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目光炯炯地看著方敬。
說起來,朱棣自然是一代雄主,但是他其實骨子裡是個天真浪漫的人,在燕藩的時候,他是真的相信,把護衛交了、權力交了,建文帝就能放過自己。
朱棣是實質意義上的開國之君,都說他性格酷肖太祖,但是永樂一朝,靖難功臣大部分都以善終,他也是真的欣賞方敬,希望君臣和樂,等自己年老之時,他和張玉一文一武,能扶保大明。
方敬吃了一驚:「陛下何出此言?臣自然忠於大明,忠於陛下。」
朱棣沒說話,方敬剛才被直接問住,甚至還沒來及行禮,此時和朱棣面對面站著,方敬有點尷尬。
朱棣搖搖頭:「不對,不對,敬之,你不是心狠的人。」
方敬更加莫名其妙:「臣不解。」
朱棣嗬嗬一笑:「敬之,你是幹大事的人,但是總是婆婆媽媽、拖泥帶水的,你堂堂禮部部堂,跟那些翰林磨嘰什麼?奪官抄家,也就是你嘴皮動動的事情,你也明明知道,你說出來平衡南北之事,朕總是支持你的。」
方敬拱手道:「那黃淮,雖然反對微臣,但是總體來說,還算上是可造之材,是干臣,所以臣……」
朱棣道:「可不能這樣,你小子太順啦!哪怕是在建文那吃癟,也是你自己尋求的。不算真正的逆境。你可知道,你心慈手軟,關係的不僅僅是你本人?比如說吧,接下來你會力主遷都,然後全力推進,全體南方官員會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哪怕一些不是因為私利的官員,也會覺遷都耗費居多,然後全力反對。到時候你如何自處?」
「呃……陛下,其實臣沒有力主遷都啊?……」
朱棣笑道:「你看你,做事只做一半,你想罪那邊,被群臣孤立,然後做給朕看,表明你是孤家寡人,這樣一來,哪怕未及而立就已是尚書,也無需擔憂。但是做絕嘛!不過你接下來做很好,遷都這個事,你來發出號召,也實在合適。」
方敬:???
在愣了一瞬以後,方敬無語了。
這……是拿我做靶子啊?
「你想啊,到時候你萬夫所指,若是沒有手段,任由宵小欺凌,朕如何護住你?到時候群臣還會彈劾你,打壓忠良這些,懂嘛?萬一到時候朕頂不住壓力,把你貶謫外放,外界可是以為你失了勢,群起圍攻,你如何自保?對吧?敬之,你可明白?」朱棣笑眯眯說道。
方敬想罵髒話,這連劇本都給我寫好了!想讓我背黑鍋就直說!
「臣……遵旨!」
朱棣道:「敬之所言何意?別亂琢磨啊,我可什麼旨都沒下啊!肯定是你想歪了,哈哈哈哈!別瞎想!」
方敬悶悶不樂的從皇宮中出來,回到家中,直奔竹苞堂。
每次大朝會結束,他都會去竹苞堂,今日他被朱棣留下,徐妙錦自然知道,也猜到朱棣會跟他說些什麼事,所以早早就在竹苞堂內等候。
徐妙錦聽完以後,嘆口氣:「陛下哪能這樣啊!咱們這牌匾打造出來還沒多久呢,聽這話的意思,可能很快就保不住了。」
方敬苦笑:「我也不知道會這樣啊。」
徐妙錦沉思一會:「既然陛下話里話外的意思都表達到這了,方郎也不能裝傻了,你準備怎麼掀起這遷都之爭?」
方敬搖頭:「我暫時還沒有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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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郎,這事兒長久來看也不一定是壞事,陛下讓你去推動遷都,把你推到風口浪尖上,表面上看來是讓你去當靶子,但是你只要聖眷不失,這事一旦做成,你在朝中的地位再也無人能夠撼動了,而且你肯定會青史留名了。既然這樣的話,咱們方家還是值去拚一手的,其實方郎把事情想的太壞了,你又不是沒有幫手。」
「哦?是北方人嗎?」
徐妙錦俏皮笑道:「不然,不少北方官員來到這金陵溫柔鄉以後,努力結網,已經志在此地了。所以……方郎,你忘了公公的『方黨』了啊?」
「不對不對,確實有方黨之說,但是前提方黨是基於扶保太子的,跟遷都沒關係,不少人都是南人,比如楊士,我看他就不會同意遷都。」
徐妙錦道:「但是總有人把仕途寄予你大宗伯身上的,所以……眼下寒冬,梅花始開,雪瑞金陵,方郎何不發起一次文人雅集呢?」
「我?」
「哈哈,方郎請人,肯定能請到,草包嘛!總有人墊底,你等著。」徐妙錦說著,來到書桌前,攤開宣紙,研墨潤筆,揮毫而就:
「敬啟者:歲暮天寒,梅蕊初綻。仆所居陋巷,偶植寒梅數株,今歲冰雪之際,忽報瓊英滿枝。想諸公案牘勞形,久未舒嘯,特備清茗一甌,邀諸公於休沐之日,枉駕寒舍,共賞瑤華。屆時品泉論道,展卷觀書,或投壺以寄興,或拈韻以騁懷,庶幾不負此良辰美景也。仆當掃徑以待,焚香以候。惟冀惠然肯來,幸甚幸甚。方敬頓首再拜。」
寫完,徐妙錦把筆丟在一邊,吹乾墨跡,雙手把宣紙遞到方敬眼前:「請夫君指教!」
夫婦倆相視一笑。
到了休沐日清晨,方府後梅香陣陣,昨夜正好下了一場雪,徐妙錦天不亮就起床了,親自指揮僕人在後院水榭涼亭處準備茶具、果品、點心之類。
方敬心想,不如擺個燒烤攤更合適。
但是今日,方敬居然主動邀集,收到信的人都大吃一驚,沒收到信的也是好不已,這方探花的辦事能力自然……是值敬佩的,但是這雅集?
真的假的?
這種雅集,不敘官階,只論年齒,以字號相稱。
「啊,青松居士,老夫冒昧來訪啦!」來者官職最高的是夏元吉,剛巧,年歲也最大。
方敬躬身拜道:「麓潛子大駕光臨,蓬蓽生輝!」
「好啦好啦,外面怪冷的,不要在此地客氣,今日難來到方竹苞的府上,可有美酒佳肴?」
說話的人是陳瑛。
方敬動作一頓,這「方竹苞」……
這老小子不會是趁機偷偷罵我吧?
方敬笑容不變:「久聞輕鷗先生海量,自然家中備有薄酒,請進請進。」
身後官職低、年紀小的官員便不多言語,跟著兩個大佬魚貫而入,走入方府外宅,進入內堂。
剛踏入後院,眾人迎面便看到方敬位於竹林中的書堂,一塊匾額高懸在廳堂之上——竹苞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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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大字,筆力遒勁,氣勢磅礴,正是太祖皇帝朱元璋的御筆。夏元吉腳步一頓,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對著匾額作了一揖。他身後跟進來的陳瑛見了,也連忙跟著行禮。
沒辦法,經過方敬自己的宣傳,和他草包探花的名氣,這竹苞堂三字為太祖御筆的事情,也算人所皆知了。
眾人到齊後,方敬將他們引到水榭中落座。僕人端上熱茶,又擺上了幾碟精緻的點心和果品。
金純端起茶杯,輕輕嗅了一下,贊道:「好茶。青松這水,怕不是尋常之水。」
方敬笑道:「修好眼力。這是從鐘山半山腰的一口古泉中取的,水質清冽,泡龍井最合適不過。」
眾人品了一口,紛紛稱讚。放下茶杯,陳瑛環顧四周,忽然開口道:「青松居士,今日雅集,高朋滿座,梅花盛放,可謂良辰美景俱全。只是如此盛會,總該有個名目才是。青松為主家,何不給今日之會取個名字,也好讓我們記在心裡,到時候詩文唱和,以記錄之?」
眾人紛紛附和。
方敬不慌不忙,舉辦之前就準備啦!
他假裝略一思索,笑道:「今日之會,名為『寒梅會』如何?歲暮天寒,梅花始開,諸位冒著嚴寒前來賞梅,也算是對起這滿園梅花了。」
「『寒梅會』麼?好名字。」王恕在旁稱讚,順手給了個馬屁,「梅花傲雪而開,不畏嚴寒,正如君子之風。青松先生取這個名字,寓意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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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人共有十七八個,亭子自然是坐不下的,不少官職低一點的自覺坐到外面,方敬也沒有讓他們凍著,每個人面前都有一個火爐,火爐上溫著黃酒,這火爐也不是尋常的,爐身是精煉黃銅鑄成,高約一尺,直徑八寸,爐蓋鏤空成纏枝蓮紋,熱氣從花紋的縫隙中裊裊升起,既暖和,又不至於煙氣熏人。
每隻銅爐的做工都極為精細,光是這一隻爐子,就夠一個普通人家半年的花費。
當然,這是譚國公當初買的,在家裡一次都沒用過,也就是徐妙錦曾經記過,家裡有二十來只。
爐中燒的炭也不是凡品。普通木炭煙氣大,味道嗆,方敬用的卻是「銀霜炭」。這是一種用硬木燒制後經特殊工藝處理的上等炭,燃燒時無煙無焰,火力均勻持久,炭火表面會覆蓋一層銀白色的灰燼,故名「銀霜」。
這種炭價格昂貴,市面上很難買到。
不過……昂貴?
那方府里肯定有!
眾人紛紛落座,喝下暖茶,有伸手取暖後,倒是對方敬組織的這個機會頗為驚訝,原本以為以方敬的名聲,肯定是搞亂七八糟的,沒想到還有模有樣。
雅啊!
陳瑛開頭:「青松府上梅花正好,我倒是想起一個典故來:當年孟浩然在灞橋風雪中騎驢尋梅,人家問他何苦來哉,他說『吾詩思在風雪中驢背上』。諸位說說,這孟襄陽是不是痴可愛?」
夏元吉接話:「孟襄陽固然痴,卻痴風雅。但是也有『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倒也有趣。」
王恕接口道:「說到林和靖,我倒想起一件事。當年林君復隱居西湖孤山,二十年不入城市,終身不仕,也不娶妻,終日以種梅養鶴為樂。這等清高,實在是常人難以企及。孟浩然騎驢尋梅,林和靖梅妻鶴子——這兩位若是生在同一個時代,怕是要結成莫逆之交。」
金純卻搖了搖頭,不以為然:「林和靖固然清高,但在我看來,卻有些矯情了。他若是真的一心歸隱,何必非要住在西湖邊上?那地方離臨安城不過幾步路,說是隱居,倒更像是做給世人看的。想那盛唐,終南山隱居的,不也是這群人嗎?自唐以後,長安不復都城,就沒人在終南山隱居了!」
「哈哈哈!修公此言倒是戳了不少人的麵皮!」方敬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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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暗暗朝金純投了一個感激的眼神,還是老搭檔。
所有人是真沒想到,方敬居然會搭茬。
「哦?青松是覺哪怕王摩詰也是附庸風雅,假裝清高之人嗎?」
方敬搖搖頭:「不不不,我是說這都城啊……」
話還沒說完,夏元吉面色一變,趕快打斷:「哈哈哈,青松此言絕對了,剛才說到王摩詰,老夫今日帶來了珍藏已久的《江山雪霽圖》,是王摩詰真跡,眾位可以一賞。」
方敬有點鬱悶,這人估計看出來了。
他朝金純看了一眼,金純對方敬點點頭,意思是沒事,還有機會。
好隊友!
方敬之前和他商量好,要不遺餘力地把話題牽引到都城這個話題上。
「哎呀!麓潛子,你這是什麼意思啊!你這《江山雪霽圖》我借了那麼久,你都不借,今日青松召集,你居然主動帶來了!快快快,我要欣賞『畫中有詩』!」
眾人圍著那幅《江山雪霽圖》讚嘆了好一陣子,才依依不捨地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方敬也湊了上去,感覺那畫……
挺好的。
看著眾人各個四個字四個字的往外蹦,都是方敬沒聽過的形容詞,方探花覺自己被排擠了。
待眾人欣賞完畢,夏元吉小心翼翼地將畫卷收好,笑道:「寶物再好,也不過是死物。今日能與諸位同賞,才是真正的緣分。來,我敬諸位一杯!」
眾人紛紛從自己的火爐中拿起燙好的黃酒,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烈起來。方敬道:「諸位,今日賞梅品茗,鑑賞書畫,可謂盡興。但文人雅集,豈能無酒令助興?在下斗膽,提議行一輪酒令,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喲嗬?
方探花這是怎麼了?
不過倒也不錯。於是眾人紛紛叫好。
金純搶在眾人面前說道:「這酒令的規矩,自然由主家來定。不知青松想用什麼令?」
方敬笑道:「今日的題目,不妨就以『北』字為令。諸位每人說一句與『北』字相關的詩詞或典故,可以是前人成句,也可以是即興所作。說不出來的,罰酒一杯。如何?」
方敬覺自己也雅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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