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盧國昌親率大軍踏上大路,沿著通河河岸穩步進軍。正如此前所見,大路寬闊平坦,無任何阻礙,整支大軍當日行軍一路順暢,陣型絲毫不亂。盧國昌特意召來藍羅詢問路程,得知照今日這般速度,再過兩日便可抵達烈堅部城下,心中愈發得意,暗自期盼著烈諾見他大軍壓境時,那副絕望失措、無力回天的模樣。
可當大軍行進至第二日,變故陡生。拐過一座高山後,原本平緩溫順的通河驟然變得洶湧湍急,暴漲的河水漫過河岸,侵蝕了大半可行之路,只留下一片泥濘沼澤,污泥沒踝,難以下腳。大軍被迫放緩腳步,士卒們一邊小心翼翼避讓沼澤陷阱,一邊艱難跋涉,原本整齊的陣型被拉得又細又長,行軍速度大幅放緩。照此情形,原本只需兩日的路程,恐怕要多耗費一日,方能抵達烈堅部。
待到黃昏時分,大軍終於尋得一處還算平整的山谷,盧國昌當即下令在此歇息、搭建營帳,隨後立刻召集眾將舉行軍議,又傳召藍羅到帳前問話。軍帳之內,盧國昌面色沉凝,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耐與質問,看向藍羅道:「藍族長,你先前可不是這般說的——你稱大路平坦易行,可如今前路泥濘難行,延誤行軍,到底是怎麼回事?」
藍羅滿臉委屈,躬身低頭,聲音微弱地辯解道:「啟稟刺史大人,此路往常的確平坦易行,絕非今日這般模樣。想來是近日秋雨滂沱,連綿不止,導致通河河水暴漲漫過河岸,才沖毀了道路、留下這片沼澤,此事太過突然,實在是小人難以預料啊。」
聽著藍羅的解釋,盧國昌沉默片刻,終究是勉強接受了——他也清楚,藍羅被自己軟禁多日,根本無從知曉巫鄉的天氣變化,這般變故乃是天公作美,非人力所能扭轉。盧國昌面色稍緩,卻依舊難掩煩躁,沉聲道:「算那烈諾走運,一場秋雨,倒幫他延緩了我軍進軍的腳步。諸位,依你們之見,下一步我們該如何行事?」
眾將領聞言,面面相覷、沉默不語。前路雖難行,卻尚未到無法通行的地步,大軍已然行進至此,豈能輕易打退堂鼓?盧刺史這般詢問,莫非是有改道走小路的打算?一名將領暗自琢磨,自以為摸清了盧國昌的心思,當即躬身開口:「啟稟刺史大人,既然前路泥濘難行,延誤時日,不如我軍掉頭折返,改道走小路進軍,或許能更快抵達烈堅部!」
話音未落,便有另一名將領出聲反駁,語氣堅定:「不可!刺史大人,我軍費盡心力行至此處,若此時掉頭折返,便是半途而廢、前功盡棄!況且大路尚且因秋雨變得如此難行,山間小路想必更加濕滑崎嶇、兇險難料,若是小路路況更差,我軍難道還要再次折返,重走大路不成?兵書有云:『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這般反覆折返、徒勞行軍,非但會耗盡士卒體力,更會大損全軍士氣。依末將之見,我軍應當繼續前進,只要熬過這段爛泥路,前路必然恢復順暢,屆時便可加速進軍。」
這番話一出,立刻得到了大部分將領的贊同——眾將心中皆清楚,反覆行軍只會徒增損耗,誰也不願這般白費力氣。盧國昌聽後,緩緩點頭表示認同,他方才那般詢問,本就無掉頭改道之意,不過是想借眾將的態度,探查全軍的軍心士氣。畢竟這支大軍的士卒此前分駐澤州各處,未曾長時間磨合,難免滋生摩擦與懈怠,他身為臨時主帥,容不得半點疏忽。見絕大部分將領都頭腦清醒、明辨是非,盧國昌心中稍稍鬆了口氣,朗聲道:「既然諸位都認為繼續進軍乃是上策,老夫也不會獨斷專行。明日天不亮,我軍便繼續進發,早日走出這片泥潭!待攻下烈堅部,城中金錢美女,任爾等隨意索取,人人有份、絕不食言!」
此言一出,帳內眾將瞬間雙眼發亮,眼中閃過貪婪的綠光,紛紛躬身抱拳,齊聲高喊道:「刺史大人英明!末將願為大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一時間,軍帳內士氣高漲,眾將領滿心火熱地暢想著破城後的榮華富貴,無人留意到站在角落的藍羅,眼中悄然閃過一抹冰冷的戲謔與狠厲,那笑意轉瞬即逝,藏得極深。藍羅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心中暗自冷笑:一群半隻腳已經踏入鬼門關的蠢材,死到臨頭還在痴心妄想美色錢財,當真是死不足惜!
第三日清晨,大軍準時啟程。眾將領早已將盧國昌的許諾傳達給麾下每一名士卒,這番重賞的誘惑,瞬間點燃了士卒們的鬥志,個個嗷嗷叫著,士氣高漲,恨不得肋生雙翅,即刻兵臨烈堅部城下大殺四方、搶奪封賞。整支軍隊殺氣騰騰地向前跋涉,竟連腳下粘稠濕滑的爛泥路,都仿佛變得不再難行。
藍羅依舊走在大軍最前方,身後跟著那數百名負責監視他的斥候。天還未亮,他便帶著斥候悄然動身,未曾引起軍中任何人的特意留意——即便有人瞥見他的身影,也只會暗自嘲諷一句「當真是條敬業的狗」,無人將這個被軟禁的巫族人放在心上,更無人察覺他眼底深處的異樣。
可老天似是故意與這支大軍作對,行軍不久,天空便漸漸陰沉下來,片刻後,瓢潑大雨傾盆而下,密密麻麻的雨點砸在士卒們的身上、鎧甲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雨水沖刷之下,原本就洶湧湍急的通河愈發狂暴,渾濁的河水奔騰咆哮,仿佛要將整個河岸吞噬;而腳下的爛泥路也變得愈發粘稠濕滑,士卒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跋涉,每邁出一步,都要耗費極大的體力,不少人腳下一滑,摔在泥濘之中,渾身沾滿污泥,狼狽不堪。
所有士卒都自發地擠到遠離河岸、相對乾燥的一側行進,原本就被拉得又細又長的軍列,此刻變得愈發單薄綿長,從高空俯瞰,盧國昌這兩萬五千大軍,宛如一條被拉到極限的絲線,脆弱不堪,隨時都有可能斷裂。
這一系列的變故,讓盧國昌心中驟然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一股不祥的預感縈繞在心頭。他猛地意識到,此刻所處之地,兇險至極——若是此刻遭遇敵軍襲擊,大軍首尾難以相顧,陣型散亂、士卒疲敝,必然會損失慘重,甚至有全軍覆沒之危。他目光掃過麾下的八千鐵甲軍,心中更是一沉:此刻泥濘難行,這些精銳士卒根本不敢穿戴厚重的鐵甲,生怕稍有不慎便會摔倒在泥中,難以起身;而卸下鎧甲的他們,毫無防備,一支普通的羽箭,便能輕易取走這些精銳的性命。
一切的一切,都在向盧國昌昭示著此地的危險,理智在瘋狂警告他,必須儘快帶領大軍通過這片絕地。盧國昌心中煩躁不已,當即召來親衛,下令道:「速去前方,將藍羅給老夫叫回來,老夫要問他,還有多久才能走出這片爛泥路!」
親衛躬身領命,翻身上馬,艱難地在爛泥中前行——戰馬在泥濘中寸步難行,根本提不起速度,而原本就行進緩慢的軍陣,為了避讓親衛,再次陷入停頓。看著親衛難以提速的身影,以及停滯不前的大軍,盧國昌心中的煩躁愈發濃烈,只覺得渾身不耐,滿心都是儘快走出這片泥潭的迫切。
就在盧國昌滿心煩躁、苦苦等候藍羅歸來之際,一聲驚天巨響突然從前方傳來,震得整個山谷都微微顫抖!只見遠處的一道山坡驟然崩塌,滿天塵埃裹挾著數不清的砂石土塊,如奔騰的巨獸般洶湧而下,勢不可擋,所過之處,一切都被無情碾碎、掩埋。盧國昌站在原地,瞳孔驟縮,眼睜睜看著這恐怖的一幕,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山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