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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 真正希望遷都的人是誰?

2026-09-08 11:57:06 作者: 沙盤球
  朱棣不滿的瞪了一眼差點抹眼淚的朱高煦,不再理他,看向了正在沉思的朱高熾。

  「太子,你怎麼看?」

  朱高熾顯然早有準備:「回陛下,臣以為,蔡侍讀與夏尚書之言,各有各的道理。」

  朱棣更煩躁了,這老大要不粘鍋,端水了吧?朝堂之上,你要是想兩不罪,你就都罪了!

  「蔡侍讀所言遷都之利,確實不可忽視。金陵雖稱形勝,然地處江左,鞭長莫及於北疆,此弊端已非一日。縱觀史冊,凡建都金陵者,如東晉、宋齊梁陳,乃至南宋,皆為偏安,國祚不長,終不能統御四海。臣曾讀太祖實錄,也知道太祖當年定都金陵,是因天下初定、百廢待興,不已而為之。

  太祖後期多次派遣懿文太子巡幸汴梁、鳳陽、長安,也是有遷都之意。」

  夏元吉眉頭一皺,正要再出來戰鬥,卻聽朱高熾繼續說道:「然夏尚書所言,也是實情。遷都耗費巨大,國庫如今確實吃緊,若倉促行事,恐怕國力難支,反生禍端。

  「以臣愚見,陛下此前提出升北平為行在之議,最為穩妥,先升北平為北京,陛下隔年巡狩,如此,既可觀遷都之效,也不至於因操之過急而動搖國本。」

  朱棣點點頭,本來自己的想法就是這個,不準備一開始就說服群臣,這個中庸的建議原本是準備交給方賓來說的,沒想到太子先說了。

  「太子所言,深合朕意,這樣吧,遷都一事,就交給太子牽頭,回頭你擬個章程出來,交給朕過目。」

  朱高熾躬身道:「臣遵旨。」

  夏元吉顯然不滿意,還要繼續說話,但是朱棣搶在他前面說道:「今日議事到此為止吧,退朝。」

  唉。

  皇帝掛免戰牌了,而且看來也決心已定了。

  這……這可不行!

  夏元吉原本已經回家了,但是左思右想還是不對勁,立刻備好車馬,直奔東宮。

  到了東宮門口,迎賓下人自然認識夏元吉,迎了上來還沒說話,夏元吉就氣沖沖說道:「去通報太子,說太子少傅夏元吉求見!」

  夏元吉都沒用自己戶部尚書的身份,直接通報太子少傅了,說明是真生氣了,迎賓下人不敢怠慢,趕快前去通報。


  不一會兒,夏元吉就大踏步走進東宮,來到朱高熾的書房。

  朱高熾看到夏元吉,笑道:「夏公!難你今日來到府上,今天中午……」

  夏元吉毫不客氣地打斷朱高熾:「殿下,不要說客氣話了,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臣知道,你父皇和您都有意遷都,那個姓蔡的也應該是方敬之丟出來的。」

  朱高熾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給夏元吉倒了一杯茶。

  夏元吉下意識一欠身,但是嘴上毫不客氣:「殿下!臣在戶部幹了這麼多年,你以為臣看不出來,遷都北平有利於鞏固北疆?但是,遷都北平的弊端,殿下想過了嗎?」

  朱高熾好道:「哦?弊端……夏公今天不是說過了嗎?」

  夏元吉長嘆一聲,坐在了凳子上,說道:「殿下,臣先說第一條,漕運!北平不比金陵,金陵靠著長江,水路四通八達,可北平呢?北平離江南數千里之遙,若要遷都北平,第一件事就是重修運河,打通南北漕運。殿下可知,這要花多少錢?要動用多少民夫?要多少年才能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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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運河修通了,從江南運一石糧食到北平,路上的損耗至少是三成到五成。光是運費和損耗,就是一個天文數字。這筆錢,最終還是要落到百姓頭上!」

  夏元吉說激動,卻見朱高熾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不禁一陣惱怒。

  「殿下!」

  「夏公息怒,孤在聽。」

  夏元吉沒辦法,只能繼續說道:「除了漕運的問題,還有北平及其周邊,氣候寒冷,土地貧瘠,以我大明現在的體量,一個都城人口達到百萬是肯定的!到時候怎麼養?北平周邊的土地,根本承載不了這麼多人口。到時候,一切物資都要從南方運過去,年年如此,歲歲如此,永無止境!」

  朱高熾頷首道:「夏公言之有理。」

  夏元吉振奮了一下,還要繼續說話,卻看到朱高熾朝著書房的屏風揮手:「姨父,你猜對了,夏公果然來了。」

  夏元吉勃然變色,轉頭看向屏風,果然,方敬笑吟吟走了出來,一揖到底道:「維喆公!」

  「敬之,君子坦蕩蕩,刻骨藏形匿跡?」夏元吉沒好氣說道。


  「這個暫且不談,維喆公,關於您剛才提到的兩點,我甚至早就跟太子殿下說過。」

  夏元吉道:「哦,敬之知道有此弊,為何還要暗中鼓動遷都?」

  「維喆公方才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漕運之難、北方物產薄弱,不過,晚輩有幾個問題,想請教維喆公。」

  夏元吉冷冷道:「你說。」

  「第一條,漕運。維喆公有沒有想過,如果運河不通,為什麼不走海路?」

  夏元吉一愣:「海路?」

  「對,海路。江南的糧食從太倉劉家港裝船,沿海岸線北上,直達天津衛,然後再轉入北平。海船運量大,一艘千料海船可載糧數百石,比河船效率高出數倍。損耗也更小,畢竟海上沒有閘壩,沒有縴夫,不需要沿途轉運。至於航線,鄭和下西洋,船隊已經遠航至南洋諸國。既然能遠航南洋,為何不能北上天津?」

  夏元吉皺起了眉頭:「海路風浪無常,風險極大。若遇風暴,船毀人亡,糧食盡失,誰來擔責?」

  方敬笑了笑:「麓潛公說的是。海路確有風險。但運河就沒有風險嗎?黃河決堤、漕船傾覆,哪一樣不是風險?風險是可以防範的,不是因為有風險就不去做。況且,海路與河路並用,互為補充,才是最穩妥的方案。麓潛公以為如何?」

  夏元吉沒有回答,好在,明初的官員沒有那麼保守。

  「第二條,麓潛公說,北平周邊土地貧瘠,無法承載百萬人口。這一點,晚輩基本同意。但麓潛公有沒有想過,遼東呢?」

  「遼東?」

  「遼東沃野千里,土地肥沃,只是人煙稀少,尚未開發。若遷都北平,朝廷自然要大力開發遼東,移民屯田,興修水利。十年之內,遼東便可成為北方的糧倉。此外,草原上的牛羊、關外的皮毛木材,都可以通過商貿流入北平。麓潛公只看到了北平周邊的貧瘠,卻沒有看到整個北方的潛力。」

  夏元吉長嘆一聲:「敬之,你方才說的那些,老夫承認,確實是老夫之前未曾深思的角度。」

  「那維喆公改變思想了?」

  夏元吉搖搖頭:「剛才我一來就跟太子說了,有些事,不能在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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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敬微微一怔:「麓潛公請講。」

  夏元吉目光幽深:「你可知,老夫為何如此激烈地反對遷都?不僅僅是為了錢糧帳目,也不僅僅是為了南北平衡。敬之,你有沒有想過,朝廷設在金陵,天子就在江南士紳的眼皮子底下,他們尚且敢暗中勾連、把持選官、操縱言路。若是朝廷遷到北平去了呢?」

  方敬的眉頭微微一動。

  一直沒插話的朱高熾也抬起頭看向夏元吉。

  「金陵是什麼地方?是天下文樞所在。蘇州、松江、常州、嘉興、湖州……加上周邊的江西、徽州,這些地方的讀書人,占了朝堂上的一半還多。他們同氣連枝,聲氣相通,座師門生、同年同鄉,這張網,現在已經夠大了。可好歹天子就在金陵,他們還不敢太放肆。」

  「可一旦遷都北平呢?從金陵到北平,有兩千餘里。天子遠在北方,南方誰來盯著?那些盤踞在蘇州、松江的世家大族,他們家的子弟在朝中為官,他們家的門生在地方掌權,他們家的錢財可以左右一省的賦稅。朝廷在金陵的時候,尚且難以完全掌控他們;朝廷若遷到北平,他們就真的是天高皇帝遠了。

  「到時候,他們會做什麼?他們會變本加厲地兼併田產,會明目張胆地隱匿賦稅,會肆無忌憚地結交地方官!景昌,你有沒有想過,遷都北平之後,也許用不了三十年,朝堂上就是南方人的天下。而且,因為沒有了天子的就近監視,他們會比現在更加肆無忌憚。到那時候,大明的朝政,究竟是天子的朝政,還是南方士紳的朝政?」

  方敬笑道:「可是反對遷都的都是南籍啊。」

  夏元吉冷笑道:「幾個反對了?李至剛說話了嗎?謝縉說話了嗎?鄭賜說話了嗎?宋禮說了嗎?殿下,容臣說句不中聽的,對於一些人來說,天下是朱皇帝,還是其他皇帝,對不少人來說,都是一樣的!」

  方敬聽完夏元吉那番話,心道:也有真心為國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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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喆公,晚輩斗膽說一句,維喆公只看到了遷都之後的隱患,卻沒有看到不遷都的隱患。」

  夏元吉眉頭一皺:「什麼意思?」

  「維喆公方才說,朝廷在金陵,天子就在江南士紳的眼皮子底下,他們尚且敢暗中勾連、把持選官、操縱言路。您說,他們為什麼敢?」

  夏元吉沒回答,因為他知道方敬的答案會跟上。

  果然,方敬繼續說道:「因為他們離天子太近了。近到他們可以摸清天子的脾性,近到他們可以預測天子的每一步動作,近到他們可以在天子做出決策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應對之策。維喆公,您說天子在金陵可以盯著他們……可事實上,是他們在盯著天子。」

  、「他們在金陵經營了多少年?從太祖開國到現在,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足夠他們把朝堂上的每一個角落都滲透透。可如果朝廷遷到北平呢?他們那套東西,到了北平還管用嗎?他們的門生故吏,還能不能隨時隨地聚到一起商議對策?他們的消息,還能不能比天子更快?他們的聯姻網絡,還能不能覆蓋到北平去?」

  他頓了頓,又說:「況且,維喆公,您方才說『天下是朱皇帝,還是其他皇帝,對不少人來說,都是一樣的』。這句話,晚輩深以為然。正因為如此,才更應該遷都。」

  「此話怎講?」

  「維喆公,你方才說,一旦遷都,南方士紳失去制衡,會變本加厲地做事。這話對,但有一個前提,你默認了朝廷在金陵的時候,已經制衡住他們了。可事實是,制衡從來就沒有真正發生過。」

  夏元吉的眉頭皺了一下。

  「維喆公,你在戶部幹了這麼多年,我問你一件事,金陵的六部衙門,從尚書到主事,南方人占了幾成?」

  夏元吉沒有回答。

  「我猜,至少有七成。南方士紳在朝堂上同氣連枝,但你有沒有想過,他們能有這麼大的勢力,恰恰是因為朝廷就在金陵。

  因為朝廷在金陵,所以南方的讀書人考進士容易、進翰林容易、升官容易、結黨容易。他們不用離開家鄉,不用適應北方的氣候、北方的口音、北方的規矩。他們只要在金陵的圈子裡待著,就能一步步往上走。北方人想來金陵跟他們爭,先走兩千里路,先換一身行頭,先學會怎麼在南方人主導的圈子裡說話……等他們學會了,黃花菜都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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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朝廷在金陵,天然就是在給南方士紳當梯子。你擔心遷都之後他們失控,可他們現在就沒失控嗎?他們只是控制不那麼明顯而已。」

  方敬說完,夏元吉沉默良久。

  過了好大一會兒,夏元吉說道:「敬之,你這些話,老夫會回去想想。」

  ……

  夜深,奉天殿。

  朱棣負手而立:「瞻基,魏徵對唐太宗說過:『君之所以明者,兼聽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管子》有言,『群臣朋黨,則宜有內亂』。司馬溫公在《資治通鑑》中評唐代朋黨之禍時,說更透,『君子位則斥小人,小人勢則排君子,此自然之理也』。

  朱瞻基肅然道:「孫兒謹記。」

  朱棣看向朱瞻基:「瞻基,你記住,天下最可怕的,不是一個奸臣,而是一個整體,一旦天子只聽一種聲音,忠臣無罪而死,邪臣以虛譽取爵位,國不免危亡。」

  朱瞻基心頭一震,鄭重道:「孫兒明白。不以鄉黨、同年、門生故舊為一黨所左右,衡人論事,觀其心為公為私,其事為實為誣。」

  朱棣頷首:「你能明白這一層,朕便放心了。遷都也好,守金陵也罷,皆是術。唯『兼聽』二字,方是帝王心法。術可變,法不可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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