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無論是誰打仗
一輛馬車行駛過潼關,朝著長安方向緩緩前進。
羊經透過車簾看向了外頭。
他聽說,石勒為了防備自家大都督,在河水北岸堅壁清野,焚燒山林,弄得那裡寸草不生。
他不曾見過那裡的慘狀,但是,大概跟這關中也差不了多少吧?
羊經的眼裡滿是憐憫與悲痛。
道路凹凸不平,而在兩側,過去那些護路林幾乎全部砍倒,光禿禿的一大片,更遠處的耕地完全荒蕪,原本綠油油的丘田,竟變得跟涼州那邊一樣,呈現出一種奇特的灰白色,風一吹,天色也變得陰沉,到處都是沙塵。
曾幾何時,這裡還是天下最富裕,最美麗的地方。
羊經這麼一路走來,愣是看不到行人,無論商賈,還是求學的士人,老農,匠人,什麼都看不到,就連成群結隊的野狗都看不到。
連年的戰爭,摧毀了一切。
羊經不忍心再看,低下頭,閉目養神。
馬車就這麼一路來到了長安,長安終於不再是空蕩蕩的,這裡倒是能看到人,也還算熱鬧,可是,熱鬧的就只是那些匈奴貴族們所聚集的地方,其餘的地方,依舊蕭瑟,百姓們匆匆走過,面有菜色,神色疲憊。
羊經被帶到皇宮的時候,劉曜正在訓斥麾下大臣。
這次楊難敵起兵,劉曜並沒有親自去討伐,派了幾個麾下大將前往,他們帶著大量的軍隊,愣是沒能打得過楊難敵,被楊難敵收復了故國,這讓劉曜很是憤怒,處置了帶兵的那幾個人,將他們都給抓了起來。
故而,在他見到羊經的時候,他的臉上依舊是帶著怒火。
「這不是羊慎之麾下的羊卿嗎?怎麼忽然又跑回來了?」
劉曜坐在上位,盯著行禮拜見的羊經,語氣不善。
羊經如今的地位頗為特殊,名義上,他仍然是劉曜這位匈奴皇帝的麾下大臣,有著正經的官身,可他待在大晉境內的時日又遠超過在匈奴趙這邊的時日。
羊經看出劉曜正在氣頭上,沒有駁斥,恭敬地說道:「臣出發之前,羊慎之已經領兵往河北,與石勒交戰,陶侃也同樣出兵河北...臣是來向陛下告知其中機密的。」
羊經直接說起正事,劉曜就壓住了怒氣,恢復了冷靜。
「方才失言,你勿要怪罪。」
「臣不敢。」
「你有什麼機密要告知給我?」
「羊慎之此番出兵,目的並非是要奪下樂陵三郡,他的真正目的是要控制沁水兩岸,隔絕河東,並向北地諸郡插手。」
這個所謂的北地諸郡,是指以北地郡為主,并州以西,關中以北的大片河西地區,這裡的面積雖然大,城池卻沒有幾個,不過,這裡的土地肥沃,有著大片的草原,畜牧業發達,生活著許多半遊牧的族群。
有匈奴的一些分支,還有羌,氐,鮮卑,當然,還有大量的漢人。
先前石勒從劉曜手裡奪取的,便是此處的大片領地以及依附的部落族群。
說起北地諸郡,劉曜就惱火。
北地這裡因為有許多匈奴部落,在匈奴漢分裂之後,就依附了劉曜,可就在前不久,石勒派人將這些原本依附劉曜的勢力拉到了自己這邊,有不願意依附的,竟被石勒派兵殺死,劉曜將這當作奇恥大辱。
聽到羊經的話,劉曜眯起了雙眼,「你該不會是中了羊慎之的計策吧?羊慎之想要藉助你來讓我出兵北地諸郡,奪下河西,牽制石勒嗎?」
羊經平靜的說道:「羊慎之的北府兵雖然在樂陵,可兗,青,豫等地的軍隊,乃至是蘇峻的部分水軍,此刻都在河內聚集。」
「倘若只是讓陶侃出兵牽制,怎麼也不會讓蘇峻分兵,我聽陶侃麾下的眾人說,這次是要走水路....除了沁水,我實在想不到陶侃走水路能進攻什麼地方。」
劉曜聽著羊經的話,當即令人拿來輿圖。
他對比輿圖,認真的分析了起來。
羊經所說的這套戰略,還真有可能完成,石勒的分兵四處,主力在樂陵方向迎戰羊慎之,一部在遼地,一部在汲郡,一部在平陽。
汲郡的軍隊明顯就是用來防備陶侃的,可如果陶侃走水路,從沁水出發,能直接殺穿河東地區,平陽等諸地直接被切斷聯絡,還真可能威逼晉陽,圖謀河東...
劉曜眉頭緊皺,盯著輿圖看了許久。
石勒有緊迫感,劉曜又何嘗不是。
比起石勒,劉曜的情況更難。
他這裡天天鬧反賊,整個關中都被打的不能再爛了,也就是匈奴人的數量遠超羯人,劉曜本人也有足夠的威望,才能繼續坐穩位置。
石勒往遼地出兵,羊慎之又開始圖謀河東地區,只有劉曜自己還在想著怎麼平定治下的叛賊。
羊經一言不發的坐在一旁。
出發之前,陶侃曾叮囑過他,絕不能主動進言,只需要將事情告知給劉曜,讓他自己拿主意,劉曜這個人很傲氣,只相信自己的判斷。
「不能再這麼耗下去了....」
劉曜自顧自的說著,他忽然抬頭,看向羊經。
「陶侃的軍隊有多少?」
「各地兵力相加,只怕不少於四萬。」
「你這次做的很好...你立刻返回滎陽,去盯著陶侃那邊的情況,我會派人跟著你前往,隨時保持聯絡....羊慎之從我身上拿走了不少的利益,這一次,我也要利用他來拿一些好處。」
「喏!!」
等到羊經退下之後,劉曜迅速召集文武大臣們,提出了出兵之事。
他麾下眾人,皆是驚愕。
就關中這情況,還要出兵??還要打??拿什麼打啊??
可就如陶侃所說的,劉曜只相信自己的判斷,並不在意別人的想法,他直接做出決定,就是要打,哪怕是遊子元這種大臣,也根本勸不動他,其餘人更是不敢勸,匈奴趙就這麼匆匆決定了出兵之事。
隨後,劉曜便開始了動員,等待起了時機。
過去劉曜跟石勒交戰,羊慎之卻來撿便宜,這一次,他要讓陶侃先動手,等到他吸引了平陽等城的兵力,他再出手來奪取這些地方。
.......
與此同時,陶侃已經站在了船頭,艦隊從河水渡口進入沁水,一路往北挺進。
陶侃這裡的軍隊分成了兩路,李矩領著一部軍隊防備汲郡岸邊的敵人,陶侃則領著主力大軍直接走沁水,目的就是沁水兩岸的那些重要城池,如泫氏,長子等等。
大軍出發,水路上的大小船隻被嚇得四處躲避,沿路的渡口被陶侃一一占領,他們很快就繞過了石勒重兵把守的那些關隘,從水路繞到了後方。
這一刻,整個河東地區都炸開了鍋。
這種情況下,陶侃的主攻路線實在不好預測,他能從沁水肆意進攻兩側的任何一個城池,原本駐守在平陽和汲郡的主力軍隊,也不得已分兵回援。
各類的求援信如雪花一般飛向了襄國,再到達石勒的手裡。
而此刻的石勒,剛剛將襄國以及周圍地區的主力軍隊調到了渤海附近。
連綿不絕的軍營之內,來自各地的軍隊完成了聚集,他們士氣高亢,躍躍欲試,做好了隨時奔赴前線,跟羊慎之決一死戰的準備。
而在主帥大帳里,氣氛卻跟外頭相反,是死一般的寂靜。
石勒坐在上位,手裡捏著剛剛送來的奏表,閉上雙眼,滿臉的痛苦。
水軍...又是那水軍。
他想到了陶侃會出兵牽制,也做好了安排,就是沒想到陶侃會走水路,從沁水進攻,他在陸地上那些關鍵的關隘瞬間成了無用之物,賊人直接繞到了後頭,晉陽等要城,駐軍不多,危在旦夕。
石勒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甚至要擔心晉陽城的安危。
陶侃這個老匹夫,竟然有這樣的膽魄,敢長驅直入,進攻一個數百里之外的目標,完全不擔心自己的後方。
剛剛調集過來的軍隊,肯定是不能再送回去駐守,否則,一來一回,士氣就徹底崩了。
羊慎之還在圍攻前線的關隘城池,現在根本就不是合適的出兵時機。
他本來是想拖延時日,等到羊慎之的軍隊精疲力竭,再忽然出兵,將他們徹底殺死在北岸....陶侃出兵之後,劉曜肯定是坐不住的,劉曜也會出兵,到那個時候,平陽兩邊是敵,根本守不住。
石勒越想越是煩躁。
他派去江左的那些人,怎麼到現在都沒有什麼消息呢??
自己不能就這麼等著...看來,必須要儘快出兵,將羊慎之驅趕出北岸,不想著全滅羊慎之的精銳,拖延時日即可!!
只等石虎破賊,天下大事,還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