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太陽漸漸隱沒於教堂背後。孱弱的光從那座高大建築的邊緣散出，像一位被拖走的母親正用雙手竭力扒住門框，不肯離開自己的孩子。整座教堂被映襯成巨大的陰影，猶如一隻遠古巨獸黑黢黢的蹲在那裡，沉思著，俯視著地面的生靈。
酒館內，衛牧師隨便找了個靠窗的位置，罩帽中的黑暗朝窗外望了一眼，又面向巴里特，「坐下來慢慢聊如何？」他語氣輕鬆的說道，「放心，我會儘量回答你的一切問題，儘量。只要是我知道的。」牧師撩起長袍坐下，「把你的酒袋也拿過來吧。如果我沒看錯的話，它應該是白龍皮縫製的，嘖！真是好東西。那條白龍是被你殺死的吧，我能感覺得到，它還挺不甘心的。這麼說來，你還是名屠龍勇士？不瞞你說，我小時候也幹過類似的事情。」
「你小時候屠過龍？」巴里特對此質疑道，他可不相信。
「是的，那是一隻及其強大的，妄圖控制世界的邪惡龍王，我不僅將它打敗，還順道救出了美麗的公主，只可惜這一切都發生在遊戲中。」牧師笑著說道，「哦，對了，有多餘的酒杯就更好了。」
巴里特端詳著眼前這個胡言亂語的神秘之人，心中幽猶疑不定。片刻後，他還是拿起龍皮酒袋，又從空間指環中額外取出一隻銀環酒杯，朝牧師走了過去，坐在這傢伙對面。
「我聽說你不喝酒。」雖然這麼說，巴里特還是將酒杯放在牧師面前，並為其斟滿，又將沉沉的酒袋倚在窗邊。
「是的，你的消息很準。」對方回答，「說實話，我一點都不喜歡這類液體的味道。它們要麼辛辣，要麼苦澀，不僅灼燒你的喉嚨，而且喝完還會讓你身體失衡、頭暈目眩，甚至失去理智。」他從長袍下伸出一隻慘白的手，用手指輕輕摩挲著酒杯，「這很可怕，我是說失去理智。你不清楚自己會說出怎樣的話語，做出何種事情。也許普通人對此不會在意，但我不行。哪怕我的身體早就對酒精免疫，可我依然不敢冒險。哪怕一句無意識的呢喃，都可能會帶來難以想像的後果。不過……」
「不過什麼？」巴里特問道。
牧師端起銀環酒杯，「不過，今天不同，格外的不同！在『異地』……」他說這個詞時，語氣變得古怪，「居然還能遇見老鄉，這種情況不喝上一點怎麼也說不過去。」他朝蠻子示意了一下，「先敬你，外來者。敬你這已經成為焦點視角的命運，以及在這段被他們審視的命運中，那波折不斷、精彩難忘的旅程。也許未來的某一天，你會卸下這份重擔，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他們也會將目光挪向別處，尋找下一個能帶他們領略不同風景的視角。但不管怎麼說，若干年後，或許還會有人能記得你。」
說完，牧師將酒杯送到罩帽的黑暗中，做了個仰頭的動作。兩次呼吸的時間，空酒杯撞回桌面，「呼，舒服！」他高聲讚嘆道，隨後又失笑了下，「抱歉，有點假了，其實我並不能品出這些液體的好壞。我只是覺得喝酒時如果不發出這種聲音，總像是少了點什麼似的。」牧師笑著自顧自的拎起酒袋，又將酒杯倒滿。
這傢伙腦子絕對有問題，巴里特暗自腹誹。牧師對他說的敬酒詞像是『老菲爾』的瘋言瘋語般迷惑難懂。如果眼前這人的手裡也抱著一隻黑貓的話，蠻子說不得要懷疑他就是年輕版的老菲爾。
巴里特也舉杯喝了一大口，剛想問點什麼，卻被牧師的話語打斷。
「第二杯敬這裡的主人——肯特老闆，以及舊鎮上的所有人。」牧師舉杯望向酒館老闆，「我曾向你們承諾過，要帶領你們獲得神的賜福，讓你們的肉體和靈魂都獲得進化，最終超脫生死，完成真正的升格。雖然晉升儀式出了點意外，但它終有一天會完成。無論過去多久，最終的結果是不會變的。時間對於我毫無意義，對於你們同樣如此，不是麼。雖然暫時被困在這裡，但我的承諾必將實現。」他再次將酒杯送入黑暗，絲絲略有些奇怪的吞咽聲傳來，杯中酒消失不見。
肯特面容略帶惶恐，他將之前巴里特給他倒的酒一飲而盡，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半個字也沒有吐出。
這傢伙的話是什麼意思？我們的蠻子冒險者表面佯裝淡定，心裡卻有些震驚於對方話語中所透露出的大量信息。那個什麼儀式出了意外？怎麼造成的？難道，即便有意外也沒徹底失敗，最後還能成功？不會又讓我去阻止這件事吧，巴里特內心苦笑。上次一劍砍爆地獄傳送門的經歷可稱不上多好，要不是那個名叫『埃爾維斯』的好心靈魂商人給小法師傳話，他說不得到現在還困在地獄二層出不去呢。
另外，什麼是升格？巴里特隱約感覺自己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詞，可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還有，這些人被困住了？難道是封印？就像喪鐘鎮一樣？誰幹的？法師麼？
牧師沒有理會蠻子的胡思亂想。他微微側頭，罩帽朝向蠻子身後，第三次舉起斟滿的酒杯，似乎是在向某個未知的空間敬酒，「敬我的老鄉們，祝你們平安、幸福。」他的話語簡短，語氣真摯，杯中酒第三次消失在罩帽黑暗中。「你們可能會詫異我是怎麼發現你們的，別急，後面我會逐一解釋。」牧師輕聲說道。
巴里特再次轉身朝後看去，後方依然空無一人，而且自身敏銳的感知也沒察覺到有任何隱身的東西存在。這傢伙在故弄玄虛！蠻子帶著些許嘲弄的語氣說道，「讓你的那些老鄉都過來吧，我帶的酒還有很多，再來十幾、二十個的也足夠喝的。」
「哈哈！」牧師忽地大笑，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片刻後才回復正常。「他們可來不了，只能由我代替他們謝謝你。」牧師的語氣充滿了某種惡趣味，「不過，這也未必不能實現。說不定以後我的能力再次蛻變，就能將他們一個一個的都請過來，到那時一定非常有趣。當然，或許有人不願意過來，但到時可就由不得他們啦。」牧師興奮的拍了下桌子，隨後又帶上些許惆悵，「只可惜，現在只有我自己。」
「既然這樣，那我就再敬自己一杯。」牧師釋然一笑，「敬我過去那如泥土般單調又質樸的人生，敬我現在這似泡沫狀瑰麗又詭譎的境遇。」話畢，第四杯再次見底。
有那麼一刻，巴里特甚至懷疑眼前這傢伙可能是來蹭酒喝的。蠻子以前沒少遇見這種人，那些手頭拮据的冒險者往往會以任務合作、情報售賣等藉口與你同桌而坐，很是自來熟的攀談起來。期間會不著痕跡的叫來侍者，點些酒水，邊喝邊聊。之後再突然有事離開，留你獨自去付那多出的酒錢。
當然，巴里特心裡清楚牧師並不是那種人，但嘴上還是忍不住揶揄道，「希望我的酒能讓大人您滿意。這款麥酒名叫『冬日之歌』，出自慕雅城邦的釀酒大師『康德拉·麥芽霍夫』新研究出的釀造配方。」
「我可不是什麼『大人』，只是個底層搞『柯燕』……」牧師突然停下，又轉換話題，「冬日之歌？倒是個很貼切的名字。我能大致分辨出酒里的成分。」罩帽中傳來一陣怪聲，像是在咂嘴，「有用草炭煙燻的麥芽，賦予了這酒壁爐、篝火般的煙燻氣息；還有烤蒲公英根，能帶來某種苦甜的味道；重點是曬乾的冬青葉和冷杉種子，前者給酒增添了少許草本的清香和微澀，而後者則為其融入了醇厚、冷冽的樹脂氣息。嗯，這酒喝上去確實有種從冬季飄雪的森林，走進一間壁爐燃燒著的溫暖木屋的感覺。」
呦呵，猜的還挺准！巴里特有些驚訝。蠻子是在某個品酒任務中認識的釀酒大師康德拉，在大師推出的十六種新款麥酒中，他格外喜歡其中一款帶有北方諾德風情的麥酒。隨後，蠻子非常積極的和康德拉大師交換了不少想法，給出了些許改進意見，最終『冬日之歌』才誕生出來。所以這款麥酒原料如何他也是知曉的。不過，知道原料並不代表就能自釀，更關鍵的是其中的配比，以及複雜的釀造工藝。
「康德拉還有個廣為認知的綽號——大麥先知。」巴里特說道，「您是牧師，他是先知，哈，這酒倒和您有些緣分。既然您這麼喜歡，要不要我留兩袋給您？」
「感謝，不過算啦，喝酒貪杯終歸是要誤事的。」牧師拒絕，「還是聊些正經的吧，說吧，你想知道些什麼？」緊接著他又補充道，「不過我要強調一點，我所說的內容並不一定是正確的。這並不代表我想要欺騙你，而是一切內容都受限於我的認知。即我所知道的，並不代表最終『真相』。」
我想知道的可太多了，巴里特心中有太多的問題，甚至於對方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讓他產生出新的疑惑。疑問堆積成山，反而讓蠻子不知應該先問哪個。尤其令巴里特最為不解的是，眼前這人為何要告訴他？對方的目的又是什麼？難道像肯特老闆一樣，單純的想告訴他真相？怎麼看也不像啊。還是想通過這種情報交換的方式，從我這裡得到些什麼？
「唉，還是讓我先起個話題吧。」牧師看蠻子遲遲沒有開口，便率先說道，「你知道生與死的區別麼？」
「生與死？區別？」這是什麼問題，巴里特不明所以。雖然有些莫名其妙，但思索片刻後，蠻子還是給出了自己的答案，「能動，能呼吸，能吃飯，有溫度，就是『生』；反過來，就是『死』。」
「不，不，這太表象了。」牧師搖了搖頭，望向巴里特身後的未知空間，「我想問的是更深層次的，更微觀的，在『兩字』層面上的區別。」罩帽中的黑暗又看向巴里特，「那也是你能從生到死，又由死變生，反覆自由轉換的關鍵。」
……
? ?許久沒動筆，經常半天也憋不出兩個字，讓我找找狀態。
喜歡打開你的任務日誌打開你的任務日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