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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四章 春闈座主

2026-09-08 11:57:07 作者: 沙盤球
  正月初八。

  金陵城,國子監。

  國子監還未正式開課,庭院裡積雪未消。後衙里,炭火燒正旺,兵部右侍郎方賓體胖,被炙烤有點出汗,站起身來,把窗戶打開一條縫,一陣冷風吹入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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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淮笑道:「廷用,你怎的?這是要鑽窗戶跑嗎?建文在日,據說你和方孝孺攀上了親,如此說來,你也和那方敬之同宗?難怪要跑呢!」

  方賓老臉一紅,當初方孝孺如日中天,他是浙江錢塘人,硬是攀了關係,誰知道好日子過了沒兩年,建文居然倒了。

  「宗豫莫要取笑,我和那方敬之能有什麼關係?今日之事,在下自然全力為大司成赴湯蹈火!」

  方賓所說的「大司成」是國子監祭酒的尊稱,此時這位大司成胡儼正坐在主座上緊盯著炭爐上的木炭,仿佛與在座的幾人無關。

  「若思公,今日大家一起過來,是為您考慮,您……好歹,表個態啊!」說這話的人是內閣學士金幼孜,他和胡儼是江西老鄉,平日裡關係親近,所以便直接開口詢問。

  「是啊,大司成,今年是丙戌科會試,按照慣例,禮部尚書當為主考官,所以非方敬之莫屬,但是您想想啊,方敬之今年才多大?如此年幼,就主事天下大比,前段時間又提起南北分卷,此人不學無術,這不耽誤天下士子前程嗎?大司成,下官忝為應天府知府,真的不忍心看到這些寒窗苦讀的讀書人含恨啊!」常州人薛正言說道。

  胡儼嘆口氣:「諸位拳拳之心,老夫感激不已,但是大宗伯並非泛泛之輩,老夫對他也是心服口服的……」

  黃淮急了,正要開口,卻聽胡儼繼續說道:「但是科舉,國家掄才大典,關乎天下士子命運,朝廷百年根基,主考官若是行、學識不足以服眾,則取士標準必然失衡。失衡之下,取上來的不是桀驁嗜血之士,而是投機逢迎之徒,長此以往,朝廷用人確實……」

  方賓擊節嘆道:「著啊!大司成,這也正是在下所慮!咱們明人不說暗話,若是他主持春闈,雖說是南北分卷,但是他最後會呈上排名,陛下多半不會駁了他的面子。到時候他選上來的十有八九都是山東的、河南的、陝西、山西……到時候,於我們文教聖地,飽讀詩書的舉子,不公平啊!」


  在場眾人一頓,紛紛不滿地看了一眼方賓。

  怎麼說這麼直白!

  咱們是為國為民!

  雖說他們確實是這麼想的,但是不能說的這麼赤裸裸不是?

  方敬主持科考,這事兒不小啊!

  他若主持春闈,就算方敬本人沒有偏袒之心,但是那些前來投靠的北方士子也會蜂擁而至。一屆春闈下來,他名下多出幾十個北方門生,這些人將來散布各地為官,互相援引,彼此提攜……用不了十年,朝堂上的北方勢力就會迅速崛起!

  這才是他們真正害怕的事情。

  但是話已經說開了,眾人再藏著掖著沒意思了。

  金幼孜道:「廷用說的也對,而且,若思公您想想,方敬之如今已是禮部尚書,若是再讓他收攏一批門生,他豈不是要在朝中一手遮天?到時候咱們還有立足之地嗎?」

  胡儼還在裝傻:「倒也不至於如此……」

  金幼孜急道:「若思公!方敬之若當了主考,那些中了進士的人,便都是他的門生,要喊他一聲『恩師』,日後他們在朝中為官,還能不以方敬之馬首是瞻?」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

  科舉制度下,主考官與錄取的進士之間,天然形成了一種「座主—門生」的關係。這種關係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但在官場上卻是實實在在的紐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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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生對座主執弟子禮,座主對門生加以提攜庇護,彼此扶持,形成一股強大的政治力量。

  方敬今年才二十七歲。他要是再主持個兩三次春闈也屬正常。到那個時候,朝中上下,從六部到地方,到處都會是他的門生。他不需要爭,不需要搶,權力自然而然就會匯聚到他手中。

  而現在,這第一屆春闈,在場不少人,都不願意讓他踏出這第一步。

  至於為什麼一定要找胡儼?

  因為在場的這幾個人里,只有胡儼有這個分量。

  金幼孜是內閣學士,參贊機務,但他沒有獨立的衙門,沒有自己的班底。在內閣里,他上面有解縉,旁邊有楊士等人,他不過是眾多學士中的一個。他的話,朱棣未必會聽。


  黃淮剛剛被貶謫,方賓是兵部右侍郎,雖然是部堂高官,但兵部管的是武事,與科舉八竿子打不著。他站出來反對方敬主持春闈,名不正言不順。

  薛正言就更不用說了。應天府知府雖然是京畿首府,但說到底只是個地方官。科舉的事,輪不到他說話。

  只有胡儼不一樣。

  國子監祭酒,從四品,品級不算高,但位置極其特殊。國子監是大明最高學府,天下士子入仕之前,都要在這裡接受最後的薰陶。胡儼身為祭酒,掌管著全國士子的教化,在士林中聲望極高。

  更重要的是,國子監與科舉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每科會試,國子監都要提供考場、協助考務,國子監的教官也經常被抽調去做同考官。

  所以,反對方敬主持春闈這件事,必須要由胡儼來牽頭。他不出頭,其他人再怎麼努力,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胡儼悠悠道:「諸位的意思,老夫明白了。但此事關係重大,不可操之過急。須從長計議,找一個萬全之策。」

  金幼孜聞言,精神一振。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若思公,在下倒有一策。」

  胡儼看了看他,說道:「願聞其詳。」

  金幼孜沒有直接說出來,而是轉頭看向了薛正言,說道:「端甫,此事還由你來說。」

  胡儼這才瞭然,為什麼這次聚會,把平日裡沒什麼交往的薛正言叫了過來。

  薛正言道:「諸公,眾所周知,在下是全年年底才調任金陵知府的。之前一直在山東當按察使。山東地面的情況,下官還算熟悉。方家在濟南,人稱『方半城』,富甲一方——要說這還是古早傳下來的諢號,要依我看,說方半城,有點低估方家了……

  但是,方家人丁並不興旺,方敬之這一支,近親寥寥,不過總還是有幾個的,據下官所知,他有一位堂叔,名叫方誠,靖難之後,仗著方敬是禮部尚書,在濟南地面上橫行霸道,霸占田產、欺男霸女,但是只因他是方家的人,知縣、知府都不敢深究。」

  胡儼眉毛倒豎,一拍桌子,怒斥道:「豈有此理!功臣家眷,更應謹慎,怎能如此!」

  薛正言捋須笑道:「正是,下官的意思是,咱們不必直接去碰方敬之。他聖眷正隆,直接彈劾他,不但扳不倒他,反而會惹禍上身。但若是從他那堂叔入手,事情就好辦多了。咱們可以找個都察院的御史,上本彈劾方誠,說他倚仗方家之勢,橫行鄉里,魚肉百姓。彈劾的由頭,不必牽扯方敬之太多,只需輕描淡寫提一句他管束不力,縱容親屬為惡即可。

  「這點小事,傷不了方敬之的根本。但春闈在即,主考官身上背著這麼一個名聲,總是不好看的。他若是識趣,就該主動上疏請辭,避一避風頭。到那時候,陛下自然會另擇主考官。」

  方賓露出了笑容:「端甫兄此計,妙極!」

  黃淮也點了點頭:「這個法子好。事情不大,不至於把方家罪死;但時機卡准,正好在春闈之前。他就算心裡明白是怎麼回事,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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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正是!他總不能為了一個不成器的堂叔,硬頂著風頭主持春闈吧?那也太不識趣了。」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胡儼身上。

  胡儼思慮片刻,開口說道:「那就……試試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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