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問道:「那恂如,你此刻考試,感覺如何?」
周忱搖搖頭:「沒感覺。」
「沒感覺?你可知道,這次的考題,大家都在罵。尤其是那道策問,好些人出了考場臉都是綠的。有人說大宗伯這是故意刁難人,出的題目聞所未聞,根本無從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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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忱不以為然:「那道策問我倒覺得挺好。」
「挺好?!『東南之財北輸於邊,西北之耕南濟於民』……你跟我說這題挺好?我們讀聖賢書的,哪知道什麼貨殖流通的事?」
……
李淳突然停住,喃喃道:「大宗伯所學……好像就在於此。」
周忱笑了笑:「正是,那你答得如何?」
李淳嘆了口氣:「我胡謅了不少,引了幾句《管子》里的『輕重之術』,又扯了幾句《史記;貨殖列傳》,最後喊了幾句『聖君在上、萬民歸心』的口號,算是勉強湊滿了字數。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寫了什麼。」
周忱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還笑!你倒是說說,你那道策問是怎麼答的?」
「我答的也不一定對,但那本《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里的《經濟篇》,講的差不多就是這些道理。我把書里的內容,套到了這道策問上。」
李淳仰天長嘆:「考試前,不少人都在問大宗伯所治何經,沒想到啊沒想到,人家根本沒藏著!」
周忱得意笑笑:「此科可見敬之公理念,重經濟、輕經學。我覺得,這才是將來我所治學問的方向。」
兩人又聊了一陣,李淳起身告辭:「明天放榜,咱們一起去貢院門口等著?」
「好。」
一夜無話。
次日,天色未明,周忱就翻身起床,推開窗戶,只見街上已經有了不少人影,簡單地洗漱了一下,他換上儒衫,正準備出門,李淳來敲門了。
「恂如!走了走了!」
兩人並肩走出會館,越靠近貢院,人越多。等他們到了棋盤街上,已經是人山人海,連插腳的地方都沒有了。周忱踮起腳尖往前望去,只見貢院門口的照壁上還空蕩蕩的,黃榜尚未張貼。幾個衙役守在門口。
「還沒貼呢。咱們來得不算晚。」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陣騷動。兩人回頭一看,只見一個穿著番邦服飾的人正奮力往人群里擠,一邊擠一邊用半生不熟的漢話喊著:「讓一讓!讓一讓!我是來看放榜的!」
哈桑好不容易擠到前面,正好站在周忱旁邊。他扭頭看見周忱,眼睛一亮:「這位兄台!你也是來看榜的?」
周忱點點頭:「正是。」
「你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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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了。」
「那你一定能中!我看你面相,就是個有福氣的人!」
周忱哭笑不得:「多謝吉言。」
就在這時,貢院的大門轟然打開。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大門上。只
「永樂五年,會試中式貢士,揭榜——」
話音未落,人群已經炸開了鍋。
「別擠!別擠!」
「讓我看一眼!就一眼!」
「誰踩我腳了!」
周忱被人群推搡著,身不由己地往前涌。榜上的字跡密密麻麻,從第一名一直排到最後。周忱的目光從榜首開始,一個一個往下掃。
第一名,劉弘。
第二名,陳敬宗。
第三名,王英。
都不是他。
他的心開始加速跳動。
第十一名——周忱!
兩個字,清清楚楚地寫在黃榜上。
周忱愣住了。
「中了!恂如!你中了!」
李淳抓著他的胳膊使勁搖晃,臉上的表情比自己中了還興奮:「十一名!你中了!你看!」
周忱被搖得頭暈眼花,頭昏腦漲,心中一片狂喜!
中了!
「恭喜恭喜!」
「這位兄台,恭喜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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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祝賀聲此起彼伏。周忱一一還禮,臉上的笑容怎麼都收不住。
哈桑也擠過來:「兄台!我就說你一定能中!你看,我說對了吧!」
李淳還在尋找自己的名字,心情越來越低落。
啊!
「恂如!我也中了!一百零三名!」
「哈哈哈哈!子厚,恭喜恭喜!」
李淳興奮道:「也虧得本科二百九十七人,南榜一百五十人。要是擱以前的錄取人數,我肯定中不了!」
周忱再次感嘆:「敬之公上疏分南北榜,為了讓南方人服氣,朝廷增加了榜單錄取人數,就沒人反對了。」
他心中對方敬的敬佩又多了幾分:敬之公不僅懂經濟,還懂政治。
「敬之公真乃國士也。」
貢院外的熱鬧甚至傳到了水清澄的宅子裡。
方敬赤裸著上身,趴在柔軟的錦褥上,水清澄坐在他身上,一雙素手正不緊不慢地按著他的後背。
「嗯……」方敬舒服地哼了一聲,「你這手藝,跟誰學的?」
「安南宮裡有個老嬤嬤,原是宋人後裔,會些推拿的手法。我閒著無事,跟她學了幾個月。怎麼,比你家的青鳶如何?」
方敬閉著眼:「不錯,不相上下。」
「只是不相上下?我可是堂堂太后,屈尊給你按背,你就給個『不相上下』?」
「那……略勝一籌?」
「這還差不多。」
水清澄滿意了,手上的動作又輕柔了幾分,然後整個人趴了下去,貼在方敬的背上。方敬哆嗦了一下,沒發覺自己後背皮膚那麼敏感。整個人的骨頭都酥了半邊。
「說起來,青鳶都一個月沒幫我按過了。」
「哦?為何?」
「她有身孕了。郎中說胎象穩固,但她自己身體不好,也不敢再做些重活,家裡都讓她歇著,什麼都別干。」
「那倒是要恭喜你了。方家又要添丁進口了。」
「同喜同喜。」方敬隨口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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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清澄「哼」了一聲。
方敬忽然睜開眼,鄭重道:「對了,下次不可這樣了。」
「什麼不可這樣?」
「那個……羊腸或者魚鰾,我還是得用上。太危險了。」
水清澄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指的是什麼。她臉頰微紅,但是還是嘴硬道:「你方家子孫稀薄,不多生幾個,不怕對不起列祖列宗?」
「列祖列宗管得了那麼多?你的身份擺在那裡,萬一……我是說萬一,那麻煩就大了。」
水清澄輕笑了一聲:「放心吧。我的方大人,我安南王宮內有一種藥,女子服用之後,便不會受孕。宮裡常用的法子,之前歷代先王臨幸妃子,不想要孩子的時候就用那個。沒什麼大礙。」
方敬皺起眉頭:「安南的藥?靠譜嗎?」
「怎麼?」
「我是擔心那藥傷身子。以前青鳶剛進門的時候,也用過一個方子,裡頭有藏紅花、麝香之類的東西,還有砒霜……」
「砒霜?!那是虎狼之藥,怎麼能亂用?」
「所以說嘛,我不放心。你們安南那個藥,有沒有什麼副作用?會不會對身體不好?」
水清澄目光漸漸變得柔軟。
她又趴低了一點,在方敬耳邊低聲說道:「你這個人,麻煩也是我的事情,你怕什麼?放心吧,我不會那麼傻的。」
方敬轉身,差點把水清澄摔到一邊,兩人面對面緊貼。
方敬嘆口氣。
「你怎麼了?」
「我後背被你撓了好多印子。」
水清澄笑嘻嘻道:「那方敬,你幫我剪指甲?」
方敬道:「你別叫我方敬了,叫我……」
水清澄一瞪眼,然後又軟了下去,把臉貼在方敬的胸膛上,輕輕呢喃叫道:「……」
……
朱高煦過去、未來都不會為錢出賣自己的自尊,但是現在就很難不賣了。
自己北伐在即,家裡沒錢,老婆孩子得花錢啊!
朱高煦終於還是咬了咬牙,準備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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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好一點的衣服,都賣了……
朱高煦無奈,只好換上了單薄的蟒袍,出門去了。
儀仗隊……
能省則省吧!
朱高煦單人單騎,在一座氣派的府邸前停下。
紀府。
家丁看見來人是漢王,連忙躬身行禮。
「殿下駕到,小的這就去通報鎮撫使!」
朱高煦擺了擺手,徑直往裡走。
紀綱得到通報,快步從內院迎了出來:「哎呀!什麼風把漢王殿下吹來了?殿下快請進!快請進!」
朱高煦擠出一個笑容:「正倫客氣了。」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正廳。紀綱把朱高煦讓到了上座,自己在他對面坐下,笑眯眯地打量了朱高煦一眼,寒暄道:「殿下今日這一身,可真精神。」
朱高煦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喜歡?」
紀綱一愣:「殿下這是何意?」
朱高煦二話不說,伸手就去解腰間的玉帶,三兩下就把外面的蟒袍脫了下來,團成一團,往紀綱懷裡一塞:「送你了。」
紀綱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雙手捧著那件蟒袍:「殿下!這可使不得!這臣如何敢受?」
「有什麼不敢受的?我說送你,就是送你。你收著就是了。」
「殿下萬萬不可!」紀綱額頭上的汗都出來了,「這蟒袍乃是朝廷禮制所定,臣一介鎮撫使,若穿了這件衣服出門,那就是僭越!」
朱高煦哈哈一笑:「誰讓你穿出去了?你收在箱底,留著傳家不行嗎?」
紀綱哭笑不得,將那件蟒袍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在一旁的案几上,重新坐下:「殿下今日光臨寒舍,可是有什麼事要吩咐臣?」
朱高煦端起茶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再欲再止。
紀綱:?
朱高煦終於開口:「那個……老紀啊。」
「臣在。」
「你手頭……寬不寬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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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綱不動聲色:「殿下是指?」
朱高煦的臉漲紅了。他一個親王,向臣子開口借錢,這話說出來實在太丟人了,最後還是咬咬牙:「我想跟你借點銀子。周轉一下。過段時間還你。」
紀綱傻了。
朱高煦見他猶豫,心中一急,脫口而出:「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麼。你放心,我不會白借你的。大哥他……大哥他經常要去北京,下次我監國的時候,給你搞幾個鹽引,你看如何?」
這話一出,紀綱眼睛一亮,隨即露出了笑容:「殿下這是說的哪裡話?殿下有難處,臣豈能袖手旁觀?只是不知殿下需要多少?」
朱高煦心中一喜:「五千兩。」
五千兩。
真敢開口。
但紀綱沒有討價還價:「五千兩不是小數目,臣需要籌措幾日。三日後,臣親自送到殿下府上。」
朱高煦大喜過望:「好!老紀!夠意思!你放心,答應你的事,我一定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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