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皮。
堂內燈火通明,有許多名士模樣的人,此刻皆成為了石勒的座上賓。
石勒坐在上位,手持酒盞,面向諸名士們。
「河間的邢氏,我對他們,不可謂不寬厚,其族內許多人,年長者,我任命為別駕,年少者,我徵辟為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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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許他們保留自己的塢堡,對他們私藏流民的事情也是網開一面。」
「不成想,這幫人背信棄義,明面上對我格外順從,暗地裡卻結交匪類。」
坐在石勒面前的,乃是渤海諸郡的賢人們,他們聽著石勒的話,臉色不太自然,只是露出僵硬的笑容。
「邢氏勾結羊慎之,背叛了我,罪證確鑿,我已經令人攻破了他們的塢堡,誅其滿門,雞犬不留,焚其書籍,毀其祭祀,往後,再也沒有什麼河間邢氏了....」
石勒說著話,眼神卻不斷的審視著面前的眾人,似是要挖出他們之中的反賊同黨。
可這些名士們,並沒有表露出恐懼,他們紛紛叫罵起來。
「邢氏罪大惡極,理當如此!」
「那羊慎之遲早要被大王所擒,邢氏自尋死路!」
眾人表現得十分忠誠,可他們越是這樣,石勒就越是不安。
石勒吃了口酒,輕聲說道:「我對河北諸多賢人,一直都是很敬重的,從不曾虧待...我希望河間的事情,不會再發生在南皮,浮陽,東光...在渤海的任何一個地方,都不要發生。」
「此番擊破遼地之後,能斬獲大量的戰馬,牲畜,擊破羊慎之後,大軍就能進駐中原,那裡有著大量的土地...國人擅長打仗,卻不會治理,無論是北邊的那些牲畜戰馬,還是南邊的那些肥沃土地,都是需要諸位賢人來幫襯的....」
石勒在恐嚇之後,便又開始拉攏。
他給這些賢才們各種承諾,要帶著大家一同發財。
賢人們自然是紛紛恭維,拜謝。
宴會正熱鬧,外頭卻忽傳來了嘈雜聲。
石勒皺起眉頭,看向外頭,有軍士慌慌張張的走了進來,看到在座的眾人,卻迅速恢復了冷靜,行了禮,「大王,前線有捷報。」
石勒點點頭,讓軍士將戰報遞過來。
石勒拿起戰報,看了幾眼,他的眼角跳動了幾下,緩緩放下戰報,看向眾人,名士們正眼巴巴的看著他,石勒擠出笑容來,「今日,樂陵的軍隊再一次大破羊慎之,北府賊死傷慘重。」
名士們大喜,紛紛恭賀起來。
石勒就讓人多上了些酒水,慶祝這次的勝利。
等到眾人吃飽喝足,這才一一告辭離開。
石勒聽著眾人的腳步聲消失在外頭,這才猛地起身,他一把抓住那軍官的衣領,十分憤怒,「怎麼敗的?!那是數萬之眾,用了一年多的時日來修築的關卡!!囤積的糧草物資足夠他們支撐二年的!!都是從襄國調來的最精銳的軍隊!!!」
石勒的手都在發顫,額頭上青筋暴起。
過去羊慎之趁虛而入,在他沒有準備的時候發動襲擊,石勒雖然生氣,卻還能接受,但是這一次,他在前線投入了大量的物力和人力,做好了準備,卻還是被羊慎之破關,這就讓石勒不能接受了。
按著石勒的想法,漯阜關最少能擋住北府兵半年的時間,即便最後淪陷,也該讓羊慎之付出巨大的代價,將其糧草損耗殆盡。
可距離羊慎之出兵還不足一個月,這首關便已經淪陷。
儘管這並不能左右戰局,但依舊讓石勒惱火。
其餘關卡又比漯阜關堅固多少呢?那些城池能如預料中的一般擋住羊慎之嗎?
面對暴怒的石勒,那軍官壓低了聲音,哆嗦著說道:「桃將軍說,是關內那些漢人與羊慎之勾結....」
石勒鬆開了他,臉色兇狠。
又是內奸。
近些年裡,河北的內奸越來越多,各地的豪族,又開始了兩頭下注,向羊慎之出賣重要情報,而底層那幫人,更是不用說,有機會就往南邊跑,甚至有跳進河水逃去南邊的,石勒在沿岸設了大量的烽火台,哨塔,都攔不住這些蠢物。
堅不可摧的城池卻可能會因為內部的問題而被攻陷....這道理,石勒是知道的。
石勒遲疑了片刻,「去將徐光叫進來。」
擔任中書令的徐光,如今跟程遐一同把持羯趙政權的朝政大事,程遐留守在襄國,徐光便跟著石勒前來,正幫著石勒查看各地的奏表,代替石勒進行批覆。
在羯趙朝中,徐光的地位還是很高的,主要還是石勒認的字不多,故而這個幫著整理奏表,批閱奏表的部門就變成了比任何部門都重要的存在。
徐光正帶著官吏們忙著批閱奏表,得知石勒召見,匆忙放下手裡的差事,前來聽令。
石勒看到一臉疲憊的徐光,臉上的怒火稍稍收斂。
「徐卿多勞累,許多小事,本不該再吩咐,只是,當下的局勢,實在找不出他人來解決。」
徐光急忙低頭,「大王只管下令,臣必定全力操辦!!」
石勒對徐光還是很信任的,他便笑著讓左右拿了些黃金,賞給徐光。
賞賜之後,石勒方才開口說道:「漯阜關被羊慎之所破...呼延勝戰死。」
徐光大吃一驚。
「這怎麼可能呢?!呼延勝絕非無能之人,關隘堅固,糧草充足,地勢險要....」
「內賊!」
「內賊!!」
石勒咬牙切齒的說道:「國內到處都是反賊,豈能不破?!」
「徐卿...若是再不想辦法解決,無論多堅固的城池,都難以抵擋羊慎之的進攻...必須要想個辦法。」
徐光面露難色,他遲疑了下,還是開口說道:「這是因為徭役的緣故。」
「這兩年裡,朝廷多發徭役,樂陵等諸郡,更是如此,為了修築那些關隘和城池,十室九空,故而有人作亂...」
石勒幽幽的看著他,「若是沒有發動那些人來修築關隘,加固城池,羊慎之的軍隊此刻只怕是已經到達南皮城下了...況且,現在大戰已經開始,糧草運輸是頭等大事,還能停止不成?」
徐光長嘆了一聲。
在石勒頻發徭役的時日裡,徐光是勸阻過的,可石勒也沒別的辦法,他需要操練水軍,需要有堅固的城防,這一切都需要人力,他不是不知道徭役頻發的危害,可比起徭役的危害,羊慎之的威脅近在眼前!
「這次平定了遼地,我便停發徭役,於民休息...但是,現在必須要想個辦法,來阻擋羊慎之,倘若到處都是內賊,與羊慎之勾結,我們根本等不到平定遼地的那天...我最擔心的,便是各地的那些大族,地方豪強...他們的危害更大!」
徐光此刻也陷入了沉思。
他抬頭看向石勒,眼裡閃爍著光芒,欲言又止。
「說吧....無論你說什麼,我都恕你無罪。」
徐光一發狠,「若為一時之急,我倒是有個辦法....既然不能將他們拉攏到我們這邊,那就設法讓他們不敢與羊慎之聯絡。」
「哦?」
「我可以派人偽裝羊慎之的麾下,跟這些人往來聯絡,若有應允的,就抓起來拷打致死,再將這個消息放出去,如此一來,人人自危,都不敢相信前來找自己密謀的那些人,也就不會將消息泄露到羊慎之那裡去。」
「另外,便是興連坐,揭發,若有豪強勾結羊賊的,就將其姻族,親近一同處置,若是能揭發他人勾結罪行的,就大行封賞...」
「在地方上,亦如此推行,讓鄉,里之官盯著治下百姓,有百姓叛逃的,就治官吏之罪,有一家逃走,就治其鄰,其親...」
「這足以在短時日內讓羊慎之得不到內賊的相助,可往後,還是要行仁義之政,安撫百姓,這才是長久之道。」
石勒聽著徐光的這些話,亦是握緊了拳頭。
「卿言極是...這件事,就交給卿來操辦,絕不能再出現內賊...一定要嚴加防備!」
「喏!!!」
......
從次日開始,石勒境內的氛圍,開始朝著更加恐怖的方向出發。
有許多自稱是羊慎之麾下的人,跟各地的豪強,大族進行聯絡,也有那麼幾個中計的土豪強,當即被抓,進行處置,很快,有人假扮羊慎之麾下進行試探的事情就傳的沸沸揚揚。
而後,各地官員們都接到了詔令,要求嚴格限制百姓,尤其是非國人的百姓,再加上那鼓勵揭發的政策,河北各州郡,雞犬不寧,官員們不斷的出動,被抓獲的人越來越多,受到牽連的也不少。
陸陸續續也出現了起兵叛亂的事件,可羯人的刀夠硬,強行壓制。
原先跟羊慎之聯絡的許多大族,此刻也被迫停止這種關係,不敢貿然行事。
徐光的目的達成,羊慎之所能得到的情報確實少了很多,可是,這不是在緩解羯趙內部的矛盾,反而是在加劇,河北各地的百姓,如同一個個被壓制到了極點的彈簧,隨時都能崩開壓在他們頭上的惡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