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見儀式結束後,朱棣下令賜宴。
宴會設在奉天殿東側的文華殿。使節們被引入席中,按照國格大小排列座位。方敬作為禮部尚書,負責陪宴,坐在第一排,他旁邊的案幾,自然屬於在場身份最高的水清澄。按禮制,藩屬國王室宗親位列各國使節之首,水清澄以太后的身份,自然坐在最尊貴的客席上。
水清澄輕聲笑道:「方尚書,又見面了。」
方敬瞪了她一眼,悄聲說道:「在這兒可別像之前在我家裡那樣……」
「妾身遵命。以後再也不那樣了。」
方敬猶豫了一下:「其實,偶爾在沒那麼多人的情況下,也不是不可以……」
水清澄翻個白眼。
宴會正式開始。
阿育王子看著面前的瓷碗,有些發愣。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餐具,潔白如玉,薄如蟬翼,他小心翼翼地端起碗,生怕一不小心就給捏碎了。
這要是在古里國,都算鎮國之寶了,但是在大明,居然人手一件當做普通的器皿。
大明富庶,恐怖如斯!
坐在更遠處的幾個小部落酋長,此刻已經完全顧不上什麼禮儀了。他們直接上手抓著各種菜餚吃,吃得滿嘴流油,連話都顧不上說了。
吃相堪比坐在方敬對面的朱高煦。
水清澄看著這幫人,微微皺起秀氣的眉毛:「一群蠻夷!」
方敬詫異地看著水清澄。
咦?你咋這麼說?
水清澄感受到了方敬的目光,沒好氣道:「我安南世代為中原藩屬,文明禮儀一如中華,豈可和這幫人相提並論。」
哦哦!方敬瞭然點頭。
就哪怕到後世,你要跟一個越南人說他是中華文化圈的,他會不開心,但是要說越南跟中國文化一點關係沒有,那他會破防。
宴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烈起來。
渤泥國的使者哈桑喝了幾杯御酒,臉上泛起紅光,膽子也大了不少。
他在渤泥國學過一點漢學,在眾多番邦使節里平日還有點優越感,此時他站起身來,端著酒杯,朝朱棣朗聲道:「大明皇帝陛下!外臣今日得見天朝氣象,品嘗天朝美味,深感榮幸!外臣曾讀過一些詩書,今日觸景生情,想作詩一首,以表對陛下的敬意!」
呦嗬?
平日裡舉辦宴席時,朱棣很厭煩那些文官作詩慶賀,但是……你?
朱棣來了興趣,頗有興致地說道:「卿且作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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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桑精神一振,清了清嗓子,昂首挺胸,朗聲吟誦道:
「大明皇帝真威武,派出寶船下西洋。
帶來寶物堆滿倉,萬國來朝拜聖皇。
我今吃了烤乳豬,回去告訴我國王。
從此年年來進貢,大明萬歲永流芳!」
吟罷,他環顧四周,洋洋得意。
「好!」方敬第一個鼓掌叫好。
真不錯啊,還會押韻呢!而且還淺顯易懂,頗有洪天王之風。
謔~~
本來那些小酋長們是聽不懂的,但是看到大明禮部尚書擊節稱讚,想必是極好的。
幾個酋長率先鼓起掌來。其他使節見狀,也紛紛跟著鼓掌,一時間掌聲雷動,頗為熱烈。
哈桑更加得意了,朝朱棣深深鞠了一躬:「陛下,外臣這首詩,如何?」
朱棣面色如常:「嗯……情真意切,質樸動人。卿要是參加我大明科舉,少不得能中個探花。」
哈桑大喜,連聲道:「陛下謬讚了!臣何德何能?」
方敬翻個白眼,老小子你陰陽我是吧?
哈桑在渤泥國時,曾聽過一些來往商賈說起過大明的科舉制度。知道那是天下讀書人鯉魚躍龍門的路,一旦考中進士,便是光宗耀祖、改換門庭的大事。他雖然貴為王子,但在渤泥那種小地方,王子算什麼?大明隨便一個知縣到了渤泥,國王怕不是都要親自迎接。
「陛下!」哈桑撲通一聲跪下了,「外臣……外臣斗膽請問,這大明的科舉,外邦之人可能參加?」
朱棣哈哈大笑:「你這蠻子,倒是有趣。我大明的科舉,向來只取本國士子。不過嘛……你若是真想見識見識,明日正好是會試放榜之日。禮部會在貢院門口張掛黃榜,你大可去看看,感受一下我大明的文氣。」
哈桑有點失望,但是依然連連叩首:「謝陛下!外臣一定去!一定去!」
看來是不能參加科考了,不過放榜……對天下讀書人,也是大事吧?
那自然是大事。
今科士子不少都焦慮得夜不能寐,今天外邦來朝的盛世,不少人都懶得去看,縮在自己的會館裡。
周忱也在,但是他倒不是焦慮,而是認認真真地在桌前看著一本書。
周忱,字恂如,江西吉水人,今年二十四歲,是今科會試的考生之一。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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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被敲響了。
周忱頭也不抬:「進來。」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他的摯友李淳。
「我說周恂如!明天就要放榜了,你今天還在看閒書?!」
周忱搖搖頭:「這不是閒書,這是大宗伯敬之公的《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
「啥啥啥?」李淳一臉莫名其妙。
「三月初一的時候,我去看了焦先生飛天,心下震撼,想到他殘疾之身,但是技法巧奪天工,做出了這神奇之物,心嚮往之。本來想著前去拜訪,但是焦先生是敬之公之徒,敬之公乃本科主考,我去拜訪難免瓜田李下。故四處打聽,知道了焦先生所學皆來自於這本書,於是重金購來抄本。可惜,我才疏學淺,前面的什麼『引力』、『重力』、『加速度』這些一竅不通。但是……」
「但是什麼?」李淳好奇問道。他知道,周忱是家鄉有名的才子,他說自己一竅不通還真罕見。
「但是,這本書後面的《經濟篇》,非常有意思,我看了以後,隱隱感覺富國之道,就在其中,看了感覺懂了,但是有模模糊糊抓不住重點……
「恂如,《經濟篇》到底怎麼個有意思法?說來聽聽。「
周忱道:「子厚,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說,一國之貧富,究竟繫於什麼?「
李淳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是田地多、人口多、府庫充盈,家有存糧,便是富國。」
「這是世人的常識。我從前也這麼以為。但敬之公在這本書里,卻不是如此。敬之公卻說:『國民之富,不在金銀之積,不在府庫之盈。一夫不耕,他人亦能獲食;一工不織,他人亦能獲衣。國之貧富,繫於民之能否各專其業、互通有無也。'」
李淳嗤笑道:「不耕不織,哪來衣糧?豈能富國?」
周忱興奮道:「是啊,看起來,這話是反了常理。可敬之公說,金銀堆在庫房裡,一文錢也是死物,只有讓百姓各司其職、彼此交易,財富才會生生不息地長出來。」
李淳皺眉:「這話……聽著像是商賈之言。朝廷豈能鼓勵百姓都去經商?」
「不,你沒聽懂。敬之公說的不是經商,是'市場'!「
「啥玩意?什麼市場?「
「我開始也沒明白。市場就是交易的場所、買賣的範圍。敬之公說,若市場狹小,百姓生產的多餘之物換不出去,那他便不敢專務一業。譬如偏遠山村,一個農夫所產,只能自家消費。一是產出少,二是沒有市場!」
「那產出少,如何解決?」
「分工!舉個例子,若讓一人自己做一根針,那他一整天不休息,也做不出幾根。但若把做針的活計分成多道工序:有人抽鐵,有人削尖,有人鑽孔……分工協作,一日竟能做出數千枚針。這便是分工之利!眾人各專一藝,其所出者,百倍千倍於前。「
李淳若有所思。
周忱繼續說道:「敬之公說,市場越大,分工就越細;分工越細,東西越多,交易就越繁榮;交易越繁榮,市場就越大。這是一個生生不息的循環!子厚,我能學到這門學問,死而無憾!」
李淳被他的情緒感染,也嚴肅起來:「那……敬之公這麼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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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忱笑笑:「子厚,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敬之公就是下西洋的支持者,現在想來,大明寶船下西洋,帶的不僅僅是天威,更是把大明的市場,從九州之地,擴到了萬里重洋之外。你想想,渤泥、古里、錫蘭山、忽魯謨斯……這些國家的香料、寶石、象牙運到金陵,金陵的絲綢、瓷器、茶葉運往西洋。這一來一去,便是市場擴大了十倍百倍!市場一大,分工自深;分工一深,國力自盛。我原先不懂,但是今天我去看了一下,市面上胡椒就降價了。那這樣的話,如果交易更加頻繁,豈不是百姓也能享用到達官貴人所用的胡椒?那百姓豈不是富了一點?胡椒只是個例,但是萬物流通,豈不是富國之道?」
李淳道:「難怪陛下如此看重出海。我原先以為,不過是炫耀國威、換取珍寶。如今看來,寶船所開的,是一條富國之路。」
周忱嘆道:「敬之公學究天人,恨不能師從之!」
李淳笑道:「那你中了進士就行。中了,他自然是你的座師。」
周忱點了點頭:「此科若中,自然最好。我可以堂堂正正地去拜見敬之公,向他請教這書中的學問。若是天不從人願……那我也要去拜訪焦蘭舟先生。焦先生是敬之公的弟子。敬之公的學問,他必定有所傳承。就算不能當面請教大宗伯,能拜在焦先生門下,聽他講述大宗伯的學問,也是不虛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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