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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三章 千秋之業

2026-09-08 11:57:02 作者: 沙盤球
  李景隆趴在船舷上,臉色蒼白,早上吃進去的一點米粥早已吐乾乾淨淨,現在連酸水都吐不出來了。每一次船身上揚,他的心就跟著懸起來;每一次船身下落,他的胃就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覺自己整個人像是被拆散了架,五臟六腑都不在原位了。

  旁邊一個小內侍端著銅盆和毛巾,手足無措地站著,想上前又不敢。他是鄭和撥來伺候李景隆的,名叫福安,他看著李景隆這副模樣,忍不住說道:「國公爺,要不……要不奴婢去請大夫來看看?」

  隨船的,自然也有醫生。

  李景隆虛弱道:「不……不用……死不了……就是暈船而已。過幾天就適應了。」

  話音剛落,船身又是一個起伏,李景隆猛地俯下身去,對著海面又是一陣乾嘔,但胃裡空空如也,什麼都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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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時,鄭和走了過來,從福安手中接過銅盆,將毛巾浸濕、擰乾,遞到李景隆手邊。

  「曹國公,先擦把臉吧。」

  李景隆接過毛巾,捂在臉上,苦笑道:「鄭公公,讓你看笑話了。沒想到我會被這幾尺高的浪折騰成這樣。」

  鄭和笑了笑:「曹國公不必介懷。初次出海的人,十個里有九個都遭這一遭罪。等過上三五日,身子適應了船身的晃動,自然就好了。曹國公,奴婢那間廂房,在船樓的第二層。窗戶朝南,通風不錯,船身的晃動也小一些。曹國公若不嫌棄,不如搬到那間房去住。」

  李景隆搖搖頭:「不可。



  「至於換房間的事,你是正使,我是副使。這樣於理不合,還有,這個事……三保,你也不用試探我。」

  鄭和臉色微微一變。

  李景隆坦然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爵位比你高,資歷比你老,出身比你顯赫。你擔心我心裡不服氣,擔心我仗著曹國公的身份在船上跟你對著干,擔心我搶你的權。」

  鄭和心中雖然尷尬,但是口上說道:「曹國公言重了。奴婢只是……」

  「你不用解釋。我把話跟你說清楚,你也好把心放回肚子裡。


  「你是天子內臣,你代表的不只是大明,還有陛下本人。所以,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你都更合適做正使。

  在這條船上,你說的話,就是陛下說的話。我李景隆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僭越。所以你不用試探我,也不用刻意籠絡我。該我做的事,我會做好;不該我碰的權,我一分都不會碰。你放一百個心。」

  鄭和鄭重地向李景隆行了一禮:「九江兄肺腑之言,鄭和銘記在心。此前若有冒犯之處,還望九江兄海涵。」

  「三保,既然咱們已經把話說開了,那我也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九江兄請講。」

  李景隆正色道:「咱們這次出海這麼長的時間,要是配合不好,那這趟差事就辦砸了。所以咱們把各自的職責劃分清楚,免以後扯皮。我的想法是,我是副使,主管軍事和安全。全船隊的軍士,歸我統率,沿途如果有不長眼的海盜或者番邦軍隊敢來找麻煩,我帶兵去打。這是我的本行,你不用操心。」

  「你是正使,主管大局。船隊往哪個方向走,沿途在哪些國家停靠,什麼時候出發、什麼時候休整,這些由你來定。到了一個國家,怎麼跟人家國王打交道,送什麼禮物、說什麼話,也由你來定。」

  鄭和微微一笑:「九江兄的劃分,與我的想法不謀而合。」

  李景隆滿意地點了點頭:「好!那就這麼定了。」

  :

  ……

  從太倉返回金陵的路上,朱高熾一直沒有找到機會和方敬單獨說話。

  送行的隊伍浩浩蕩蕩,文武百官簇擁著太子鑾駕,沿途各州縣官員夾道迎送,方敬作為禮部尚書,掌管一大堆事務,根本沒有機會靠近太子鑾駕。

  朱高熾心急如焚,卻又不能表現出來。

  好不容易挨到了金陵城外,隊伍終於開始疏散。文武百官各自回衙,朱高熾終於找到機會,走到方敬身邊:「姨父,可有空?」

  「殿下有何吩咐?」

  朱高熾一把抓住方敬的胳膊:「姨父,救我!」

  方敬被他嚇了一跳:「殿下,哎?你這是咋了?陛下要廢太子了嗎?」


  朱高熾哭喪著臉:「不是,但是還不如乾脆廢了我呢!因為父皇私下告訴我,他準備遷都北平。」

  方敬沒有絲毫驚訝,等待著朱高熾繼續說下去。

  「姨父,你是不知道,這兩年朝廷花了多少錢啊!修《永樂大典》,造船出海,還有北征蒙古,幾十萬大軍的糧草輜重,哪一樣不要錢?

  「國庫存銀本來就不多,現在父皇又要遷都,姨父,你知道遷都要花多少錢嗎?北平那邊雖然有舊元皇宮,但年久失修,根本不能住人。要重新修繕宮殿、修建城牆、拓寬街道、開挖河道……這哪一樣不要錢?我粗略估算了一下,沒有幾百萬兩銀子,根本下不來!」

  「姨父,父皇最信任你。你去勸勸父皇,讓他打消這個念頭吧!金陵好好的,為什麼要遷都?金陵有長江天險,有秦淮河運輸便利,有完整的宮殿和城牆,什麼都是現成的。搬到北平去,一切都要從頭開始,勞民傷財,何苦來哉?」

  方敬沒有說話。

  「姨父?」

  方敬看著朱高熾,問道:「殿下,臣想先問殿下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殿下覺……該不該遷都?」

  「這……這還用問嗎?金陵是太祖皇帝定都的地方,宮殿齊全,城池堅固,交通便利……」

  方敬直接打斷:「殿下,臣問的不是金陵多好,臣問的是『該不該遷都』?」

  「我……」

  方敬道:「殿下,陛下遷都北平,並非一時興起,而是深思熟慮過的。這場布局,關乎大明的百年國運。

  「殿下方才說,金陵有長江天險,有秦淮河運輸便利,有完整的宮殿和城牆。這些都沒錯。但殿下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秦淮河的運輸便利,可以保障城內的物資供應。但如果敵人從北方而來呢?」

  朱高熾的臉色微微一變。

  「從北平到金陵,直線距離將近兩千里。沿途一馬平川,無險可守。如果韃虜突破了長城防線,騎兵南下,十日之內便可抵達黃河岸邊。二十日之內,便可兵臨金陵城下。咱們是靖難過來的,更應該深刻體會這點。」

  :

  朱高熾沉默了。

  「所以,陛下要遷都北平。因為北平才是真正直面北方威脅的第一線。把都城設在北平,就等於把國家的政治中心和軍事前線合二為一。這樣一來,朝廷可以直接指揮北方的邊防,無需經過漫長的文書傳遞。一旦邊境有警,皇帝可以立即做出決策,調兵遣將,禦敵於國門之外。」

  「這叫——天子守國門。」

  方敬繼續說道:「再說第二層,殿下應該比臣更清楚,陛下是通過靖難之役登基的,金陵是那些擁護建文帝的舊臣的根基所在。陛下在金陵,處處受到掣肘,事事要看那些南方士大夫的臉色。那些舊臣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裡怎麼說陛下的,殿下應該也有所耳聞。」

  「但北平不一樣。北平是陛下的龍興之地,陛下在那裡訓練了精銳的燕山三護衛,在那裡積蓄了爭奪天下的資本。北平的百姓擁護陛下,北平的官員效忠陛下,北平的一草一木,都是陛下熟悉的。回到北平,陛下才能真正放鬆下來,才能真正做他自己。

  「所以,遷都北平,不僅僅是為了軍事防禦,更是為了讓陛下擺脫金陵的政治困境,回到屬於他自己的地方。」

  朱高熾道:「還有第三層嗎?」

  方敬笑道:「自然有,第三層是我大明的戰略布局。殿下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歷代中原王朝,總是擺脫不了韃虜的威脅?」

  朱高熾想了想,說道:「因為北方草原廣闊,遊牧民族來去如風,中原軍隊追不上他們?」

  「這是一方面。自從五代十國時期燕雲十六州割讓給契丹之後,中原王朝的政治中心就南移了。北宋定都開封,南宋定都臨安,離北方邊境越來越遠,對北方的控制力也越來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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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果呢?北宋被金人所滅,南宋被蒙古所滅。這兩次亡國,都與政治中心遠離邊境、無法有效指揮邊防有關。」

  方敬面色凝重:「陛下要遷都北平,就是為了打破這個循環。他要讓大明的政治中心重新回到北方,讓朝廷能夠直接掌控北方的邊防,讓大明的軍隊能夠在第一時間對北方的威脅做出反應。這是吸取了宋朝滅亡的教訓,是為大明未來國運打下根基。」

  朱高熾聽完,喃喃道:「所以……父皇是對的?」

  方敬道:「殿下,臣只能說,陛下的決策,有其深刻的考量。至於這個決策是對是錯,恐怕要等百年之後,後人才能給出公正的評價。」

  朱高熾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說道:「姨父,你說的這些我都聽進去了。但我還是有一個顧慮,金陵真的就那麼不堪嗎?六朝古都,虎踞龍盤,太祖皇帝定鼎於此,也不是沒有道理的。金陵的繁華、金陵的文氣、金陵的富庶,難道就抵不過北平的兵戈之氣嗎?」

  「殿下,一個國家最大的敵人,是安逸。『暖風熏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舒服的日子過久了,人就沒了鬥志;沒了鬥志,國家就離滅亡不遠了。

  「金陵有秦淮河畔的歌樓酒肆,有夫子廟前的文人雅集,有十里秦淮的槳聲燈影。美食、美酒、美人,殿下,這些金陵都有,但是殿下,這些東西,都會消磨一個人的意志。

  「一個人在金陵住久了,就會覺天下太平,歲月靜好。可敵人不會因為你覺歲月靜好,就不來打你。」

  方敬的聲音變嚴厲起來:「殿下,這也許就是陛下要遷都的真正原因。他不是不知道金陵好,他正是因為知道金陵太好,所以才要離開金陵。因為他怕大明的子孫後代在這個溫柔鄉里待久了,也會忘了北方的威脅;怕有朝一日,蒙古人的鐵騎再次南下的時候,大明的皇帝還在秦淮河畔喝酒賞花。」

  朱高熾長嘆:「姨父,你說對。那我該怎麼辦?」

  方敬平靜道:「殿下,臣以為,殿下現在要做的,不是去勸陛下打消遷都的念頭,而是去幫陛下把這件事辦好。」

  「辦好?」

  「對,辦好。遷都已經勢在必行,誰也攔不住了。殿下與其做無謂的反對,不如積極參與其中,幫陛下分擔壓力。殿下是太子,是儲君,遲早要接下這個江山。如果殿下現在就開始參與遷都的籌備工作,了解北平的情況,熟悉北方的政務,那麼將來殿下登基之後,就不會手忙腳亂。」

  「可是錢從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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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敬道:「遷都不是今天決定,明天就遷的,尋常人搬家都要好幾天呢。錢……不急,等下西洋的第一批船隊回來,等日本的白銀過來……」

  朱高熾心中一動,姨父是不是在點我,姨祖父搬家我出的份子有點少啊?

  但是想想不至於,於是苦笑:「姨父,說起來,我找你本來是讓你幫我去勸父皇的,結果反倒被你勸住了。」

  被方敬打了雞血後,朱高熾來到文淵閣,找到朱棣復命。

  「太倉那邊,送行的事都辦妥了?」朱棣問道。

  「回父皇,都辦妥了。兒臣率文武百官,在太倉港為鄭和與李景隆舉行了隆重的送行儀式。船隊已於辰時三刻準時出發,風向、潮汐俱佳,一路順風順水。」

  朱棣點了點頭:「好。鄭和辦事,朕是放心的。」

  問完了下西洋的事,朱棣饒有意味地看著朱高熾:「老大,前段時間我跟你說的遷都的事,你當時跟我說要考慮考慮,現在考慮好了嗎?」

  朱高熾深吸了一口氣。

  「父皇,兒臣以為,遷都北平,是正確的決定。」

  朱棣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父皇,兒臣想明白了。金陵雖好,不過是偏安一隅;北平雖苦,卻是進取之地。兒臣願助父皇完成這千古未有之壯舉,將大明的根基牢牢扎在北方的土地之上。

  「如此一來,我大明北可控草原,南可轄江南,東可制遼東,西可扼秦晉。四方輻輳,天下歸心!兒臣願追隨父皇,成就這不世之功,讓後世子孫提起永樂盛世時,不僅記父皇文治武功,更記父皇遷都北平的遠見卓識!讓這『天子守國門』五個字,成為我大明世代相傳的祖訓!」

  朱棣看著眼前這個仿佛脫胎換骨的兒子,雖然覺胖子說出豪言壯語有點怪怪的,甚至有點搞笑。但是朱棣還是欣慰點頭,站起身來,繞過御案,走到朱高熾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這才是朕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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