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徒勞

2026-06-28 05:20:14 作者: 痴人想說夢
  半個時辰悄然過去,就在盧俊良以為還要久等之時,一名侍從匆匆前來傳話,稱阿諾已在議事大堂等候召見。盧俊良稍稍鬆了口氣,眉宇間的侷促散去幾分——阿諾並未故意閒置他、擺下馬威,這份態度,讓他對此次商談多了幾分期許。他迅速整理好衣袍,斂去心神,快步跟隨侍從,趕往議事大堂。

  一踏入議事大堂,盧俊良便被主位上的人影吸引——阿諾大馬金刀地端坐其上,神色肅穆,氣場逼人;其右側分列坐著兩人,一人是腦門鋥亮的老者余木,另一人,便是他許久未見、心心念念的念。

  目光觸及念的那一刻,盧俊良身形猛地一僵,所有禮節瞬間拋到九霄雲外,目光死死定格在她身上,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滿心都是傾訴思念的迫切。議事大堂內一時陷入寂靜,直至主位上的阿諾看得面色不悅,一聲冷哼,才將失神的盧俊良拉回現實。

  盧俊良回過神來,頓時察覺自己的失禮,臉頰微微發燙,連忙躬身向阿諾行禮致歉:「是下官失禮了,澤州長史盧俊良,見過烈將軍!」面對他的致歉,阿諾又冷哼一聲,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疏離:「盧長史免禮。此次你背離建平城,孤身前來,所為何事?」

  阿諾開門見山,盧俊良也不再寒暄,拱手說道:「前幾日,家父聽聞烈將軍身體痊癒,本打算親自前來探望,奈何公務繁忙、分身乏術,便派下官前來,代為轉達他老人家的關切之意。」

  阿諾淡淡點頭,語氣依舊平淡:「盧刺史有心了,本將軍已然無礙,身體恢復如初。多謝刺史掛念,還請盧長史代為轉告謝意。盧長史,請回吧。」

  這般直接的逐客令,盧俊良早有預料,自然不會乖乖折返。他壓下心頭的尷尬,硬著頭皮說道:「將軍這就轟我走,未免太過急切了些。下官還有要事,想與將軍當面商談,還請將軍多賜些時間。」

  阿諾面露不耐,卻也未再強行驅趕,擺了擺手,語氣急躁:「有話便說,本將軍的時間,可耽擱不起。」盧俊良掃了一眼身旁的念與余木,面露難色:「此事事關重大,可否請將軍屏退左右,容下官與將軍單獨詳談?」

  阿諾大手一揮,直接回絕,語氣堅決:「不必。在場之人,皆是自己人,沒有什麼不能當面言說的。盧長史若再推諉,本將軍便真的不留情面了!」

  見阿諾態度堅決,盧俊良知道無法迴避,只得壯起膽子,緩緩開口:「前幾日,帝都有一封密信送到家父手中,信中所言,乃是一件關乎天下格局的大事。烈將軍聰慧過人,不妨猜猜,究竟是什麼事?」


  阿諾眼前一亮,隨即略帶調侃地說道:「莫非是盧長史高升回京的喜訊?盧刺史此前便寫信與我提及此事。說來,本將軍還未來得及道賀——祝盧長史得償所願,返回帝都後大展拳腳、飛黃騰達、官運亨通!」

  聽到阿諾提及此事,盧俊良下意識地望向念,心底湧起一股辯解的衝動,想告知她自己並非真心渴求回京高升,可看著念神色淡然、仿佛無動於衷的模樣,心頭又泛起幾分酸澀。他迅速斂去心緒,抱拳回禮:「多謝烈將軍吉言。只是下官所言,並非此事——實則是帝都傳來急報,陛下病重,多日纏綿病榻,已然時日無多了。」

  「啊!」此語一出,阿諾與余木皆是猛然一怔,不約而同地低呼一聲。二人對視一眼,心中皆是恍然大悟——原來,此次盧國昌的反常舉動、帝都世家的急切催促,根源竟在瑞隆帝的病情。局勢已然緊迫到這般地步,也難怪世家一系會急於除掉阿諾這個潛在隱患。

  只是余木心中卻泛起疑惑:局勢如此緊急,乾王那邊為何未給阿諾傳去半點消息?按常理,乾王才應是最焦灼之人,可阿諾這位心腹屬下,卻全然不知情。他通過驛站驛夫掌控著澤州往來書信,可確定並無乾王寄給阿諾的信件,更無截停之事——要麼乾王另有傳信渠道,要麼,他根本沒打算通知阿諾,這其中的蹊蹺,值得深究。

  就在余木陷入沉思之際,盧俊良繼續說道:「將軍沒有聽錯,陛下時日無多,接下來的朝堂爭鬥,必將愈演愈烈,其中兇險,無需下官多言。將軍是聰明人,定然清楚局勢會如何發展。」

  阿諾眉頭緊鎖,神色凝重,緩緩說道:「多謝盧長史坦誠相告,烈諾感激不盡。只是不知,盧刺史面對這般局勢,打算如何抉擇?」盧俊良語氣沉重:「家父終究是世家一系出身,自然會傾向於聽從世家一系的安排。」

  阿諾神色瞭然,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與決絕:「原來如此,看來,你我兩方,終究還是只能淪為敵人。這般局勢下,盧長史竟敢單槍匹馬前來告知實情,這份膽識,烈諾深感佩服。請長史放心,烈諾雖與盧刺史立場相悖,卻也不屑做暗害豪傑的小人行徑。你在此留宿一晚,明日便早日返程吧。」

  這番話,並未動搖盧俊良的決心——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他抬眸,目光堅定,不卑不亢地說道:「下官既然敢直言相告,便是信得過將軍的人品,自然無需擔心自身安危。只是將軍,你我兩方,難道就非得斗個你死我活、兩敗俱傷不可嗎?」


  阿諾聞言,面露詫異,疑惑地問道:「你我兩方,各為其主,如今局勢已然如此明朗,難道還有轉圜的餘地?」「有!」盧俊良斬釘截鐵,語氣篤定,「兩全其美的方法,當然有。」

  阿諾眼中閃過一絲好奇,抬手示意:「哦?願聞其詳。」盧俊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忐忑與緊張,鼓起畢生勇氣開口:「方法便是——請將軍將令姐念,許配於我為妻!你我兩方結為秦晉之好,合為一家,攜手共渡眼前危局,共護澤州安寧。」

  此話一出,整個議事大堂瞬間陷入死寂,落針可聞。念被這突如其來的求親驚得渾身一僵,臉頰瞬間燒得滾燙,又羞又惱地別過臉去,眼底的情愫卻藏不住幾分複雜——究竟是羞多幾分,還是惱多幾分,無人能辨。

  沉默片刻後,一聲暴怒的喝罵打破了寂靜。「大膽!」阿諾猛地拍案而起,力道之大,竟將面前的桌案掀翻在地,碗筷杯盞散落一地。他大步流星衝到盧俊良面前,雙目赤紅、眼神凶戾,厲聲爆喝:「你再說一遍!你敢打念姐姐的主意?!」

  面對阿諾如驚濤駭浪般的威壓,盧俊良宛如岸邊礁石,巍然不動。他微微仰視著阿諾,目光堅定,一字一句地重複道:「請將軍將念許配於我為妻,我盧俊良在此立誓,此生定當護她周全,讓她幸福快樂一輩子!」

  阿諾怒火更盛,一把扼住盧俊良的脖頸,嘶吼道:「你找死!你以為我會將念姐姐當作談判的籌碼,拿來做交易嗎?!」脖頸被扼得呼吸困難,臉色漲紅,可盧俊良依舊直視著阿諾,艱難卻堅定地說道:「不……我想娶念,更多的是因為我愛她……這有錯嗎?」

  看著盧俊良眼中毫不退縮的堅定,阿諾腦海中忽然閃過上次——也是這般,他掐著盧俊良的脖子,對方卻始終未曾屈服。身後傳來念急促的呼吸聲,那份難以掩飾的緊張,讓阿諾心頭莫名一虛。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般暴躁衝動,反倒比不上眼前這個敢坦然表達心意的盧俊良;更重要的是,他清楚,若是真的掐死了盧俊良,念定會傷心的。

  阿諾耗盡全身力氣,才壓下翻湧的怒火,緩緩鬆開了扼著盧俊良脖頸的手,一言不發地走回主位,重重坐下,胸口依舊劇烈起伏。盧俊良捂著脖頸,劇烈咳嗽了幾聲,稍稍平復呼吸,正打算再次開口,卻被一旁的余木搶先發問。

  余木撫須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銳利:「盧長史,關於你方才的提議,老夫尚有幾分疑問。暫且不論我家主公是否願意將念許配於你,退一萬步講,即便兩家結為姻親,局勢便能真正轉變嗎?你我兩方,依舊會因各自的立場,陷入對立之中,不是嗎?」

  盧俊良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從容回應:「只要兩家結為姻親,澤州境內的官府與巫族勢力,便能擰成一股繩,脫離帝都兩派的爭鬥,保持中立。屆時,無論乾王派與世家一系哪一方笑到最後,你我兩家都能自保,澤州的萬千子民,也能免受戰火侵擾,繼續安居樂業。」

  余木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語氣中帶著幾分嘲諷:「主意雖好,可乾王派與世家一系,絕不會容忍一個態度曖昧的澤州。我們若想自保,名義上,終究要依附一方——那麼,該依附哪一方?」

  盧俊良心中清楚,余木的問話,看似詢問未來走向,實則是在爭奪話語權——選擇依附哪一方,掌握著溝通渠道的一家,便能占據主導地位。此事關乎盧家的利益,他萬萬不能退讓。

  盧俊良清了清嗓子,語氣堅定:「家父身為澤州刺史,掌控著澤州各地駐軍,乃是澤州境內最大的勢力。若是必須表明立場,我們表態支持世家一系,便是順理成章、無可厚非之事。」

  余木撫須大笑,語氣中的嘲諷更甚:「原來如此。這麼說來,我家主公要嫁出親姐,還要背棄乾王殿下,到頭來,不過是淪為你們盧家的陪襯?盧大人,你們的算盤,打得也太精了些!」

  面對余木的嘲諷,盧俊良並未動怒——這一切,他早已預料到。他神色平靜地繼續說道:「烈將軍自然不會吃虧。只要我與念成婚,你我便是一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盧家定會竭盡全力,扶持烈將軍壯大勢力,助烈山部躋身世家之列,屆時,別說澤州,即便在帝都朝堂,也必將有將軍的一席之地!」

  「夠了!」阿諾猛地出聲打斷,語氣決絕,眼中滿是怒火與不屑,「我烈諾半點不稀罕什麼勞什子世家大族!我是巫族人,生生世世,都是巫族人!你的提議,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絕無可能!」

  他目光凌厲地盯著盧俊良,字字鏗鏘:「你別想娶念姐姐,你我兩家,也絕無可能合為一體。你回去告訴你的父親,兩年之約已然臨近,若是到期後,他不兌現承諾,我烈諾便會親自領兵,奪取澤州,後果,讓他自己掂量清楚!送客!」

  說罷,阿諾不再看盧俊良一眼,起身便大步離開了議事大堂,留下滿室的寂靜與尷尬。盧俊良聽到這番決絕的話語,如遭重擊,整個人呆立當場,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滿心的期許,盡數化為泡影。

  余木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盧俊良,輕輕嘆了口氣,對著他微微躬身行禮,也轉身離去。頃刻間,偌大的議事大堂,便只剩下念與盧俊良兩人,氣氛愈發凝滯。

  盧俊良緩緩回過神來,目光灼灼地看向念,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快步走上前,聲音帶著幾分急切與懇求:「念,我是真心想娶你,你一定要相信我!兩家聯姻,於你於我、於澤州百姓,都是好事,為何阿諾將軍要這般抗拒?」

  念臉頰依舊泛紅,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堅定:「盧大人,念信你是真心的,可我還是要告訴你,你我之間,絕無可能,還請大人死了這條心吧。」

  盧俊良心頭一緊,疾聲追問道:「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難道……難道你已經有心上人了?」念輕輕嘆息,心底暗忖:難道要告訴你,阿諾要起義復仇,要與大正朝廷為敵嗎?這話,她萬萬不能說。

  她搖了搖頭,不再看盧俊良眼中的懇求,轉身快步離開了議事大堂,留下盧俊良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盧俊良不肯死心,連忙追了出去,卻被門口站崗的烈鋒軍士卒禮貌而堅決地阻攔,終究只能無奈止步,垂頭喪氣地返回了館舍——他知道,此次求親,終究是一場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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