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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 永樂朝第一次南北大戰

2026-09-08 11:57:02 作者: 沙盤球
  送走了日本使團和鄭和下西洋的隊伍,方敬非但沒有閒下來,反而更加忙碌了。

  第一件是一件確定好的事,也算是走個過場。

  大朝會上,方敬站在非常靠前的位置,頗有些不習慣,現在已經十二月了,天氣頗冷,而且早上起床也困難,站在前面偷偷打瞌睡都不行了,太顯眼。

  等當值太監喊完:「有事早奏,無本退朝」以後,方敬當仁不讓的走了出來,手持笏板,朗聲道:「臣方敬,有本啟奏。」

  朱棣微微頷首:「方卿有何事?」

  方敬道:「臣啟奏陛下:明年乙酉,時當大比,為吾皇掄才取士,依遵舊制,禮部乃臣職司所屬,應當預為措辦。臣以飭令本部左右侍郎、郎中、員外郎等,查核天下中式舉人名單,督飭繕治貢院諸務。謹此奏聞,伏候聖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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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棣點頭:「此乃國家大事,卿等需要盡心籌備,不可懈怠。」

  「臣遵旨。」

  明年會試時間已定,此時正是準備的時候,所以方敬上疏群臣並不意外,也沒什麼好附和的,例行公事而已,眾人習慣性的準備山呼「陛下聖明」的時候,沒想到方敬還沒說完。

  「另外,臣還有一事,想啟奏陛下。」

  朱棣意外的看了方敬一眼,這事沒跟他打招呼啊,有什麼事?

  方敬也有點緊張,這事就不能提前說,而且必須要自己說出來,自己現在那麼年輕,身居如此高位,若是威望再高,就不一定是好事了,必須干一些罪人的事情了。

  媽的,繞來繞去,從洪武皇帝到現在,我人緣一直不太好啊!

  方敬委屈地想到,但話還是要說的:

  「自太祖皇帝御極,我朝開科取士,統一開始,統一錄取,人不分南北,取不問東西。這套制度,看似公平,實則不然。」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一靜,然後開始竊竊私語。

  「臣查閱了歷年會試錄取名錄,南籍考生遠遠多於北籍,以至洪武三十年春榜,五十一名進士,全為南籍,後太祖欽定夏榜,才平息了天下悠悠眾口……對,臣也是此事後才登科的。」


  翰林侍讀黃淮站了起來:「不知方尚書此言何意?臣當年與尚書同科,春榜大部分貢士被廢,但是臣僥倖被太祖皇帝留任,身居二甲,臣自問學問不如方尚書,那年北方人才輩出,太祖夏榜欽定六十一名貢士,方尚書以探花之身入翰林,下地方,乃至從龍靖難,北人已占便宜,尚書何苦譏諷我們南人?」

  方敬面色一沉:「黃宗豫(黃淮字),你這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嗎?洪武三十年春夏榜,你我皆是親歷者,先帝欽定夏榜是補救,是劉三吾、張信等舞弊!除了洪武三十年,歷年科榜,北人最多不過三成,這是占便宜嗎?」

  黃淮正要反駁,方敬大袖一揮:「還有,本官上奏天子,有你插嘴的份?」

  黃淮頓時一僵,平日私下裡他和好友相聚,對這個新任禮部尚書是不怎麼恭敬的,尤其是他不少同窗好友因為南北榜都是永世不敘用,讓他更是對方敬厭惡至極,今天方敬再提南北榜,讓他忍不住沒顧忌身份,當場打斷。

  他立刻躬身下拜:「大宗伯恕罪,下官僭越。」

  說完,他又向朱棣跪下:「臣方才言語衝動,在御前失儀,有失體統,臣請陛下治罪。」

  朱棣坐在御座上,心中複雜,他猜出了方敬的用意,估計是想幫自己平衡南北取士了,是想幫自己把那些對朝廷日漸疏遠的北方讀書人拉回來。

  但是黃淮……

  :

  唉!

  朱棣心中失望,黃淮是他頗為倚重看好的年輕官員,他學問好,通曉經義,但今日之事,黃淮不該跳出來,但如今看來,這人格局窄小,難堪大用。

  朱棣輕嘆,開口說道:「黃淮朝堂失儀,著降三級,即日離京,赴泗州任教諭。」

  黃淮臉色一瞬將煞白,本來好不容易入了翰林,現在居然被貶謫,這幾乎等於斷送了他在中樞的前程。

  就在這時,方敬道:「陛下,黃侍讀因一時激憤,衝撞微臣,不是蔑視君上,請陛下從輕發落。」

  朱棣看了一眼方敬,問道:「依方卿所言,黃淮該如何?」

  「臣請貶黃淮為翰林院五經博士。」

  朱棣看了看方敬,心道:你還是不夠心狠啊!


  「准了!」

  黃淮大喜過望,連忙謝恩,然後轉身對方敬道:「下官多謝大宗伯!」

  方敬不置可否點點頭。

  朱棣道:「你剛才沒說完,方卿,你繼續。」

  方敬道:「無論南北,皆是大明的國土,士子都是陛下的子民,每年北人只有這麼一點名額,陛下,諸公,這公平嗎?」

  這下有互動了,台下其他人敢說話了。

  翰林院庶吉士李永年站了出來,他是江西廬陵人,永樂元年恩科進士。

  「大宗伯此言差矣!科舉取士,以文取人,天下英才憑本事入場,吾皇取材,自然優中選優,為什麼已定要分個南北?」

  此言一出,殿內不少南官暗自點頭,這話其實就是他們的心裡話。

  「大宗伯,科舉一道,唯才是舉,若因北人屢試不第,便要改弦更張,恐怕是因噎廢食。」

  方敬搖頭笑道:「為政者,不該唯結果論。南方書院多、書記多、名師多。你江西一省書院有七十八個!尤其是貴鄉廬陵,更是書院三十三座!比河北、陝西、河南三省加一起都多!科舉南北差異巨大,不是南人比北人聰明,是南人比北人有錢!」

  「諸公,你們大多都是讀書人,我問你們,一個陝西寒門子弟,家裡連本《四書》都湊不齊,縣學裡的先生自己都沒考過鄉試,他能跟蘇州城裡從小跟著名儒讀書的世家子弟比文章嗎?這不是他笨,是他沒那個條件!」

  眾人還要開口,韓克忠站了出來:「臣監察御史韓克忠有奏。」

  方敬心中一松,還好洪武皇帝還給他留了一些戰友啊。

  「大宗伯所言,正是我等心事!洪武三十年,春榜進士全為南人。當時我等北方舉子千里迢迢趕到金陵,考完了發現一個老鄉都沒有,臣等當時只覺,我大明朝廷不要我們了!」

  此言一出,王恕、焦勝、蔡彧等人紛紛上前附和,感性的蔡彧眼眶都紅了,說的聲淚俱下:

  「陛下,臣以為,科舉取士,不應該只看文章好壞,還要看天下人心。北方士子並非不努力,而是輸在了起點。若朝廷再不有所作為,長此以往,北方士子離心離,朝廷在北方將無人可用!」

  :

  北方人抱團出來了,南人也不甘示弱,紛紛上前,吵作一團。

  「夠了!」朱棣喝道。

  殿內頓時鴉雀無聲。

  這個方敬,你最好能做到南北平衡,不然你會讓南北分裂更加嚴重。

  朱棣看著方敬,問道:「方卿,根據你的描述,你有什麼辦法?」

  方敬躬身,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他醞釀已久,也和金純及信任的禮部右侍郎劉勉討論了很久的方案。

  「臣請——南北分卷!」

  「分卷?」朱棣問道。

  「對,分卷。南人、北人各自命題,各自錄取。會試名額不再全國統一排名,而是按省份分配定額。南卷取多少,北卷取多少,由朝廷預先劃定比例。

  「這樣一來,北方士子不必與南方士子在同一個賽場上比拚,他們有自己獨立的賽道,只要在同省考生中名列前茅,就能中式。這不降低標準,只是讓科舉更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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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個庶吉士蕭省身站了出來:「大宗伯,南北分卷,豈不是承認北人不如南人?這不是羞辱他們嗎?」

  方敬搖頭:「恰恰相反。分卷是為了讓他們有機會證明自己。不分卷,他們連證明的機會都沒有。」

  朱棣心道:你一個禮部尚書,跟一個庶吉士囉嗦什麼?還靠朕!不過……好計啊!

  醞釀一會兒,朱棣開口:「此事……年後再議吧,今天,朕也有個事,和你們商量商量。」

  文淵閣幾個大學士和六部尚書都對視一眼,甚至包括方敬。

  陛下……也沒提前打招呼啊?還特地在眾人面前說,這事……也不小啊?

  「北平,朕龍興之地,昔日朕受封此地,深知此地控四夷而制天下,據上游而馭四海。自遼金以降,皆以此為都,非偶然也。所以……朕決定升北平為北京,設為行在,今後朕將定期巡幸,以治北方軍政。」

  此言一出,大殿內頓時沸聲一片。

  不少南方官員紛紛站出來,搶著上奏:

  「陛下!北平苦寒之地,物資匱乏,倉儲空虛。若設行在,則宮室、壇廟、官署、倉廩、街道、水道,無一不需重建。此事花費甚巨,朝廷近年北征、造船、修書,庫銀已然吃緊,哪還撐住這般開銷?」

  「北平宮殿自元末毀於戰火,至今未復舊觀。陛下!萬萬不可!北平升為行在,儀制等同京都,若要將行在規制提升至京都水準,非十年之功不能竣事。且北平氣候嚴寒,運河冬日冰封,物料轉運只能靠陸路,耗費十倍於江南!」

  「北平逼近邊塞,去草原不過數百里。若蒙古人聞知陛下常駐北平,舉兵南下,陛下豈非置身險地?」

  眾臣都不是傻子,朱棣對北平的喜愛是從不遮掩的,這升為行在,就算再試探他們,搞不好這老小子準備遷都!這還了?!



  :

  南北分卷影響的只是科舉取士的名額分配,而升北京為行在,影響的將是整個大明的政治格局。

  一旦皇帝開始常駐北平,朝廷的重心就會不可避免地逐漸北移,金陵的繁華就會慢慢褪色,南方官員在朝中的影響力也會隨之削弱。

  這對南方官員來說,是釜底抽薪啊!

  果然,工部給事中喻則成咬咬牙說道:「陛下……臣以為,升北平為北京一事,事關重大,不可倉促決定。倒是方尚書的南北分卷之議,臣仔細想了想,其實……也有幾分道理。不如先將南北分卷推行下去,看看效果如何,再議北平之事?」

  嗯?

  「臣附議!」

  「臣覺先說南北分卷的事吧!眼下春闈在即,這才是正事!」

  方敬撇撇嘴。

  魯迅先生千古啊!

  中國人的性情總是喜歡調和、折中的。譬如你說,這屋子太暗,須在這裡開一個窗,大家一定不允許的。但如果你主張拆掉屋頂,他們就來調和,願意開窗了。

  看,朱棣要掀屋頂了,他們開始認為開個窗戶其實不是不能接受了。

  古代皇帝理論上擁有最高權力,擁有最終裁決權,一道聖旨下去,任何事情都可以強行推進,但是實際情況卻不是如此,假如朱棣真要強行干,史書上就會寫:「帝以北平為龍興之地,決意建為行在,群臣諫者甚眾,皆不納。論者謂帝剛愎自用,一意孤行。」

  有人不在乎,但是朱棣顯然很在乎後世評價的。

  而且,很多部門都會陽奉陰違,慢慢拖延。

  不過,朱棣微微一笑,顯然也不準備立刻跟他們翻臉:「既然眾卿都覺南北分卷可行,那此事就這麼定了。禮部即刻擬定細則,年後頒行。至於北京行在一事,朕也知道茲事體大,不可倉促。這樣吧,先命工部派員前往北平,勘察宮殿、城牆、官署現狀,造冊繪圖,呈報御覽。待朕看過了勘察結果,再作計議。同時,朕打算明年春天巡幸北平一次,祭告天地,視察邊防。隨行官員從簡,不必新建宮室。等勘察結果出來,巡幸也回來了,再議行在之事,如何?」

  眾人見皇帝留口,雖然知道朱棣沒有放棄,可能只是緩兵之策,但是事已至此,還能說什麼?

  朱棣見狀,也立刻宣布散朝。

  方敬也跟著人流往外走,但是還沒走遠,朱棣又說道:「方卿,你留下。」

  眾臣紛紛回頭,目露擔憂,顯然不是擔憂方敬,而是這兩人在一塊要商量出什麼讓人膽戰心驚的法子。

  方敬跟著朱棣走到後殿,還沒行禮,朱棣轉過身,劈頭蓋臉就問道:

  「敬之,你跟我說句老實話,你會永遠站在我這邊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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