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在班房裡,面前攤開一本《四書章句集注》兩眼無神,面如死灰。
算了算了,咱不是這塊料。
於是,方敬愉快地放棄了自己出題的想法,叫人把金純和劉勉叫了過來。
術業有專攻,自己前世今生都不學無術,讓他去跟那些從小讀四書五經的翰林學士們比出經義題,不是開玩笑麼?與其硬著頭皮出一些不倫不類的題目,耽誤寒窗苦讀的士子,不如把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辦。
沒多久,兩人就一前一後到了方敬的班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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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宗伯!」
「坐坐坐!」方敬熱情招呼,又親自倒茶,寒暄幾句以後,才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二位,今天請你們過來,是為了春闈出題的事。經義這一塊,我思來想去,覺還是依仗二位。」
金純和劉勉對視一眼,毫不意外。
「春闈乃國家掄才大典,絲毫馬虎不,經義題由二位來擬定,我再把關,這樣穩妥周全,兩位意下如何?」
金純躬身道:「既然大宗伯虛懷若谷,那下官就拋磚引玉了。《孟子;離婁下》有云:『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下官以為,此題可作一道四書義。赤子之心,即本然之善心。」
劉勉嘆道:「金侍郎這題出的好,不生僻,也能讓諸生言之有物,下官也出一道,《中庸》有云:『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未發已發,乃程朱理學心性論之核心範疇。中與和,又關聯天理人慾之辨。此題既能考校記誦,又能觀其義理貫通之力。」
金純品味一番,又跟劉勉互相切磋了幾句,兩人你來我往,討論了小半個時辰,最終敲定了四道四書義的題目。
方敬從頭到尾沒有提出任何修改意見,只是不斷地點頭稱是,不時給他們添茶,給足情緒價值。
後來連話都不說了。
金純和劉勉心滿意足,相視而笑,然後轉眼看向方敬。
嗯?
「大宗伯,大宗伯!醒醒!」
「啊?啊!嚇死我了!」方敬揉揉眼睛,感覺睡可香了。
昨晚折騰太晚。
「你們倆確定了嗎?」方敬擦擦口水。
金純微笑道:「確定了,大宗伯,下官和劉侍郎確定的四道題目是……」
「行行行,別跟我說了,直接寫給我,我去呈給陛下吧。」方敬直接打斷。
「是,大宗伯,既然經義題已經擬定,那策問……」金純還是有點不放心,邊寫題目邊問方敬。
「策問嘛……我準備自己來擬了。回頭等我信息。」方敬拿起金純寫下的條子,直接站起身來,出了班房門。
「大宗伯何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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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陛下!說題目擬好了!」
那麼信任我們的嗎?
劉勉和金純感動。
方敬揣著金純和劉勉擬好的題目,快步小跑去朱棣辦公的暖閣。
到了暖閣門口,太監通報之後,很快便出來引他入內。
「敬之來了?找朕何事?」朱棣問道。
「陛下,春闈的題目,臣已經擬好了。特來請陛下御覽。」
朱棣接過方敬遞上來的紙條,看了一眼,喲嗬,還真有點意思。
他仔細琢磨了一下,忍不住問道:「這『中和』做題,倒有些意思,敬之,這是考諸生什麼啊?」
朱棣期冀地抬頭,看了一眼呆頭呆腦的方敬。
嗯……
算了。
「陛下說啥?」
「沒什麼。」朱棣搖搖頭,「那策問呢。」
方敬自信一笑:「策問題,臣擬了一道,是為『昔漢武徙關東貧民於隴西,以實邊郡;唐太宗置義倉於州縣,以備凶荒。其要皆在調有餘以補不足,通南北以濟天下。
今東南之民富而地狹,西北之地廣而民稀。貨殖不流,則貧者益貧;糧秣不運,則邊者益困。問:欲使東南之財,北輸於邊;西北之耕,南濟於民。其道何由?諸生試陳己見。』」
朱棣聽完一笑,沉思片刻,道:「敬之,這道題倒肯定是你自己擬的,不過,朕有個問題。」
「陛下請講。」
「你這道題出的刁鑽務實,但是你讓考生們回答,但是你這個主考官,自己回答的上來嗎?」
方敬笑了,他猜到朱棣會問他。
「臣以為,欲使東南之財北輸於邊,西北之耕南濟於民,其要在三:一曰通商賈,二曰修道路,三曰均賦稅。」
朱棣很感興趣:「哦?你仔細說來聽聽。」
「通商賈者,東南絲帛瓷器,西北馬匹皮革,各以其所有易其所無。商路通則貨物流,貨物流則稅入增,稅入增則邊費足。此乃不取於民而自足之法。」
「有理,那第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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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敬道:「均賦稅者,南北田畝產量不同,徭役繁重程度不同,故太祖皇帝重東南稅。建文繼位後,廢東南農稅,此滅國之政!所幸陛下後來恢復洪武舊制,即使建文在位短短兩年,因為輕稅,江南之地依然多開墾出不少荒地!但是因為條件有限,大明現在依然按照洪武年間的人口和魚鱗冊徵稅,此舉臣覺不可長久。
若以丁口為本、田畝為基,重新核定賦稅比例,使南北負擔趨於均衡,則西北之民不至於棄田逃亡,東南之民不至於不堪重負。如此,國家可興矣。」
朱棣沉思一會兒:「你說的這三條,朕聽著都有道理。為什麼做不到?」
方敬苦笑了一聲:「陛下聖明。臣說的這三條,每一條都對,但每一條都難如登天。」
「先說通商賈。商人逐利,哪裡有利潤就往哪裡跑。但問題是,從東南到西北,路途數千里,沿途關卡林立,過一關剝一層皮。商人不是不想往西北運貨,是運過去成本太高。要解決這個問題,是要沿途撤卡減稅、修路鋪橋、保障安全……這些事,哪一件不需要錢和時間?」
「再說修道路。疏通運河、增造船閘,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需要徵發數十萬民夫,耗費數百萬兩白銀。朝廷現在要北征,軍費尚且捉襟見肘,哪有餘力去修運河?」
「至於均賦稅……」方敬嘆了口氣,「陛下,天下的賦稅制度,牽一髮而動全身。東南的士紳、西北的豪強,誰都不願意自己多交一分錢。這道令一下,朝堂上能吵上三個月,最後還是不了了之。」
朱棣聽完,也是長嘆一聲:「那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做成這些事呢?」
原本朱棣會以為方敬會說什麼,等大明承平,國庫充盈之類的片湯話,沒想到方敬沉默了片刻,說道:
「陛下,臣以為,可能要等到鄭和與李景隆從西洋回來的時候。那時候可以看看具體情況了。」
朱棣點點頭:「你說的那片海外之地,朕聽了也動心,若真如你所言,遍地黃金,嘉禾遍野,那等朕緩回來,朕確實可以開創一個大明盛世,不過眼下確實準備不上。」
「陛下聖明。」
朱老四談完正事,突然饒有興致地仔細看了看方敬,把方敬看有點發毛。
「敬之啊,你身為禮部尚書,春闈在即,按理說是最忙的時候,朕原本不該給你加擔子,但是想來想去,有個事還交給你。」
這話有點虧心了哎,方敬從來不覺自己忙過。
倒是金純和劉勉一個越來越瘦,一個頭髮開始禿了。
「陛下請吩咐。」
沒事,接了就是,真要是棘手給金純干。
朱棣似笑非笑,期待地看著方敬的反應:「安南的簡中太后水氏,帶著小國王方安,已經在路上了。估摸著再有十來天,就該到金陵了。」
方敬表情凝固。
朱棣不太滿意地皺皺眉毛,開始加料:「朕記,當初安南那邊來奏報的時候,是你親自接待的。安南前任國王陳天平也是你護送的。後來他們母子能順利執政,你也是立了大功。這安南的事,朝野上下,你最熟。你不接待誰接待?所以,這個事我交給你了。」
方敬又是期待又是緊張:「這個……一般來說,臣只要露個面,剩下的交給侍郎來處理就可以了吧?」
「噯~~安南可不比平常的小邦,畢竟我國占了他們那麼多便宜嘛……」朱棣瞟了一眼方敬,繼續說道,「於情於理,都應該高規格接待,對了,太后和國王一同到中原,非比尋常,我看就不用住在會同館了。朕在你家附近,尋摸個宅子,你回頭安頓好她們。至於吃用隨從,你找夏元吉那去安排,這錢……」
朱棣的意思是,總不能你養女人還國家出錢吧?
方敬聞弦歌而知雅意,硬著頭皮道:「臣會和夏尚書商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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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的和夏元吉商量!就是讓他自己解決。
唉!怎麼跟阿錦開口啊?
方敬頭疼。
走出皇宮,方敬又讓車駕前往漢王府,朱高煦據說這兩天和陛下鬧了彆扭,不在宮中辦公了。
沒辦法,春闈啊,禮部接待使者這類事情,還必須跟監國說一下,不然於禮不合。
朱高煦聽管家通報方敬到訪,趕快把桌上一碗清湯寡水的素麵端起來,本來準備潑到窗外,猶豫了一下,悄悄藏在了書架後面。
他藏好以後,起身迎了出去。
「姨父,你長久不來我府上啦!哈哈哈,跟高煦生分了嗎?」
方敬含笑道:「殿下哪裡話,不過有日子沒見,殿下倒是清減了。」
朱高煦笑容一滯。
「既然殿下這麼說,那……今日在下就叨擾了。」
朱高煦:這是要在我家吃飯的意思?
呸!這破嘴!這個時間點說什麼客氣話啊……
朱高煦心中含淚:「應該的應該的,今日必須在府上吃個飯……姨父,你……你等我一下啊!」
方敬自然應允。
管家趙福有氣無力地帶著方敬來到了正廳,安排坐下。然後告退。
方敬待了一會兒,有點生氣,怎麼到現在沒下人上茶?
下人沒來,朱高煦總算回來了,方敬也就不糾纏這些細節,開始稟告了春闈之事還有安南王太后和國王不日即將抵達金陵的事情。
「行,姨父,你擬個章程過來,孤批了就是,此事不小,規格該高的高,該省的省,你看著辦。」
方敬一愣,不應該說「該高的高,該花的花嗎」?
朱高煦沒意識到自己平日裡說順嘴了,對方敬倒是熱情,畢竟實在親戚,又是朝中重臣。
自己還欠方家一個大人情呢。
兩人閒聊一陣,朱高煦看看外面趙福在打手勢,起身道:「姨父,飯菜已經備好,跟我來吧。」
方敬於是跟著朱高煦來到了吃飯的偏廳。
菜的話……只能算還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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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個菜,只有兩個硬菜,以親王的標準來看,其實是低了的。
方敬倒不在乎:「多些殿下款待。」
朱高煦鬆了口氣,看著這一桌子硬菜,有點糾結。
「殿下?你這是?」方敬看出來了。
朱高煦咬咬牙:「姨父,你是自家人,咱們不是外人,趙福!去把王妃和側妃都叫來,一起陪姨父喝酒!」
唉,兩女人也可憐,尤其是權妃,今天還拿了她的嫁妝,一個金鐲子。而且她現在的日子還不如在朝鮮的時候呢。人家嫁過來圖啥?
今天有了好菜,多少……多少也叫她們來。
方敬受寵若驚,哪怕是在東宮,太子妃也不是時常能陪他吃飯的,大部分都是徐妙錦在的時候才會出來,畢竟皇家女眷嘛。
這漢王,還是夠意思啊!
沒過多久,後堂的帘子掀開,兩個女子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方敬起身行禮,韋氏和權氏連連稱不敢,反過來叫了方敬姨父。
餐桌上有點尷尬,倆女人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方敬也愁著,本來沒啥食慾,但是看著漢王這一家子,吃的正香,也讓他開始感覺餓了起來。
嘿,這一家人,擱後世可以做吃播。
朱高煦喝酒前墊了墊肚子,舉起酒杯跟方敬寒暄:「姨父,怎的今日見你有點愁眉不展?」
方敬確實有點愁眉苦臉。
貴族家庭,中饋都是由主母掌管,而且自從當了禮部尚書以後,方敬平日裡也沒啥花銷,真要解決水清澄母子安頓的事,少不要向徐妙錦開口,雖然阿錦不至於不給,但是說話多少會陰陽怪氣幾天,方敬自己也心虛,也愁著這個事。見朱高煦問起,覺是自己人,忍不住倒起苦水。
方敬長嘆一聲:「殿下,實不相瞞,唉!在下……在下近日缺錢啊!」
朱高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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