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維約離開大明境內以後,就陷入了懷念之中,在外面都覺哪哪都不好。
哪怕是到了撒馬爾罕,第一反應居然還是:不過如此。
哼,撒馬爾罕雖然繁華,但比起金陵城的恢弘和秩序,還是差了一大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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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維約很快被撒馬爾罕的官員接待,當天就見到了偉大的帖木兒汗。
不過……見他兩次有啥用啊,可惜我沒有見到至高無上的永樂陛下啊!
撒馬爾城外的王宮叫做博斯坦,意思是花園,這是帖木兒剛剛修建好,用來誇耀他富庶的宮殿。
城內遍植花草樹木,養著各種珍異獸,還有從各國掠奪來的財富,克拉維約哪怕心中不屑,但是還是被震撼到了一下。
穿過幾道華麗的拱門,走過長廊,在一座涼亭里,克拉維約終於又見到了帖木兒。
他的王座之下,依然坐著各國使臣。
克拉維約單膝跪地,右手撫胸,躬身行禮:「西班牙王國使者,克拉維約,再次拜見偉大的蘇丹、世界的征服者、帝國的君主,帖木兒陛下,願陛下萬壽無疆,帝國永遠昌盛。」
帖木兒眉頭一皺,雖然克拉維約說話依然客氣,但他模模糊糊記好像給自己的尊號短了一點
「這麼說,你……去了東方,去了大明?」
「回偉大的陛下,是的。」
帖木兒沉思了一下,一動不動的盯著克拉維約,聲音空洞,沒有絲毫感情的囈語一般的說道:「大明……既然你親眼看到了大明……那你說說看,這個國家怎麼樣?和我的帝國相比,如何?」
克拉維約感覺到了帖木兒的眼神,這種無形的壓迫力讓他很不舒服,不由想起了在金陵受到的禮遇,和淵博的方敬先生以及仁慈的皇太子殿下。
「陛下問起大明,在下願意將一路所見所聞如實稟告。
「當臣踏入大明土地那一刻,請原諒我,那一定是上帝親吻過的地方,我覺那裡的空氣都是香甜的,我在大明境內經過了七個省,行程千里,沿途所經州縣,每一座都不遜色於陛下的城市,那裡農田阡陌縱橫,稻浪麥田,桑麻遍野,百姓安居樂業,市井繁榮興旺,向上帝發誓,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廣袤而富饒的土地」
「果真如此嗎?」
「自然如此,我不敢在偉大的陛下面前說謊。」
傅安在旁聽的嘴角直抽抽,他自然是知道大明是啥樣的,你要說金陵、蘇杭偶爾幾個城市不遜色於撒馬爾罕,他自然理解,但是每一座城市都不遜色於撒馬爾罕?糊弄鬼呢?
大明真這麼強,我還能被管在這兒嗎?
帖木兒玩味一笑,自然不相信克拉維約的話:「哦?大明如此強大嗎?那克拉維約閣下,你能告訴我大明為什麼如此強大嗎?」
克拉維約正色道:「是因為『禮』!」
帖木兒一愣。
克拉維約還在繼續輸出:「帖木兒陛下,我在大明每天都在想一件事,為什麼他們能做到的事,別的國家做不到?他們的城牆不比撒馬爾罕高,他們的士兵不一定比您的勇士壯,他們的馬也不比草原上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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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的城市能住幾十萬人,街道上卻看不到污水和垃圾;他們的商隊走幾千里的路,沿途的驛站能確保每一天都有乾淨的水和換乘的馬;他們在金陵城裡有專門收容孤寡老人的院子,老人不用在街上乞討,也不用在寺廟門口等施捨。帖木兒可汗,這所有的事,都是同一件事——『禮』。」
傅安在旁邊莫名其妙:這克大使,是跑錯地方了嗎?
帖木兒聽了以後有點不高興,他自然知道克拉維約樁樁件件,都是在對比自己的帝國,不過作為一代雄主,這點度量還是有的,而且他心裡也知道,作為西班牙的使者,在見識他的帝國以後還敢說大明的豪華,那大明自然真的可能有點東西,甚至真的比他的帝國還要強大。
「那克拉維約閣下,在大明,你還有哪些收穫嗎?大明現在有什麼變化嗎?」
克拉維約想了想,回答道:「偉大的陛下,大明現在正在修書,我在金陵的時候,親眼見過文淵閣旁邊的抄書作坊,一個人負責抄,一個人負責校對,他們要修一部曠世書。」
「哦?什麼書?」
「是所有的書,警示自己、百家之言、地理方志、醫卜農桑的,都在收錄之列。光負責抄書的人,就有幾百個人,據說要修好多年才能修好。」
帖木兒喃喃道:「這個中原的可汗,倒是有魄力。還有嗎?」
「有,我當時剛剛在大明邊境的時候,聽到一條消息,聽說他們正在籌備一支船隊,要從海路一直往東走,繞一圈回到出發的地方,他們說走通了,就能證明大地是圓的。」
帖木兒聽完,有點不可思議,跟翻譯確認了一遍,然後忍不住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我剛夸這個朱四汗呢,結果居然干出這種蠢事?哈哈哈,大地是圓的?」
帖木兒笑了很長時間,一是確實覺匪夷所思,二是想通過嘲笑來貶低大明。
傅安心道:壞了!他去的真是大明嗎?剛才說的修書倒是政,這大地是圓的,怎麼聽都不靠譜啊?就算陛下決定,沒有臣子反對嗎?
帖木兒笑完,對下首的天文官問道:「你說說,大地是圓的?你信嗎?」
天文官站起來,先朝帖木兒行了禮,又轉向克拉維約:「遠方的來客,大明是有什麼發現,證明了大地是圓的嗎?」
克拉維約搖搖頭:「我不知道,我是快離開大明的時候才聽到這個消息,當時我已經離偉大的金陵很遠了,沒有第一手消息。」
天文官想了一會兒,對帖木兒說道:「大汗,關於大地是圓的,三百年前,巴格達的天文學家就有過類似的推演,偉大的蒙古帝國時期,我們的天文學家,也有模糊的猜想,所以大明的這個舉動,雖然……普通人無法相信,但是……真不一定是無稽之談。」
帖木兒的笑聲止住:「所以,地球真的是圓的?若真是如此,他們需要航行多遠?」
天文官道:「如果按照大地是圓的說法,根據緯度測算它的大小,至少需要兩三年。」
帖木兒沒有再問,這一問問出了大明兩個了不起的工程,讓他的絢爛無比的王宮都相形遜色。
草草結束一段晚宴之後,克拉維約退出了大典。出門的時候,他看到傅安從另一側的門走了出來。傅安快速靠近他。
「克大使,你真去了大明了嗎?」
克拉維約點點頭:「自然。」說著,他從袖子中掏出一封信,悄悄塞給傅安,「這是貴國禮部侍郎方敬、方先生給我的信,托我有機會轉交給你。」
……
夜晚,傅安回到自己的住所,顫抖著把信打開。
「傅公台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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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後學方敬,謹拜書於公。
仆聞公使西域七載,持節不失,辭色不沮。雖身處異域,而衣冠如故;雖久困他鄉,而氣節愈堅。仆雖未獲親見,然每聞人言及公事,未嘗不肅然起敬。
公以七尺之身,當萬里之險。國書不辱,漢節不墮。此非忠勇血性者不能為也,乃知蘇武之事,不獨專於漢,我朝亦有也。
仆知公於撒馬爾罕,面對帖木兒之威,從容應對,未曾退讓。七年矣,公尚能持此節,仆每念及此,自愧不如。
帖木兒者,觀其所為,知其好大喜功,樂於誇耀之人。其所建宮室、所聚珍寶,皆欲示人以強。此輩之志,不在小處,若能誘其大興土木、造巨艦、航遠洋、耗費國力於無用之地,則中原安矣。
仆有一言,願公斟酌:帖木兒若志在四海,不妨勸其造船出海,以圖萬國來朝。彼若心動,必傾國力為此無用之功。巨艦非一日可成,遠航非一歲可返,耗錢糧,疲民力,彼將無暇東顧矣。
此仆之私心,亦朝廷之所願也。
公在異域,尚須堅忍。朝廷未嘗忘公於萬里之外。他日四方事定,必有車騎西來,迎公歸朝。
禮部左侍郎,方敬,頓首。」
傅安心情激盪,差一點熱淚盈眶,內心中也暗暗欽佩這位未曾謀面的頂頭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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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招絕啊!
廢話,能不絕嗎?蘇聯都被軍備競賽拖死了。
次日清晨,帖木兒歡送克拉維約。
傅安今日特地換下了身上那件袖口還爛了一個洞的官袍,換上了另一件稍微規整一點的。早晨起來還特地沐浴修面整發。
帖木兒看到他有些意外:「傅安,今日怎麼?」
傅安笑道:「回大汗,臣昨日聽聞故國消息,心中激動,一夜未眠。我大明新君登基以來,文治武功,氣象萬千。臣身為大明使臣,雖身在異域,亦與有榮焉。故而今日沐浴更衣,以表心中之喜。」
帖木兒不屑道:「哦?你是說修書和航海那兩件事?有什麼了不起的?」
傅安微微一笑:「修書一事,看似只是收集典籍、抄錄文章。但大汗請想一想,自古以來,有多少英雄豪傑,馳騁沙場,可若無書籍,又有幾人記?」
「我大明皇帝陛下修《永樂大典》,收錄天下所有典籍,不是為了當世,而是為了千秋萬代。從此以後,先賢的智慧不會失傳,後世的學子有書可讀。這份胸襟,這份氣魄,臣以為,古往今來,少有能及者。」
帖木兒冷哼一聲。
傅安繼續說道:「至於航海一事,更是千古未有之壯舉。自古以來,人只知天圓地方,以為海的盡頭就是世界的盡頭。若我大明皇帝此舉成功,從此以後,海路暢通,萬國來往,天下便如同一家。如果失敗了,那也沒什麼,不過是一支船隊、幾條船而已。我大明富有四海,虧起。大汗,恕臣直言,一個國家、一位君主,當他開始思考『天下』之外還有什麼時,其格局便已與其他國家不在同一個層面上了。」
帖木兒臉色陰晴不定:「傅安,你說這些話,是想告訴我,大明比我強,對嗎?」
傅安搖了搖頭,坦然道:「陛下,臣不是在比較。臣只是想說,我大明皇帝陛下正在做的事情,是自古以來很少有人做過的事情。而大汗您,也是一位雄主。」
帖木兒怒道:「傅安,你大明能做到的事,我帖木兒也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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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他修書,我也修書!
他航海繞到我撒馬爾罕來,我也航海直搗他東吳建業!」
傅安搖頭提醒:「大汗,看來你們的典籍很久沒有更新了,我們現在叫金陵。如此看來,你們修書、航海的難度比我們更大呢!」
……
江蘇,太倉港。
旌獵獵。
江面上泊著六十二艘船。最大的一艘停在最前面,船頭上翹,船尾高聳,像一座樓閣。桅杆從甲板上直插上去,頂端掛著一面,繡著一個「明」字。
這船,長四十四丈四尺,闊一十八丈,長度大概是現代的125米至147米之間,寬度在50米至60米之間。
「體勢巍然,巨無與敵,篷帆錨舵,非二三百人莫能舉動」
碼頭上響起一陣腳步聲。鄭和正跪在甲板上。有個太監正在傳旨。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
朕承天命,統御寰宇,凡日月所照,皆欲知其風土,通其有無。諮爾內官監太監鄭和,累年侍朕左右,忠勤夙著。今特命爾為正使,總領船隊,遠使西洋。所至各國,宣朕意,懷柔遠人,以通華夷之情。其所經之地,山川道里、風土物產,宜詳錄以歸。爾其謹慎從事,毋怠毋驕。朕待爾歸,自有優敘。」
「臣鄭和,遵旨。」
有職位了,他能自稱「臣」了。
朱高熾帶領文武百官也來了,他朝船隊的方向作了一揖,所有官員也彎下了腰。
寶船甲板上,鄭和站在船尾,望著碼頭圍觀的百姓,心情激盪,他對著甲板上列隊的將士和水手說道:「升帆,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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