那雙淺灰色的、幾乎透明的眼睛看著你,如曬乾蘋果般的褶皺臉龐上露出溫和且慈祥的笑容,輕聲說道,「人老了,很多事情都記不得了。」她的眼睛像是兩塊被河水磨薄的冰,帶著某種歲月沖刷後的淡然和心不在焉。
再往前,走過法爾山堡的一處地標建築『巨石方尖碑』,又經過一間名為『三褪椅』的小酒館,巴里特在『盾垛區』一棟由深灰色片岩與粗松木建造的普通房屋前停了下來。
他雖沒感到有任何疲憊,身體卻不由自主的喘著氣。
房屋門口的青石上趴著一條曬太陽的老狗,它抬頭看到巴里特,興奮的起身搖起尾巴,並歡快的叫喚了兩聲,隨後一位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從房內走出。
「回來了。買到了?」中年男人平靜的問道,隨後接過蠻子手裡的羊皮酒袋,沒等他開口說些什麼,便又看了眼天色說,「走吧,時間差不多了。」
二人一路無言朝城東走去,沒一會兒便出了城。不遠處的山坡上是一片鬱鬱蔥蔥的白蠟樹林,那裡是法爾山堡的『樹冢坡』。
諾德王國境內普遍有土葬的習俗,而對於死者的具體埋葬方式,根據地區的不同亦有差距。在法爾山堡,每當有人死去,屍體便會被埋在那片緩坡之上。不立石碑,也不壘石堆,而是由他的親屬,或者與他最親近的人,在墳上親手種下一棵白蠟樹。
這裡的老人們常說,「人終究是要回到泥土裡的。人雖死,可種下去的樹會替那些死者們繼續活著。」
在法爾山堡人的觀念中,死亡不是終結,而是一種轉化。
樹木的根須向下,是為了溝通死者;枝葉向上生長,則是為了獲得新生。而且樹的作用不止如此,還有更為現實的意義:樹用根須把亡者緊緊固定在土壤里,能防止它們變成夜晚的「寒風」吹向生者。
當巴里特和中年男人到達樹冢坡時,那裡已經圍聚了十數人,待又有幾人到達之後,簡單的葬禮便開始進行。
死者被裹上一條未經染色的羊毛氈,由四個男人緩緩抬起,頭朝向安納布爾峰的方向,放入早已挖好的墓穴中。棺材在法爾山堡是不用的,這裡的人認為棺材會把死者和土地隔開,也會阻止樹木與亡者溝通。
樹冢的守林人站在墓前,說著他早已不知說了多少遍的慰靈之語,「人雖死,但他並沒有走,他只是在土裡換了一種活法。他的頭髮會變成根須,他的骨頭會變成樹幹,他的血液會變成樹汁,他的呼吸會變成樹葉在風裡的聲音。他依然會站在這裡看著你,守護你……」
墓穴的土是一鏟一鏟挖出來的,同樣也要一鏟一鏟地往回填。每個人的第一鏟土落下時,都會說些和死者有關的話語。那些話語不是悲傷的悼詞,僅僅只是普通的交流。
「你還欠我六枚鐵釘呢。」某個人這樣說道。
「好好躺著別回來,你知道的,我這人膽小。」另一人說。
「本來想把酒倒給你的,可這樣一來,樹或許就長不出來了。」中年男人說,隨後就把羊皮酒袋扔進了墓穴。
輪到巴里特時,他飄忽的思緒根本就沒想起這位裹著羊毛氈躺在墓里的死者究竟是誰。就當蠻子想隨便說句場面話時,整個世界的景象忽然產生了變化。
遠處原本籠罩在霜霧中的安納布爾峰被一層濃稠的猩紅之色侵蝕,那一棵棵茂密的白蠟樹開始扭曲糾纏,枝幹像血管般鼓脹搏動,落葉化作粘稠血水肆意蔓延,周圍的人群也在蠻子的視野中一點點模糊、拉長、變形,像是要被某種無法言說的東西徹底改變。
巴里特本能的想反抗,他摸向腰間,可那柄隨身的佩劍卻莫名的消失不見。就在這時,一張半透明的古樸羊皮紙卻毫無徵兆的自動浮現了出來。
它不再像平時那樣安靜的懸在巴里特眼前,而是不斷的閃爍、躍動。黑曜石邊框上原本就有些晦暗的紋路,此刻接連亮起又迅速熄滅;羊皮紙表面那些陳舊細微的裂痕,也隨著猩紅之色的沖刷而不斷擴大,仿佛下一刻就會整個碎掉。
一行行凌亂、模糊、像是被無形手掌反覆擦寫過的字跡,在羊皮紙上飛快顯現。
【檢測到……未知高強度輻射】【檢測到……外源性浸染】【警告,宿主基因正在改變,靈魂正被重組……】【共生協議優先……】【系統開始被動防禦……修正中……】
……
? ?上一章的標題改了下。
? 另外,又是個大章,算2章吧,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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