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和金純騎著馬,並轡而行,身前是儀仗隊,身後是水清澄的車駕。
照這個速度,明日就能到金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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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正在說說笑笑,就在這時,前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方敬抬起頭,循聲望去,幾匹快馬沿著運河旁的官道疾馳而來,遠遠地就在馬上揮手:「大宗伯!大宗伯!」
方敬眯起眼,舉起望遠鏡看了一眼,眉頭微微一皺:「劉勉?」
那匹馬甩開隨駕,自己單騎衝到車隊前,劉勉翻身下馬,踉踉蹌蹌地跑到方敬面前:「大……大宗伯!」
金純和方敬對視一眼,方敬面色不渝:「劉時雍,你好大的膽子,我和金侍郎都在外面,禮部由你暫且主事。你有什麼原因丟下衙門自己親自跑過來?萬一陛下那邊有什麼吩咐,春闈士子鬧出什麼亂子,誰來處置?你一個禮部左侍郎,這點輕重都不分嗎?」
劉勉還沒喘勻氣,就被劈頭蓋臉訓了一通,但臉上的興奮之色卻絲毫未減:「大宗伯教訓是,下官知罪!但是……但是這事太大了!下官實在等不及寫公文,非當面稟報不可!」
「什麼事這麼大?說吧。」
「大宗伯!大喜事!祥瑞!大祥瑞啊!」
方敬面色更加難看。
他從來不相信什麼祥瑞。在他看來,所謂的祥瑞,無非是地方官為了討好皇帝編造出來的把戲,什麼「黃河水清」「麒麟現世」「嘉禾一莖九穗」,十有八九都是假的。就算偶爾有那麼一兩件是真的,也不過是自然界的異常現象,跟國家興衰沒有半點關係。
他當了禮部尚書之後,對這種東西一向是能壓就壓、能擋就擋,絕不主動往上湊。
方敬面無表情:「什麼祥瑞不祥瑞的?你大老遠跑過來,就為了跟我說這個?你咋不上天呢?」
劉勉詫異道;「大宗伯,您知道啦?不過不是下官上天,是令徒焦子楫先生上天啦!」
方敬愣住了。
「你說什麼?」
「飛起來了!焦先生做了一架什麼……什麼滑翔機,從歷陽山的山頂上飛下來了!飛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落在了山腳的田裡!好多人都親眼看見了!歷陽縣令已經寫了公文報上來了,說焦先生『御風而行,翱翔九天,此乃聖人出而萬物睹之兆也』!」
「大宗伯!這可是天大的祥瑞啊!自古以來,只有神仙才能騰雲駕霧,凡人怎麼可能飛上天?焦先生能飛起來,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大明被四海、天命所歸,才有這等異人出世!禮部的同僚們都已經在連夜撰寫賀表了,就等大宗伯您署名,然後呈報陛下,昭告天下!」
「等等等等。你說……蘭舟他真的飛起來了?」
「千真萬確!歷陽縣令的公文上寫清清楚楚,現場有上百人目擊,絕無虛假!而且焦先生本人安然無恙,只是落地的時候崴了一下腳,並無大礙!」
廢話,他那個腳,還能有什麼大礙?
……
國子監,幾個監生正閒聊。
「你們聽說了嗎?段民這次沒報名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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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段民?」
「還能有哪個段民?就是那個常州武進的那個。」
「哦,他啊!他不報名會試,我倒是一點也不意外。」
「怎麼說?」
「你們不知道嗎?他被那個焦蘭舟帶魔怔了。一天到晚不讀四書五經,淨研究些沒用的玩意兒。」
「什麼沒用的玩意兒?」
「槓桿、滑輪、河堤、浮力……上次我跟他聊天,想跟他聊聊《春秋》的經義,你猜他怎麼著?他跟我講了半個時辰的什麼『水的浮力等於排開水的重量』!我一個字都沒聽懂!」
周圍幾個人鬨笑起來。
「還有更離譜的,我聽說,他還跟著焦蘭舟做什麼……滑翔機?就是那種想在天上飛的東西。你們說,這不是瘋了是什麼?」
「人怎麼能飛呢?這不是痴人說夢嗎?」
「就是!有那功夫,好好讀幾年書,考個進士不好嗎?」
「他啊,就是仗著年輕,仗著有才學,仗著家裡有錢,所以才不在乎多浪費幾年。」
這話一說,全場沉默了。
這三樣誰不想依仗著啊?
哦,我喜歡又老又窮還沒天賦是吧?
一個監生插嘴轉移話題道:「我倒是聽說,那個焦蘭舟還是方尚書的門生呢。我看吶,這叫上樑不正下樑歪。師父自己就是個不務正業的,徒弟能好到哪裡去?」
「說到方尚書……你們說,咱們這位大宗伯,到底有沒有真本事?」
幾個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說實話,我到現在也沒看出來他有什麼真本事。」
「可人家是禮部尚書啊。陛下總不會無緣無故讓他當尚書吧?」
「那可不好說。我聽我叔父說,方尚書之所以能坐上這個位置,全靠當年提前押注從龍,又因為和陛下是連襟,才身居高位。真要論學問——嗬嗬,怕是在座的各位都比他強。」
幾個人又是一陣鬨笑。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的監生手裡攥著一張紙,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出大事了!你們快看這個!」
「什麼啊?慌慌張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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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監生把那張紙往眾人面前一展,那是一份剛剛張貼出來的禮部告示,上面用工整的館閣體寫著:
「禮部為曉諭事:照歷陽縣處士焦蘭舟,潛心格物,窮究天人之理,制為飛輿,可載一人凌空而行。本月十九日,該員於歷陽山頂乘之而下,御風滑翔,歷時逾一刻,安抵山麓。經本部遣員勘驗,事屬確實,並無虛妄。除已將焦蘭舟事跡奏聞外,本部擬於三月初一日,在金陵城外紫金山麓,公開展演,俾眾共見。凡在京文武官員、國子監諸生、以及士民人等,屆時均可往觀。特此布告,咸使聞知。」
告示末尾,端端正正地蓋著禮部的大印。
「飛起來了?!真的飛起來了?!」
「禮部都出告示了,還能有假?」
「『御風滑翔,歷時逾一刻』——這這這,這不是神仙手段嗎?」
有人嘴硬道:「告示上說『經本部遣員勘驗』,誰知道是怎麼勘驗的?說不定是方尚書為了給自己徒弟臉上貼金,故意誇大的呢?」
「就是就是,人又不是鳥,怎麼可能飛起來?肯定是用了什麼障眼法。」
「可禮部都出告示了啊……」
「禮部怎麼了?禮部就不會出錯嗎?再說了,就算真的飛起來了,又有什麼用?能當飯吃嗎?能考進士嗎?還不是不務正業!」
話雖然說硬氣,但聲音明顯比剛才低了幾分。
帶來告示的監生又補了一句,「我剛才路過禮部衙門口的時候,聽說段民因為輔佐焦蘭舟有功,已經被擢為國子監學正了!」
「什麼?!」
這一下,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國子監學正,雖然只是個正九品的小官,但那是實打實的朝廷命官!更重要的是,段民是以舉人的身份直接被任命為學正的。他沒有參加會試,沒有中進士,就直接踏入了仕途!
這在國子監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要是再過幾十年,段民這種舉人被直接封官,可能段民自己本人都會拒絕。
因為在科舉制度成熟的中晚期,官場上逐漸形成了一條不成文的規矩: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進士出身幾乎成了高官的必備條件。一個舉人官員,在同僚面前也往往抬不起頭來。
但是在明初,情況完全不同。洪武一朝,進士科常常只取幾十人,甚至有一科只取十幾人的情況。朝廷急需人才治理天下,大量官員來自舉人、薦舉乃至吏員出身。
許多身居高位的朝廷大員,壓根就不是進士。比如方敬的座師高巽志就是舉人。
「憑什麼啊!」有人不服氣了,「他段民何何能?不就是幫著他師父做了個什麼滑翔機嗎?這就當上官了?」
「就是!我們在國子監讀了這麼多年書,還沒撈到一個實缺呢!」
「這世道,真是會投機取巧的人吃香。」
有人冷笑了一聲:「我說什麼來著?方尚書這是明目張胆地給自己的徒孫開後門呢!」
在一片嘈雜的議論聲中,有人忽然說了一句:「不管怎麼說,三月初一紫金山的展演,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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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去!」
「我也去!我倒要看看,那個焦蘭舟到底是怎麼飛的!」
「不是說有上百人親眼看見了嗎?應該假不了吧……」
「親眼看見也不一定就是真的,說不定是用了什麼戲法呢?」
「戲法能騙過上百人?還能騙過禮部遣員勘驗?」
「這……」
……
乾清宮東暖閣里。
「兒臣叩見父皇。」
朱高煦的聲音有氣無力,跪下行禮的動作也比平時慢了半拍,整個人萎靡不振。
朱棣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你怎麼這副鬼樣子?病了?」
「回父皇,兒臣沒病。就是……最近胃口不太好。」
「胃口不好?」朱棣冷哼一聲,「不就是罰了你一萬兩銀子,至於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朱高煦嘴角抽了抽,心裡甚至有大逆不道的話不由自主的浮現出來。。
「行了,起來吧。朕叫你來,是有幾件事要問你。你最近雖然不在宮裡辦公,但外面的消息總該知道一些。」
朱高煦爬起來,垂手站在一旁:「父皇請問。」
「第一件事,安南太后和小國王已經到了鎮江,方敬已經接到了,明日就能到金陵。你作為監國,接待的事心裡有數沒有?」
朱高煦撓了撓頭:「這個……兒臣已經讓禮部擬了章程,方尚書那邊會安排的……」
「方尚書方尚書,什麼都推給方敬,你這個監國是幹什麼吃的?你是監國,安南太后在金陵期間住在哪裡、日常用度怎麼安排、入宮覲見的儀程怎麼走……這些你都過問了嗎?」
朱高煦被問啞口無言,死豬不怕開水燙,沉默不語。
他這幾天光顧著為錢發愁了,哪有心思管這些事。
朱棣無奈道:「算了,這事朕會讓方敬多盯著。你回頭去禮部看看他們擬的章程,別什麼都不管。」
「兒臣遵旨。」
「第二件事。焦蘭舟的事,你聽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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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煦點了點頭:「聽說了。歷陽縣那個獨眼瘸腿的秀才,做了個什麼滑翔機,從山頂上飛下來了。禮部已經出了告示,三月初一要在紫金山公開演示。」
「你怎麼看?」
朱高煦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兒臣……沒什麼看法。」
朱棣差點發火:「沒什麼看法?」
「兒臣就知道,父皇又要花錢了。」朱高煦有氣無力地說道,「焦蘭舟三月初一的演示,搭建場地、維持秩序、調動人手,還是要錢。兒臣現在管著戶部的帳,一看就知道,這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朱棣氣急:「你!朕問你對滑翔機怎麼看,你跟朕說錢?」
「兒臣說的是實話啊父皇……」朱高煦委屈巴巴地說道,「兒臣現在滿腦子都是錢。」
「閉嘴!你看看你那個沒出息的樣子!堂堂親王,傳出去不怕人笑話?朕問你滑翔機的事,不是跟你談錢。朕是問你,你有沒有想過,這東西能用在哪裡
朱高煦茫然地抬起頭:「用在哪裡?不就是個雜耍把戲嗎?人坐在上面從高處飛下來,好看是好看,但有什麼用呢?」
「你當年不是自詡是名將嗎?」朱棣冷冷道,「打了這麼多年的仗,難道看不出來這東西的價值?」
朱高煦眼睛一亮:「父皇是說……用在斥候身上?」
「總算還沒蠢到家。」朱棣哼了一聲,「你想一想,兩軍對峙的時候,對方的營盤扎在山後面,你的斥候看不到,派出去的探子又容易被抓。但如果有一個能飛起來的人,從高空往下看,對方的兵力部署、營寨布局、糧草囤積的位置,一目了然。你還覺這只是個雜耍把戲嗎?」
朱高煦恍然大悟:「對啊!居高臨下,一覽無餘!這要是能用在天上觀察敵情,那敵人一切盡在我們掌握。」
「不止是觀察。如果這東西能飛足夠高、足夠遠,能不能用來傳遞軍情?能不能從天上越過敵人的封鎖線,把消息送到被圍的城池裡去?」
「父皇聖明!兒臣先前竟沒想到這一層!不過,這東西據說要從高處才可以起飛,打仗時候,哪能隨隨便便找個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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