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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 方尚書所治何經?

2026-09-08 11:57:08 作者: 沙盤球
  但按照慣例,大明朝的會試主考官,一般是皇帝從翰林院學士當中欽定。禮部尚書並不是必然擔任主考官。就像上一次會試,主考官是翰林院學士解縉。

  但是方敬的情況不一樣,他是剛剛上任的禮部尚書。按照官場不成文的規矩,新上任的禮部尚書經歷的第一科會試,主考官職位非他莫屬。所以,儘管禮部尚未正式奏請考試官員人員,朱棣也沒有下旨欽定,但是所有關注此事的人都已經篤定,今年春闈的出考官,就是方敬。

  國子監律學博士楊朔就很關注這件事,此刻,他覺自己這輩子都沒幹過這麼刺激的事。

  夜已經很深了。國子監的庭院裡空空蕩蕩,楊朔提著一盞小燈籠,沿著牆根一步一踱。他不敢走正中間的甬道,怕被巡夜的雜役撞見。

  他手裡攥著一把鑰匙。這把鑰匙是他花了三天功夫,趁著律學教室整理舊檔的機會,從檔案館管事那裡偷偷要來的。管事是他的同鄉,平日裡關係不錯,他解釋說是想借幾本舊律疏看看,管事也沒多想,就把鑰匙給了他。

  楊朔有個侄子,名叫楊文彬,江西吉安府人,三年前就中了舉,但上科會試落了榜,今年準備再考一次。楊朔對這個侄子寄予厚望,因為楊文彬是他大哥唯一的兒子,而楊朔自己沒有兒子,將來養老送終,還指望這個侄子。

  所以,他動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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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聽聞過方敬是草包探花,但是再怎麼草包,他的試卷,一定有其過人之處。就算試卷沒有值學的東西,但是如果能提前看到方敬當年的試卷,就能知道方敬擅長哪一經、喜歡哪種文風、慣用哪些典故。然後讓侄子照著這個方向去準備,不說一定能中,至少能增加幾分把握。

  於是,他今夜出現在了這裡。

  楊朔輕手輕腳地上樓,繞過一堆堆雜物,終於找到了那個標著「洪武三十年會試;夏榜」的木箱。他小心翼翼地掀開箱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遝遝試卷,每份試卷都用麻繩紮好,封面上寫著考生的姓名、籍貫和座號。

  「方敬,山東濟南府,冶字第七號。」

  找到了!

  楊朔深吸一口氣,解開麻繩,展開了那份試卷。


  燈籠的光線昏暗,他湊近了,作為讀書人,他甚至有點虔誠。

  這畢竟是當今禮部尚書的試卷,是探花的試卷,一定字字珠璣,句句錦繡。

  「嘶~~「

  楊朔倒吸一口冷氣,忍不住重新翻到開頭,確定了一下是否找錯了。

  確認之後,楊朔又在木箱裡翻找了一會兒,看看是不是又有同名同姓的。

  自然沒有。

  楊朔再次看了看那份試卷。

  楊朔:……

  這是什麼東西?

  他有點不敢相信,又翻了翻後面的策論。策論倒是比前面的稍微好一些,但也好有限。

  只不過前面的車軲轆話太過讓人震撼,策論都讓楊朔覺眉清目秀起來。

  楊朔呆呆地站在書架前,腦子裡一片空白。

  :

  他冒著丟官的風險,偷偷摸摸鑽進檔案館,費了半天勁翻出來的,就是這麼個東西?

  楊朔也就吃了來京城晚的虧,對方敬知根知底的人根本不會試圖去翻他的試卷。

  不過也有不少人和楊朔一樣,沒有國子監的門路,只好親自上陣了。

  雞鳴寺,大雄寶殿。

  香菸裊裊,木魚聲聲。徐妙錦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正在禮佛上香。

  徐妙錦每月都會來雞鳴寺上香祈福。以往她都是獨自前來,拜完就走,但今天她剛在佛前跪下來,還沒來及念完一遍心經,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方夫人,真是巧啊,您也來上香?」

  徐妙錦睜開眼睛,轉過頭去,只見身後站著兩位打扮華貴的婦人,正笑吟吟地看著她。一位是大理寺丞鄭燁的夫人吳氏,另一位是工部郎中周忱的夫人李氏。這兩個都是朝中四五品官的家眷,平日裡與徐妙錦雖不算熟絡,但每逢節慶也常有往來。

  徐妙錦起身斂衽一禮:「鄭夫人、周夫人,真是巧了。」

  吳氏笑道:「可不是巧了。我今日約了周夫人來上香,不想竟遇見了方夫人。前幾日我家老爺還念叨,說方尚書最近忙腳不沾地,連鄭府送去的年帖都沒空回。今日遇見夫人,正好問問,方尚書可還好?」


  徐妙錦微微一笑:「勞鄭夫人掛念。他一切都好,只是春闈在即,禮部事務繁多,連日來早出晚歸。」

  周氏在一旁接話道:「方尚書年紀輕輕便擔此重任,著實令人敬佩。說起來,我家老爺常在府中誇讚方尚書的文章,說方尚書的文章氣象萬千,非尋常可比。」

  徐妙錦面上笑容不變。

  方郎的文章?

  有這個東西嗎?

  周氏也犯了和楊朔同樣的錯誤了,想當然了。

  「方尚書既是探花出身,想必於經學一道造詣極深。不知方尚書平日最重哪一經?是《春秋》還是《禮記》?」

  來了。

  徐妙錦笑道:「鄭夫人,您這可問住我了。我只些許認識幾個字而已。認識的字加起來,也就夠念念佛經的。我家老爺看什麼書我真的一無所知,什麼叫治的那一經?我家老爺不信佛,我說《心經》他都不耐煩呢!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吳氏和李氏交換了一個眼神,顯然不太相信。

  「方夫人太自謙了。您出身徐家,徐家大明功臣之首,治家嚴謹,豈有不識字的道理?再說了,您與方尚書夫妻情深,他平日裡喜歡讀什麼書,您怎會毫不知情呢?」

  徐妙錦搖了搖頭,一臉誠懇:「周夫人,我是真不知道。我家老爺看書,從來不與我講。我是婦道人家,哪敢去老爺的書房?平日裡連灑掃都要經過他同意呢!」

  徐妙錦心道,其實,我家老爺平日裡看什麼書,真要告訴你也沒啥,什麼《如意君傳》、《上官婉兒蘭台遺事》……

  至於治的什麼經?

  《魚玄機女冠真經》算不算?

  :

  徐妙錦正在琢磨,正抬頭看到大雄寶殿的佛像莊嚴肅穆。

  額……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

  永樂四年,正月十四。

  奉天殿。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

  禮部尚書方敬,學貫經史,才優經濟,朕甚嘉之。今歲丙戌科會試,天下英才輻輳京師,掄才大典,不可不慎。特命方敬為本科會試知貢舉,兼充考試官,總裁其事。副以翰林院學士王達、司經局洗馬楊溥,同考諸官,禮部遴選奏聞。爾其欽承,務矢公忠,以副朕求賢若渴之意。欽此。」

  聖旨一宣,殿內頓時安靜了一瞬。

  旋即,吏科給事中陳琮走出:

  「」「」「小」「說」「網」「首」「發」「」「」「」「」「」「」「.」「」「」「」

  「陛下,臣有本奏!方尚書年少才高,臣素所敬服。然會試乃國家掄才大典,天下士子翹首以望。主考官非高望重、年資深厚者不足以服眾。方尚書年未及三十,雖才具優長,然恐難鎮天下悠悠之口。臣請陛下三思!」

  陳琮話音一落,監察御史劉觀出班附和:「臣附議!方尚書少年志,固是朝廷之福,然主考官一職,關係天下士子命運。方尚書閱歷尚淺,恐難當此任。陛下聖明,還請另擇年高劭之臣主持大局。」

  「陛下,方尚書任主考,不可!」

  這個聲音嗓門極大,眾人都有點被鎮住,紛紛循聲望去。

  眾人一看,是刑科給事中陳諤。

  陳諤字克忠,廣東番禺人,此人天性耿直,遇事剛果,彈劾無所避,每次上奏「聲響甚大「,連朱棣都戲稱他為「大聲秀才「。

  「陛下,據臣所知,方尚書門下有一學生,名喚焦蘭舟。焦蘭舟名下亦有一學生,名曰段民,乃今科會試舉子。方尚書與段民,實為師祖與徒孫之誼。臣並非懷疑方尚書會徇私偏袒,然天下悠悠之口,不可不防。方尚書若為主考官,恐有人以此為由,攻訐取士不公。此舉恐影響方尚書清譽。臣請陛下聖裁。「

  朱棣不置可否,待眾人說完,才開口道:「都說完了?」

  殿內安靜了下來。

  「蹇卿,你是吏部尚書,你說說看。」

  吏部尚書蹇義沉吟片刻:「陛下,臣以為,方尚書之才,主考春闈,綽綽有餘。然朝中諸公所慮,亦非全無道理。方尚書畢竟年輕,恐有士子以年齡相輕,滋生事端。臣愚見,不若仿洪武十二年之例,以方尚書為知貢舉,另擇翰林院老成之士為考試官,二者並行,既不失方尚書之體面,亦可杜天下悠悠之口。」

  讓方敬做知貢舉,另擇他人做主考官,等於明升暗降,剝奪了方敬實際閱卷的權力。

  朱棣沒有接話,而是轉頭看向方敬:「方卿,你怎麼說?」

  方敬從容道:「陛下,臣有一言,容臣分說。」

  :

  「方才諸公所言,臣以為,皆出自公心,為朝廷計,為天下士子計。臣雖年輕,然不敢以私廢公。諸公所慮者,無非臣年少資淺,恐難服眾。此事臣不辯,畢竟……年輕就是年輕,然而……焦蘭舟確曾與臣有師徒之名。然焦蘭舟早已歸隱,無功名在身,亦無收徒授業之資格。臣與焦蘭舟,不過相互切磋而已,所謂師徒,僅是私誼。至於段民此人,臣確實相識,然段民早在去年就言明家中有事,不參加今科會試。

  「臣言盡於此。至於主考官一職,臣不敢推辭,亦不敢強求。陛下聖明,自有決斷。若陛下以臣為可用,臣必竭盡全力,秉公取士,不負陛下所託;若陛下以臣為不可用,臣亦無怨言,甘居副貳,輔佐年高劭之臣完成大典。」

  朱棣聽完方敬的話,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最終落在方敬身上。

  「方敬。」

  「臣在。」

  「朕問你一個問題。方才蹇義說,讓你做知貢舉,另擇老成之士為考試官。你自己怎麼看?」

  方敬平靜道:「陛下,臣以為,蹇尚書的提議,是為臣著想,臣感激不盡。但臣既然身為禮部尚書,又蒙陛下欽點為主考官,若因幾句議論便退縮,日後何以服眾?何以履職?臣不敢因一己之安危,辜負陛下的信任。臣更不敢因畏懼人言,而讓天下士子看輕了朝廷的掄才大典。」

  朱棣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好。那就這麼定了。方敬,今科會試,朕交給你了。誰再有異議,讓他來找朕。」

  這話一出,眾人面面相覷,知道此事已成定局,無人再敢出聲。

  「方敬留下,其他人退朝。」

  百官山呼萬歲,依次退出奉天殿。

  暖閣里,朱棣看著方敬:「敬之,你跟朕說實話,你真的一點都不怕?」

  方敬微微一怔:「陛下所指何事?」

  朱棣哼了一聲:「別跟朕裝傻。你才二十七歲,就做到了禮部尚書。前途不可限量,你就不怕朕忌憚你?」

  這話問直接,毫不遮掩。暖閣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方敬坦然道:「陛下若忌憚臣,就不會讓臣做禮部尚書,更不會讓臣主持春闈。陛下既然用了臣,就說明陛下信任臣。臣若因為陛下的信任而惶恐不安,那才是辜負了陛下。況且,臣有什麼值陛下忌憚的呢?臣沒有兵權,沒有根基。臣唯一有的,就是陛下的信任。陛下若收回這份信任,臣便一無所有。臣有什麼好怕的?若是臣畏首畏尾,反而真顯臣有異心呢!」

  朱棣笑道:「還是那個膽大包天的方敬之!你有沒有想過,朕為什麼要堅持用你主考?」

  「臣想過。臣以為,陛下用臣,是因為臣是北方人。」

  朱棣的滿意的點點頭。

  方敬繼續說道:「如今朝堂之上,南方士人占了十之七八。江西、浙江、南直隸三地的官員,遍布六部九卿。而北方各省,自洪武以來,進士寥寥無幾,朝中更是少見北人面孔。長此以往,朝廷用人,勢必偏於一隅,非社稷之福。

  陛下若想平衡南北,這便是最好的時機。臣願為陛下分憂,在取士標準上,適當兼顧北方士子。不求立竿見影,但求循序漸進。十年之後,朝堂之上,南北各其半,方為長久之計。」

  朱棣哈哈大笑:「敬之啊敬之,朕果然沒有看錯你。你放手去做。天塌下來,朕給你頂著。朕要的,就是這樣一個敢為朕分憂、敢為天下先的臣子。南人輕北人久矣,朕早有平衡之心,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契機。你這次主持春闈,正可為朕破這個局。」

  方敬站起身來,深深一躬:「臣,謝陛下。臣定不負陛下所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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