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過後,盧國昌的親筆書信便送到了烈堅部,遞到了阿諾手中。阿諾拆開信箋細看,只見盧國昌在信中言辭懇切地寫道:自己剛收到帝都傳來的消息,盧俊良調任回京之事已然敲定,自己多年的心愿終於要得以實現。隨後,他便會上書帝都,懇請陛下允其乞骸骨,卸去澤州刺史之職,以此兌現與阿諾的兩年之約。此次寫信,便是特意邀請阿諾前往建平城,提前接觸自己的心腹與人脈,讓這些人認清形勢,知曉未來澤州的掌權者是誰。
這封書信寫得情真意切,字裡行間滿是「誠意」,看得出來,盧國昌為了誘騙阿諾入局,著實花費了不少心思。阿諾閱完書信,當即轉手遞給余木,待余木逐字看完、神色稍緩,才開口問道:「亞父,你看此事如何?莫非是我們此前思慮過重,錯判了盧國昌的意圖?會不會帝都來信,真的只是告知盧俊良調任之事,而他調動駐軍、核查軍備,不過是為了方便後續交接手中的資源與人脈?」
余木抬眸看向阿諾,反問道:「主公,這般說辭,你自己當真相信嗎?」阿諾緩緩搖了搖頭,語氣篤定而清醒:「我又非三歲稚童,這般天上掉餡餅的美事,唯有在夢裡才會出現。即便盧國昌真有履行約定之心,也必定會三推四就,榨乾澤州最後的價值,才會甘心卸任,怎會在調任文書尚未下達之時,便急不可耐地要交接權力?我又不是他盧家心腹,他斷無這般大方的道理,此事,必然有詐!」
余木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樣,繼續追問:「既然主公看穿了其中有詐,那便可知,盧國昌設下這等誘餌,目的究竟是什麼?」阿諾順著余木的思路沉思片刻,緩緩開口:「他的目的,定然是誘我利慾薰心,騙我前往建平城。一旦我踏入建平城,便會落入他的掌控,到那時,或囚或斬,全在他盧國昌一念之間。只是我實在不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竟讓盧國昌如此鋌而走險,全然不顧毀約與開戰的後果?」
余木沉吟片刻,緩緩推測道:「依我之見,大概率是帝都發生了重大變故,世家一系已然按捺不住,才會急著送信給盧國昌,催促他儘快對主公動手。但無論其中緣由如何,如今盧國昌已然出招,我們當下最要緊的,是想辦法從容應對,絕不能亂了陣腳。」
阿諾聞言,當即脫口而出:「這有何難?既然他想誘我入城,我不去便是!我這就寫信回絕他,斷了他的念想。」余木卻連忙抬手阻止:「主公莫急,萬萬不可倉促回絕。若是盧國昌見誘騙不成,惱羞成怒之下直接發兵來攻,眼下我們尚未做好萬全準備,處境必會十分危險。不如暫且拖延時日,假意應下,讓盧國昌覺得有機可乘,待我們一切準備妥當,再主動激他發兵,屆時便能從容應對,掌握主動權。」
阿諾恍然大悟,連連點頭:「還是亞父考慮周全,一切都聽亞父安排。我這就寫封回信,言辭懇切地感謝盧刺史的恩典,就說我滿心期盼,近幾日便會動身前往建平城與他相聚,先哄他高興幾日,穩住他的心神。」
幾日之後,阿諾的回信便送到了盧國昌手中。盧國昌拆開信箋,看完阿諾的答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語氣中滿是不屑與篤定:「終究是見錢眼開的巫蠻子,這般輕易便入了套。也罷,只要你敢踏入建平城一步,便是你的死期!」
這一次,盧國昌半點也不打算給阿諾留任何生機,已然下定決心,要在城門口埋伏伏兵,待阿諾一到便當場動手,全然不顧這般行事會引發的後續影響。說到底,阿諾往日勇猛善戰的模樣,早已深深烙印在他心中,讓他心生忌憚,也正因如此,他才甘願捨棄體面,選擇這種最穩妥、最萬無一失的方式,徹底除掉阿諾這個心腹大患。
隨後,盧國昌暗中調集兵馬,部署伏兵,一切準備就緒,只等阿諾自投羅網。可他左等右等,日復一日,一連十天過去了,卻始終沒有收到阿諾動身前往建平城的消息。這般漫長的等待,讓盧國昌心中愈發焦躁,再也按捺不住,當即又寫了一封書信,派使者加急送往烈堅部,催促阿諾儘快動身。
可這一次,使者連阿諾的面都沒能見到,便被余木攔在了府邸之外。余木面色凝重地對使者說道:「實在抱歉,我家族長近日突發惡疾,後背上生了一個大毒瘡,疼痛難忍,如今正四處求醫問藥,短時間內根本無法下床動身,還請盧刺史大人海涵,容我家族長稍作休養,再另行赴約。」
說罷,余木便裝作神色匆匆的模樣,轉身快步離去,只留使者一人愣在原地,手足無措。這名使者見余木來去匆匆,神色焦急,又瞥見府邸內的侍女、下人個個面帶愁容,神色慌張,心中當即信了幾分。後來,使者又悄悄詢問了阿諾府邸周邊的巫族族人,得知近日確實有不少大夫頻繁進出族長府邸,心中便愈發確信了消息的真實性,不敢再多耽擱,當即馬不停蹄地返回建平城,向盧國昌復命。
盧國昌得知阿諾突發惡疾的消息,當即拍手叫好,心中暗自狂喜:若是阿諾就這樣病死了,那便省去了他不少麻煩,簡直是天遂人願!可即便如此,盧國昌依舊留了個心眼,並未全然輕信——他當即派了一名軍中醫匠,以慰問的名義前往烈堅部,親自查驗阿諾的病情,確認消息的真偽。
醫匠抵達烈堅部後,並未受到任何阻礙,被下人直接引至阿諾的病房。病房內,一名男子趴在病床上,後背高高鼓起一個大包,衣衫被剪開,隱約可見紅腫的瘡口,模樣十分悽慘。醫匠上前,故作仔細地檢查了一番,隨後便搖著頭,一臉無奈地退了出來。
余木連忙追上前,神色焦灼地詢問病情如何。醫匠面露難色,語氣愧疚地說道:「大人恕罪,在下學藝不精,這般惡疾,我實在無從下手,治不了分毫,還是請族長另請高明吧。」聽到這話,余木更是表現出一副天塌下來的模樣,當場愣在原地,神色茫然,連使者與醫匠轉身離去,都未曾察覺,演技渾然天成。
醫匠返回建平城後,第一時間便被盧國昌傳召過去。盧國昌拉著醫匠,迫不及待地仔細詢問阿諾的病情。醫匠躬身回道:「回刺史大人,依在下診治推論,病者的病情已然十分嚴重,恐怕沒有多少時日了,性命大概就在月余之間。」
盧國昌聞言,心中大喜,當即重賞了使者與醫匠二人,隨後便一門心思地守在刺史府,期盼著阿諾病逝的喜訊傳來,全然放下了戒備之心。可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間一個月便過去了,盧國昌沒能等到阿諾身死的喜訊,反倒等來了阿諾身體痊癒的「噩耗」。
阿諾特意寫了一封回信,派人送往建平城,信中言辭懇切地感謝盧國昌在自己病重之時,特意派醫匠前來探望,又說自己在眾多大夫的悉心診治下,身體已然徹底痊癒,特意寫下這封信,將這份喜訊告知盧刺史大人,還說自己稍作休整,便會即刻動身前往建平城,赴此前之約。
盧國昌收到回信後,當場勃然大怒,當即派人將此前的使者與醫匠召來,厲聲質問二人,反覆盤問上次前往烈堅部查驗病情的全過程,最後更是厲聲質問道:「你們仔細回想,當日你們所見的病患,到底是不是烈諾?!」
使者與醫匠嚇得連連磕頭,使者堅定地說道:「回刺史大人,當日所見,必定是烈諾無疑!我此前曾見過阿諾一面,雖只瞥見屋內之人的側臉與身形,卻絕不會認錯;醫匠為其診治時,我也遠遠瞥見一眼,趴在病床上的,分明就是烈山部族長烈諾,絕無差錯!」
醫匠也連忙補充道:「大人明鑑,當日病房內只有那一名病患,四周並無他人,根本不存在李代桃僵、矇混過關的可能,在下所言,句句屬實,絕不敢欺瞞大人!」看著二人言辭懇切、篤定不已的模樣,盧國昌即便心中暴怒,也無從發作,只能咬牙啐了一句:「算這個巫蠻子命大,竟這般僥倖活了下來!」
盧國昌至始至終都不知道,這一切的假象,全都是念在暗中作祟。當醫匠踏入病房的那一刻,便已在無形中被念的力量所影響——加之他本就帶著「阿諾生瘡病重」的預設,念只需稍稍放大這一認知,便能施下幻術,讓他對著一團被遮掩的景象,故作仔細地查驗,最終得出早已被預設好的「病情嚴重」的結論。
而那名使者,不過是遠遠瞥見屋內趴著的人影,並未看清全貌,再被府邸上下的愁容與余木的演技所迷惑,自然也被蒙在鼓裡,信以為真。就憑著這一場精心策劃的幻術與偽裝,阿諾與余木一來一去之間,便成功拖延了盧國昌一個半月之久。
這一個半月里,烈堅部的備戰工作已然全部就緒,匠作監的武器甲冑早已囤積充足,各族聯軍也已整裝待發,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如今,阿諾一方已然無需再與盧國昌虛與委蛇,接下來,便是時候主動出擊,揭開盧國昌的偽裝,正面應對這場早已註定的較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