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千零三十二個迥然不同的靈魂，其中的一千整數是吸血鬼蘭伯特在他那漫長的永生歲月中四處收集到的，而後又變成買命錢（他自己的命）在迪斯之競技場輸給了我們的蠻子冒險者。餘下的零頭則是巴里特離開地獄之前，將在競技場裡贏得的部分武器、盔甲，以及從三隻有翼魔鬼那裡搜刮的雜七雜八的東西統統賣掉之後換到的。
這些靈魂被困在一枚枚食指大小的特殊水晶稜柱中，憑藉靈體的固有本能保持著曾經的樣貌，幻化出死時的衣著。他們生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甚至已經被囚禁在靈魂稜柱中上千年之久。
這是一筆價值不菲的財富，對於巴托九獄來講尤甚。如果當初不是小法師克瑞斯在營救蠻子時帶來了他的老師——傳奇級法師『帝摩斯·特納』，這千餘靈魂巴里特無論如何也別想帶出地獄，哪怕它們是他靠自己的拼死搏命從「正規」渠道贏來的。
當然，能請得動傳奇法師親自帶隊營救也並非全是小法師人脈硬，更主要的原因是，那次謀劃甚久的聖尼諾城魔鬼入侵事件，幾乎是蠻子以一己之力破局的，所以這待遇算是他應得的。
至於這意外得來的千餘靈魂應該如何處理，巴里特曾詢問過小法師的意見，對方和他的想法差不多，「倘若你不想拿它們和靈魂商人進行交易的話，就按你原本的打算，交給那些聖武士吧。」克瑞斯這樣說道，「另外，我不建議你經常擺弄這些水晶稜柱。」
「為什麼？」巴里特詫異。他閒暇之餘的確會時不時的拿出一根靈魂稜柱，將其放在手掌中，觀察裡面被困靈魂的各種舉動。他們有的悲痛哭泣，有的咒罵吼叫，有的微笑傾訴，有的跪地求饒……，可惜的是，因為水晶稜柱的隔絕，巴里特根本聽不到分毫。但這並不能阻止蠻子繼續這種消磨時間的方式，就好像那些靈魂有著某種吸引他的特殊魔力。
魔力？法師才渴求這東西。巴里特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生出這種想法。
「我擔心你會受到它們的……嗯，『蠱惑』，或者出於良心上的不安，將它們統統釋放出來。」小法師當時這樣說道，「千萬不要將這些水晶稜柱直接打碎，那是非常危險的舉動。我估計困在裡面的那些靈魂大多都充滿著痛苦、憤怒，還有絕望。一旦它們被釋放出來，恐怕立刻就會轉變為怨靈啊、幽魂啊之類的靈體怪物。而且如果你短時間釋放的數量太多，甚至還可能令它們彼此吸引、糾纏、融合，成為某種更為恐怖、難以處理的存在。」
末了，小法師又給出了另一個選擇，「當然，你要實在嫌麻煩的話，我可以代你將它們轉交給我的一位好友，那傢伙專精死靈法術，想來應該有比較『妥善』的解決方法。放心，那傢伙開出的價碼肯定不會讓你失望。」
將這些靈魂交給某個死靈法師？不，那可不是個好選擇。巴里特毫不猶豫的拒絕了。他不知道死靈法師會怎麼「妥善」處理這些靈魂，但想來應該不會讓它們獲得安息。
蠻子其實不知道什麼才算是「安息」。他早已見過太多死亡：被豺狼人用骨錘敲碎了半邊腦袋；讓血藤倒吊著抽乾了全身血液；被冬狼群吼叫著將身體徹底撕碎；遭混血地龍一口囫圇吞個乾淨；還有同類之間的刀劍相向，利刃刺入體內，血液帶走溫度……，等等等等。那些死掉的人會獲得安息麼？這種種悲慘的死亡會令他們的靈魂了無牽掛的徹底消散麼？巴里特無從知曉。
「哈，我就知道你會拒絕！」小法師當時帶著某種惡作劇般的笑容，高舉手臂拍了拍蠻子的肩膀，「因為你是個好人，我也一樣。」
我？好人？巴里特無奈的苦笑，他從不這麼認為。如果讓蠻子自己評價自己的話，他更傾向於認為自己是頭有著一定行為準則的野獸。
……
酒館內，巴里特和衛牧師對面而坐。窗外的小鎮愈加晦暗，沒有任何建築內有燭火的光亮。酒館內同樣如此，可對談話二人卻沒多少影響。
「你想用那些靈魂做什麼？」蠻子冷著臉問。他沒詢問牧師是如何知曉空間指環內裝著數量不菲的靈魂，想來應該是對方所說的那個名為「觀察」的特殊能力。
「我之前說過，晉升儀式在最後階段出了點小意外。」牧師平靜的回答，樸素的灰色長袍下似有什麼東西爬動了一下，「那並不是失敗，但也稱不上成功。所以，我需要它們……」對方伸出一根手指，點向巴里特左手食指上的指環，「來將儀式最終完成。與此同時，我也能實現對鎮民們許下的承諾。」
那意外估計並不算「小」，巴里特心中腹誹。「什麼樣的意外？」他問道。或許能從中得知一些和牧師、或者那個什麼儀式有關的額外信息，從而知曉對方的弱點。
「在最後階段，儀式即將完成之時，一陣遮天般的沙塵暴忽然憑空產生，只瞬間便席捲了整個鎮子。」對方的語氣頭一次帶上了些許疑慮。
「沙塵暴？」巴里特再次震驚。他就是被一場突然出現的沙塵暴卷過來的。這其中很可能有什麼關聯。
「我知道你心中的疑惑，那同樣也是我的。」」牧師似乎再次看透了蠻子的心中所想，「可惜的是，當時我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晉升儀式上，所以對那場沙塵暴是如何產生的，由誰造成的，我並不清楚。」他抿了口酒，「之後我也仔細思考過整個過程，又觀察、搜尋了一些細節，雖然還無法確定具體原因，但那場沙塵暴應該不是魔法協會的法師們發現之後突然出手。」
那可不一定，巴里特想到了喪鐘鎮。
「我猜測或許是晉升儀式觸發了某種空間反應機制。」牧師說道，「這種機制可能來源於曾經的魔法帝國所留下的某種應對措施，也可能是主物質位面自身的『免疫』本能。總之，我們被困在這裡出不去了，就像你空間指環中的那些靈魂一樣。」
那我又是因為什麼來到這裡的呢？蠻子心中的疑問並未減少。是又一次不明緣由的意外，還是其他尚未知曉的原因？更為關鍵的是，我能離開麼？用什麼辦法離開？
其實，之前巴里特從黃沙中甦醒，想要喚出『胡蘿蔔』卻無法如願時，就已經察覺到這片空間的異常了。畢竟胡蘿蔔甚至都能在『黑暗界域』中隨意召喚。
「她不喜歡我。」牧師語氣中帶著古怪的笑意，「隨著我距離真正的神明越來越近，我能感受到，她對我也越來越厭惡。」
「她？」巴里特皺眉。
「主物質位面本身。」牧師回答，「我並不是說她是活的，是有意識的，不過我依然能感受到她散發出的某種類似『情感』的東西。你瞧，這就是這片多元宇宙的獨特之處。我相信你應該也能感受到，在你變成死人的時候。」
牧師這點倒沒說錯，巴里特確有體會。當他在主物質位面變身為死亡騎士之時，確實能感受到一絲來自空間、或者世界本身的排斥。而且在黑暗界域也有類似的感覺，不過那是在他活著進入的時候。
「她不僅討厭我，而且還懼怕我。」牧師的語氣再次變得狂熱，「因為我不單單是要讓這座小鎮上的所有人都獲得神明的賜福，最終，我要將整個主物質位面都帶到神明面前！」他看向蠻子，罩帽中的黑暗翻湧沸騰，「這是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終極使命，我需要在萬物寂滅的終焉之時到來前完成它。而第一步，我要先將那場出現意外的晉升儀式完成。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
這傢伙是個徹徹底底的瘋子！巴里特不知道自己第幾次這麼想了。「你簡直是瘋了！」他第一次說出口，「你用你那邪惡的獻祭儀式，將整個鎮子都獻祭給了你口中的邪神，這樣還不夠，你還想獻祭整個世界？」蠻子語氣冰冷，「你難道認為我會幫你再次作惡？」
「唉，我之前和你說了那麼多簡直都白說了。」牧師嘆了口氣，「我真的很能理解那些敢於突破枷鎖，行偉大之事的那些人所面臨的困境與無奈。想要讓這些痛苦掙扎的芸芸眾生理解自己的崇高理想，真的是一件過於困難的事情。」他停頓了下，似乎有些氣餒，隨後再次開口說道，「善良，或者邪惡，都是些非常低級、相當幼稚的東西。我所帶來的，是肉體的突破，是靈魂的升格，是超脫生死去往更高的維度，是能與整個多元宇宙休息與共的機會！」
「很少有壞人會承認自己做了壞事。」巴里特不為所動，而且他也沒太聽懂，「他們總是會百般狡辯，試圖將自己惡毒的行為變得合理。」
牧師搖著頭再次嘆氣，「唉，我的錯。以你的境界確實很難理解這些崇高的事情。那我換個你，或者我那些老鄉們，相對能懂一點的說法吧。」他想了想，「這不是一個公平的世界！連最基本的公平都做不到。不僅是現在做不到，將來同樣也做不到。你們世界的科技水平被限制了，哪怕再過千、萬年時間，也依然會毫無進展。那些工業發展所需的石油、煤炭等重要能源，早就被幾個紀元前的文明消耗的差不多了，這條線早就走不通了。而這片多元宇宙獨有的特殊能源——魔力，卻只能由那幫高高在上的法師們所使用。」
「那麼，又有多少人能成為法師呢？」對方語氣嚴肅的問道，「一萬人里都出不來一個！連我都無法感知魔力，使用魔力，其他億萬計的普通人該怎麼辦？他們，以及他們的後代只能日復一日的辛苦種地、牧羊，或者成為像你一樣的冒險者，靠賣命苟活於世。」
牧師的聲音變得高亢，「賣命才能苟活，瞧瞧，這多麼的諷刺。我問你，如果你沒有體內那個小玩意的幫助，還能順利活到今天麼？你無疑是幸運的，可是又有多少人能像你一樣幸運得到那東西呢？難道，其他人不想像法師、像你一樣擁有個豐富多彩的人生麼？他們終其一生就只配渾渾噩噩的活著，然後毫無價值的死去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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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討論這個？說的好像我才是反派似的。我們的蠻子冒險者被反問的啞口無言，之前積聚起的憤慨突然有些泄氣。
口舌之利並非巴里特所長，他更喜歡用手中的武器代替自己說話。可是，面對眼前這位神秘的牧師，他內心總有種說不出的彆扭之感。蠻子感覺自己的精神被對方那繁雜、古怪的思想壓制著，被對方牽著鼻子東拉西扯的聽了很多完全無法理解的內容。而且在冒險中救過他多次的直覺和感知還在不斷的預警，告訴他眼前之人極度危險，使得蠻子不敢輕舉妄動。
而且實話實說，巴里特雖然嘴上說著獻祭、邪惡之類的話語，可他內心深處依然無法確定眼前之人究竟是好是壞，僅僅只知道這傢伙是個神經不正常的瘋子。牧師對他可以算是有問必答，雖然大多內容根本聽不懂，但看上去對他並沒什麼惡意。
況且，酒館老闆之前所說的那些牧師對鎮上居民、來往旅者所做的治病、救人，甚至復活枉死幼童等諸多善舉，真的只是虛偽的掩飾麼？又或者對方真的是想通過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讓大家都過上更好的日子？巴里特有些迷茫，無從判斷。
他想要反駁對方，想說種地、牧羊之類的平靜生活其實也沒什麼不好，可終歸沒辦法說出口，因為他自己就不願去過這種平淡枯燥的日子。他又想說法師們並非什麼都沒做，因為他以前聽小法師克瑞斯說過，魔法協會那一座座高聳的法師塔一直都在從其他元素位面、以及名為『混沌海』的特殊天體旋渦中不斷的抽取魔力，然後再將其灌注到主物質世界，這樣一來，就會有更多的人成為法師。
「隨著我們這個主物質位面魔力濃度的不斷上升，普通人成為法師的機率也會略微提升。」小法師當時這樣說道，「當然，那些長著變異器官的魔獸、怪物之類的東西，同樣也會越來越多。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最主要的是，法師們所使用的法術強度也會越來越高。」
巴里特還聽說有個不是魔法協會的法師組織，好像叫『秘法十人議會』，一直在研究能讓魔法更好的服務於普通人的方法。可蠻子對個中細節完全不了解，他甚至連從哪兒聽說這則消息的都記不得了。
「你所謂的晉升儀式，除了那些亂七八糟的空話以外，又能真正為普通人帶來什麼？」蠻子選擇反問。
「我……」牧師剛開口卻又突然頓住，他扭頭看向窗外，帶上某種笑意說道，「那就由你親自體會吧。」
蠻子不明所以的同樣轉頭望去。他看到最後一絲陽光在小鎮上消失，可預想的黑暗卻並未隨之到來。幾乎同一時間，一輪圓盤狀的血月在空中驟然出現，將整座小鎮都染成了耀眼的猩紅之色。
血月仿佛是某種活的可怖之物般沸騰著、蠕動著，似乎有什麼東西要翻湧著從裡面掙脫而出。下一刻，猩紅之月從中間睜開一條縫隙，內里巨大的眼眸狀事物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俯視著大地。
巴里特無比震驚，他手握佩劍，厲聲質問牧師，「那是東西什麼？」可還沒等對方回答，蠻子便瞬間倒在了地上。他感覺到一陣陣無法言述、難以抑制的疼痛和瘙癢，仿佛有無數隻螞蟻在自己體內瘋狂撕咬、爬行。
緊接著，疼痛和瘙癢的感覺都消失不見，隨之而來的是興奮和愉悅。那並非巴里特本人的感覺，或者更確切點來說，是他身體的各個器官、組織在興奮的歡呼。蠻子感覺自己身體的每一個器官、每一寸皮膚，似乎都活了過來。
在昏迷之前，巴里特隱約聽到牧師在輕聲呢喃，「請仔細感受這偉大的神明恩賜吧。這是能為一切帶來新生的『神性輻射』。」
……
? ?一個超級大章，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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