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羅退下後,盧國昌即刻召來守衛,低聲吩咐數句,嚴令其暗中盯緊藍羅的一舉一動,晝夜戒備,絕不可讓他有任何逃脫之機。守衛躬身領命離去,盧國昌這才轉過身,看向一旁沉思的盧俊良,緩聲問道:「良兒,你覺得此事如何?」
盧俊良斂去眉宇間的沉吟,緩緩答道:「孩兒以為,藍羅所言大抵屬實。烈諾暗中籌措軍備、操練士卒,本意定然是為了與咱們決戰,只是這些巫族小部落不明朝堂大勢,誤將其視作野心膨脹、意圖謀反,故而才會被嚇得倉皇前來告密。」
盧國昌緩緩頷首,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冷光,頗為認同地說道:「此言有理,這倒給了老夫一個絕佳的藉口。老夫即刻寫信,命烈諾前來建平城,當面解釋『謀反』之事。以那巫蠻子的性子,驚慌之下定然不敢赴約,到那時,老夫便可以『拒不聽命、畏罪避嫌』為由,順理成章地出兵討伐,名正言順將其殲滅。這般一來,即便日後乾王想以此發難,老夫也有據可依、有辭可辯,絕不會留下半點把柄。」
盧俊良依舊面露憂色,語氣愈發審慎:「只是父親,藍羅來得太過湊巧,反倒讓孩兒心生疑慮,猜不透他的真實目的。按理說,他身為巫族人,即便懼怕被烈諾謀反之事牽連,只需公開與烈山部斷絕往來,便可自保,何必冒著重做巫族罪人的風險,專程前來建平城投靠告密?此事著實令人費解,孩兒總覺他另有圖謀。」
盧國昌嗤笑一聲,語氣中滿是不屑與篤定:「他自然有他的私心,哪會真的為大正分憂?老夫約莫能猜透他的心思——打的便是借刀殺人的主意!你方才已然聽聞,烈諾憑藉實力碾壓,強行令所有結盟小部落,將全部軍力交給他統一指揮,這些手握部族大權的族長,怎會甘願?」
盧俊良幾乎不假思索地搖頭:「自然不甘!部族兵力乃是族長的安身立命之本,誰也不會心甘情願拱手讓人,任憑他人擺布。」
「這便對了。」盧國昌語氣加重,緩緩剖析道,「烈諾此舉,分明是想藉機收編所有小部落的兵力,將其徹底掌控在手中,淪為他與咱們開戰的棋子。這些族長皆是聰明人,怎會坐視自己的部族被吞併?藍羅急於前來告密,說白了,就是想借老夫的手除掉烈諾,保住他藍水部的兵權,保全自身利益罷了。」
他又補充道:「更何況,你此前提及,藍水部以打漁、貿易為生,乃是巫族中的異類。商人素來重利輕義,藍羅心中,錢財利益定然重於巫族的自我認同。若是戰事遷延日久,藍水部的貿易往來必然被阻斷,全族生計會遭受重創,生活一落千丈,這絕非他所願。有這幾層緣由在,他做出這般選擇,也就不足為奇了。」
盧俊良細細思索片刻,不得不承認父親分析得鞭辟入裡、句句在理,心中的疑慮消散大半。他躬身說道:「父親所言極是,是孩兒思慮不周。既然如此,咱們便按父親的謀划行事,即刻修書送與烈諾,看他敢不敢前來建平城赴約!」
盧國昌當即傳令,命人草擬書信,措辭嚴厲地勒令烈諾限期前往建平城,當面澄清「謀反」傳聞、自證清白。書信加急送出,不過幾日便抵達烈堅部。阿諾見信後,幾乎未加思索便斷然拒絕,厲聲斥責使者道,這一切都是盧國昌精心策劃的栽贓嫁禍之計,他絕不會自投羅網、中此惡當。
使者不敢多言,連夜折返,將阿諾的態度一五一十稟報給盧國昌。盧國昌聽聞,臉上露出一抹森然冷笑,當即伏案疾書,草擬奏疏一封——書中詳細闡述烈諾暗中招募私兵、大肆籌措軍備、意圖謀反作亂的「罪證」,刻意渲染自己數次勒令烈諾解散武裝、前來澄清,卻均遭對方蠻橫拒絕的情節,最終奏請朝廷,稱自己近日將親率大軍,討伐烈諾這等叛逆,為國除害、為民安邦。
奏疏寫就,盧國昌立刻派人加急送往帝都,隨後便全身心投入到出兵部署之中。得益於此前多日的緊鑼密鼓籌備,大軍兵馬已然齊整,糧草輜重亦儲備充足,加之此時秋高氣爽、草木枯黃,正是出兵作戰的絕佳時機。盧國昌召集麾下心腹將領,敲定出兵方案後,當即下令,將軍中所有與烈諾有過私交、往來密切的將領全部扣押,看管在建平城內,嚴禁外出,待戰事結束後再逐一甄別查辦,杜絕軍中泄密、內應之患。
出兵之日,建平城外旌旗招展、鼓聲震天,盧國昌親率兩萬五千大軍,浩浩蕩蕩向著巫族腹地進發,氣勢磅礴、聲勢浩大。此次出兵,盧國昌傾盡澤州之力,共籌集八千精銳步兵——為武裝這支隊伍,他幾乎掏空了澤州數年積攢的武備庫,令每一名士卒皆身著堅固鐵甲,威風凜凜、氣勢逼人。
看著八千鐵甲士卒邁著整齊的步伐,昂首挺胸從自己面前走過,盧國昌心中信心大增,意氣風發。他站在高台上遠眺,心中已然篤定:有這支鐵軍在手,烈諾麾下那些巫族「烏合之眾」必然一觸即潰,宛如螳臂當車,最終只會被大軍碾成齏粉、不堪一擊。除了這八千核心鐵甲軍,大軍中尚有一萬五千輕甲步兵負責正面輔助,兩千輕騎兵往來穿插、側翼策應,兼顧偵查與突襲之責。盧國昌幾乎集結了澤州所有精銳,這般陣容,讓他根本不相信烈諾會有任何獲勝的可能。
盧俊良心中滿是壯志,一心想要跟隨父親出征,親自輔佐父親平定烈諾,卻被盧國昌斷然拒絕。在盧國昌心中,盧俊良乃是盧家嫡長、未來根基,戰場上刀槍無眼、兇險難料,萬萬不可讓其涉險——萬一兒子有個三長兩短,即便最終殺死烈諾、平定澤州,也得不償失。故而,盧國昌強令盧俊良坐鎮建平城,負責統籌大軍後勤補給、糧草轉運及地方治安,穩固後方根基。
盧俊良心中雖有不甘,數次據理力爭、懇請隨行,可盧國昌態度決絕,甚至搬出軍令壓人,他終究無可奈何,只得躬身領命。大軍出征前夜,盧俊良專程前往盧國昌營帳,反覆叮囑父親,行軍途中務必小心戒備,切勿輕視烈諾,謹防中了對方的埋伏與圈套。面對兒子的殷切叮囑,盧國昌心中頗有觸動,鄭重承諾自己定會萬事謹慎、三思而行,絕不魯莽冒進。得到父親的承諾,盧俊良才稍稍放下心來,躬身預祝父親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盧國昌率領大軍一路疾行,幾日過後已然逼近巫族腹地,距離烈堅部尚有三日路程之時,大軍的行軍路線卻成了難題。這一日,主帥軍帳內,藍羅手持地圖,躬身站在案前,對著盧國昌及麾下一眾將領詳細講解地形:「啟稟刺史大人、各位將軍,再往前行三日,我軍便會抵達烈堅部外圍。烈諾自攻下茂堅部後,便長期駐守於此,故而只要我軍團團包圍烈堅部、截斷所有退路,烈諾便插翅難飛了。」
藍羅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完全是因為盧國昌的要求。自從前幾日來建平城告密後,藍羅就一直被軟禁在城裡,雖有好吃好喝的周到待遇,卻始終被守衛嚴密看管,寸步難行。到了大軍出征之時,盧國昌還特意帶上他一起出發,讓他充當嚮導,美其名曰「一起見證烈諾的覆滅」。
盧國昌之所以一定要帶上藍羅,一來是因為他們的軍隊極少深入如此偏遠的巫族腹地,生怕路途不熟迷失方向,故而需要一個熟悉當地地形的可靠嚮導在旁引路;二來也是因為藍羅的主動告發,讓盧國昌動了扶持藍水部的心思。自從失去茂堅部這個可倚重的棋子之後,盧國昌對於巫族部落的掌控力便大幅下降,後來又因阿諾四處拉攏盟友、凝聚巫族勢力,更是讓盧國昌幾乎無法插手巫族內部事務,這一年多來,可讓他憋悶難受得緊。如今在藍羅身上,盧國昌又看到了昔日茂敖的影子,故而特意帶上藍羅,也藏著讓他在巫族各部落面前徹底暴露、與阿諾一方決裂,只能乖乖投靠自己、歸入自己麾下的算計。
藍羅也算個聰明人,更是識時務之人,面對盧國昌的「邀請」,他只是短暫糾結了片刻便欣然應允,還主動表示,願意親率隨從走在大軍最前方,為盧國昌提前探路、排查隱患。這般識趣的模樣,讓盧國昌心中愈發滿意。當然,盧國昌對藍羅也絕非毫無防備,他特意安排了數百斥候,悄悄跟隨在藍羅身後一同探路,嚴密監視其一舉一動,確保藍羅沒有任何逃跑的機會。
也正因如此,才出現了這般奇特的局面——一個巫族人,躬身站在炎族主帥的軍帳內,為一眾炎族將領詳細講解大軍的前進方向與地形利弊。待話音稍歇,藍羅又指著地圖,繼續說道:「如今我軍面前,有兩條路可直達烈堅部。一條是大路,道路相對平坦寬闊,沿著通河河岸行軍,一路順暢,只需幾日便可抵達烈堅部城下。另一條則是小路,需穿過茂密叢林、翻過高聳山巒,道路崎嶇難行,十分耗費體力,但勝在距離較近,且極為隱蔽,若是從這條小路進軍,或許能悄無聲息殺到烈堅部城外,直到兵臨城下,才會被對方發覺,乃是奇襲的絕佳選擇。」
盧國昌靜靜聽著,緩緩點了點頭,抬眼看向藍羅,問道:「那依藍族長之見,我軍應當選擇哪條道路進軍?」
藍羅臉上立刻堆起獻媚的笑意,躬身說道:「軍帳之中,有刺史大人坐鎮,還有各位勇猛的將軍在此,哪有小人置喙的餘地?小人只知,這兩條道路各有優劣、各有好處。刺史大人麾下兵強馬壯,各位將軍個個驍勇善戰、勇不可當,烈諾那群烏合之眾,即便暗中設下埋伏,也根本無濟於事,終究不堪一擊,所以無論大人如何選擇,我軍定然都是必勝無疑!」
這番馬屁拍得恰到好處,軍帳內的一眾炎族將領聽得心頭舒暢,個個得意洋洋,紛紛叫嚷著自己如何勇猛、如何善戰,定然能衝鋒陷陣,親手將烈諾的頭顱砍下,獻給盧國昌請功。盧國昌聽著麾下將領的叫嚷,臉上也露出了笑意,心中頗為受用,但他並未因此喪失理智,反倒敏銳地察覺到了藍羅話里所隱含的偏向性。
藍羅先是著重誇讚小路隱蔽、適合奇襲,隨後又極力鼓吹大軍勇猛、不懼埋伏,這般說辭,擺明了是在暗中鋪墊,隱晦地勸說自己選擇小路。至於藍羅為何要這般做,盧國昌心中也猜出了幾分緣由——定然是因為藍水部的士卒已然被烈諾收編進城,若是大軍選擇走大路進軍,行軍聲勢浩大,必然會被烈諾察覺,從而讓他有充足的時間做好防禦準備。這般一來,大軍便只能正面強攻烈堅部,而藍羅那點為數不多的族人,定然會被烈諾當作先鋒,第一時間推到前線送死,即便最終烈諾兵敗被殺,藍水部也會損失慘重、元氣大傷。
所以,藍羅才會用這般迂迴的方式,希望自己選擇小路——雖說走小路有一定風險,可能會遭遇埋伏,但萬一奇襲成功,打烈諾一個猝不及防,或許不用損失多少士卒,便能一舉攻破烈堅部,那樣一來,藍水部的族人便能得以保全,這對藍羅而言,無疑是最完美的結果。
可盧國昌壓根不打算幫藍羅達成這份心思。畢竟,走小路除了可能遭遇伏兵之外,崎嶇難行的路況也會耗費士卒大量體力,得不償失;而自己麾下有兩萬五千精銳,正面交鋒已然能完全碾壓烈諾,根本不必冒那份險、受那份罪,沿著大路穩步進軍,才是最穩妥、最保險的方法。至於藍羅的私心與意見,在盧國昌眼中,根本不值一提,誰又會真正在乎一個被自己軟禁、當作棋子的巫族人的想法?
打定主意後,盧國昌當即拍板決定,朗聲道:「咱們兩萬多精銳士卒,若是走那條小路,實在太過費力,得不償失。依老夫之見,不如選擇大路進軍,雖說速度稍慢一些,但道路平坦,士卒們可以得到充足的休息,養精蓄銳,這般打起仗來,才能更有氣力、更加賣力!你們說,是不是?」
盧國昌已然發了話,麾下一眾將領哪有反對的道理,況且在他們看來,選擇大路進軍,確實是老成持重之舉,既能保全士卒體力,又能穩妥推進戰事。一時間,將領們紛紛躬身附和,一句句「刺史大人英明」「體恤士卒」「愛兵如子」的讚譽,源源不斷地獻給盧國昌,聽得盧國昌心中愈發舒暢、十分受用。
藍羅的這番異樣舉動,絲毫沒有逃過盧國昌的眼睛。盧國昌看在眼裡,心中暗暗發笑,心中再一次為自己的英明決定感到暢快——既穩妥地敲定了進軍路線,又不動聲色地拿捏了藍羅,這般一舉兩得之事,怎能不讓他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