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假期轉瞬即逝,古拉帶著黑蔓如期返回烈堅部。小兩口新婚燕爾、如膠似漆,眉眼間的甜蜜藏都藏不住,看得阿諾等一眾單身之人滿心羨慕。可這份難得的溫情,終究沒能持續太久,一封突如其來的密信,徹底打破了烈堅部的平靜。
這日,余木手持兩封密信,神色凝重地送到阿諾手中——這兩封線報,分別來自澤州驛站被收買的驛夫,以及建平城安插的眼線。早在一年前,余木便耗費重金,暗中賄賂並控制了澤州驛站的幾名驛夫,吩咐他們重點留意帝都與盧國昌之間的往來信件。驛夫雖不敢私自拆開信件窺探內容,卻能精準掌握信件的緊急程度與往來時間;而建平城的幾名小吏被收買後,更是會將盧國昌下達的每一道政令悉數記錄,通過信鴿及時傳遞給余木。
憑藉這兩處可靠的情報來源,余木敏銳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異動。其中一封線報記載,一日之前,有一封來自帝都的緊急私人信件被送往刺史府,驛夫在途中偷偷窺探信盒,赫然看到上面標註著「帝都高府」的字樣;另一封線報則顯示,盧國昌收到信件的次日,便特意下達了協調軍隊換防、全面核查軍備的政令。
余木沉聲道:「主公,帝都定然發生了變故,才會讓高家如此急切地聯絡盧國昌。他們不走公文、改用私人信件,顯然是刻意隱瞞,不願讓主公知曉內情;再加上盧國昌突然調動軍隊、整肅軍備,種種跡象,都讓我生出一種被刻意針對的預感。」
阿諾匆匆閱完線報,眉頭瞬間緊鎖,語氣凝重地問道:「亞父,這些消息可靠嗎?」余木點頭,語氣愈發沉重:「消息絕無虛假,想來用不了多久,建平城便會有進一步的動作傳來。」阿諾抬眸,望向建平城的方向,眼底滿是凝重,輕聲問道:「亞父,你覺得盧國昌此舉意欲何為?帝都高家,又會對他說些什麼?」
余木緩緩搖頭:「我並非能掐會算,自然無從知曉他們通信的具體內容。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主公與盧國昌的兩年之約日漸臨近,可盧俊良調任回京的詔令,卻遲遲沒有音訊。這般關頭,盧國昌突然調集各地駐軍、整軍備戰,其中深意,不得不防。」
阿諾的神色半是期待、半是凝重,緩緩開口:「難道,盧國昌打算撕破協議,對我們動手了?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不管他打的什麼主意,我們都必須提前做好萬全準備,絕不能被動挨打。」余木頷首附和:「主公所言極是,事不宜遲,一切按既定計劃行事。」
當日,烈堅部便以修繕水利、疏通河道為由,悄悄調集了大批族人,前往通河附近開工勞作。因修水利本就是惠及族人的尋常事,此事並未引起各方勢力的過多關注,沒人察覺到,這份看似尋常的勞作背後,藏著阿諾一方備戰的深意。
與此同時,建平城刺史府內,盧國昌正與盧俊良閉門議事,屋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盧俊良放下手中的信件,神色沉重地勸諫道:「父親,您真的下定決心,要聽從高家的提議,除掉烈諾嗎?」
盧國昌神色堅定地點點頭,語氣嚴肅:「高家的信件你也看過了,如今陛下久病纏身、深居簡出,顯然已是時日無多。而乾王派行事愈發放肆,步步緊逼太子殿下,妄圖廢長立幼、倒行逆施,實在可惡!我們世家一派,絕不能讓多年的經營付諸流水,更不能讓太子之位落入乾王手中,唯有與乾王派死戰到底,別無他路。」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凝重:「說句不好聽的,若真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誰也無法保證乾王不會狗急跳牆,起兵叛亂、冒天下之大不韙。一旦走到那一步,烈諾必然會成為乾王的得力助力——若是讓他帶著澤州巫族的兵力殺進帝都,局勢便徹底難以收拾了。所以,在一切尚未發生之前,提前除掉阿諾,無疑是最明智的選擇。」
盧俊良憂心忡忡地說道:「可父親,烈諾並非易與之輩。先不說我們與他的兩年之約尚未到期,單說過去一年,他拉攏了眾多巫族部落,組成攻守同盟,勢力發展之迅猛,令人咂舌。想要對付這樣的對手,難度極大。況且,即便我們毀約、順利除掉烈諾,乾王得知消息後,又怎會善罷甘休?到那時,局勢極有可能一發不可收拾,只怕挑起內亂的罪名,最終會落到我們父子頭上,還請父親三思!」
聽到這話,盧國昌愈發激動,語氣中滿是急切與不甘:「正因為他發展得太快,我們才更要儘早除掉他!此前礙於約定,我們未曾觸碰他勢力範圍內的部族,可你看看,去年巫族上繳的朝貢,減少了多少?就是因為此事,良兒,你去年本該到手的調令,至今杳無音信。若是任由所有巫族部落都被他籠絡,我們父子倆還有什麼政績可言?你難道真的想一輩子困在澤州,無法回京嗎?」
他放緩語氣,眼中閃過一絲算計:「所以,先下手為強,除掉阿諾,所有問題便都迎刃而解。至於乾王,沒了阿諾這個助力,他便只剩乾州平虜將軍何安道這一個外援。征西軍雖精銳,可僅憑三萬餘人,終究難以顛覆大局。至於罪名,為父半點不在意——高家已然許諾,只要辦成此事,太子府太子洗馬之職,便為你虛位以待。待到太子登基,一份從龍之功必不可少,我們盧家便能再次光耀門楣,為父也就無憾了。」
盧俊良心中明鏡似的——自己調任回京的調令遲遲未到,實則與烈諾毫無關係,根源在於帝都世家一系,需要他們父子倆牢牢掌控澤州,充當牽制乾王派的釘子。新皇登基之前,他們必須釘在澤州,確保澤州不落入乾王手中。此事本就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可如今局勢愈發危急,世家一系已然按捺不住,索性將這份算計赤裸裸地擺到了他們父子面前。
盧國昌也並非愚鈍之人,收到信件的那一刻,他便察覺到了世家一系長久以來的打壓——難怪自己每年的政績都是甲等,卻始終無法調回帝都,說不定,自己當年被貶澤州、充當替罪羊,從一開始就在他們的算計之中。可事到如今,他別無選擇,若是不聽從世家安排,便會徹底淪為棄子;眼看著兩年之約將至,他更無法接受,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後的依仗被阿諾奪走,一無所有地離開澤州。萬般無奈之下,他只能將所有不滿,都傾瀉到烈諾身上。
盧俊良思來想去,依舊覺得此事太過冒失。拋開他與念之間的情誼不談,帝都世家一系的德行,他早已看透——翻臉不認人、過河拆橋的事情,他們做得還少嗎?即便他們父子倆順利除掉烈諾,徹底得罪乾王,也難保世家一系不會食言而肥,再次將他們推出來當替死鬼,到時候,不過是換一批人來執掌澤州罷了。
盧俊良再次開口勸諫:「父親,帝都世家一系,萬萬不可輕信。即便我們成功除掉烈諾,得罪了乾王,可若是他們過河拆橋、出賣我們,我們豈不是白白為他人做了嫁衣?」這話讓盧國昌一怔,一時語塞——世家一系的確有可能做出這種事。如今時間站在世家這邊,只要拖到瑞隆帝駕崩,太子便能順理成章繼位,真正該著急的,是乾王。若是乾王以烈諾之死為藉口發難,世家一係為了維繫表面平靜,拉出他們父子倆給乾王泄憤,也並非沒有可能。
沉吟片刻,盧國昌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我們自然不會傻乎乎地坐等他們兌現承諾。若是世家一系真的打算撕破臉皮,我們便轉頭投奔乾王麾下。想必乾王絕不會為了烈諾一個巫蠻子,放棄我們盧家的投奔,到那時,便是世家一系偷雞不成蝕把米。有這層威脅在,他們也不敢對我們太過過分。」
盧俊良聞言大驚——他父親向來瞧不上乾王,動輒斥責其狼子野心、外寬內忌,絕非帝王之命,如今竟直言可以投奔乾王,這般轉變,實在出乎他的意料。他連忙問道:「既然世家一系如此待我們,為何不直接投奔乾王,這樣一來,我們也不必與烈諾刀兵相見了。」
盧國昌緩緩搖頭:「投奔乾王,只是萬不得已的退路。我們盧家的根基,終究在世家一系。況且,只要烈諾存在一天,我們父子倆的價值便會大打折扣,無論從哪方面看,烈諾的存在,都對我們盧家不利。」
看著父親心意已決,盧俊良心中滿是無力——他清楚,兩年之約日漸臨近,即便父親不對付烈諾,烈諾也會因約定無法兌現,找上門來討要說法,這場衝突,終究無法避免。他只能無奈問道:「那父親,您打算如何除掉烈諾?」
盧國昌摩挲著下巴的鬍鬚,眼中閃過一絲陰狠:「最好的辦法,是一擊致命、不動刀兵,唯有如此,才能將影響降到最低。我打算再次將烈諾騙到建平城,屆時直接動手除掉他,再對外上報他『病故』,此事便能神不知鬼不覺地了結。若是他不肯來,為父便只能動用軍隊,踏平整個烈山部,到時候隨便找些巫族之人指證他意圖謀反,便能糊弄過去。」
盧俊良憂心忡忡地說道:「想要讓烈諾再次來建平城,恐怕不易。上次他已然上過一次當,此次必然會多加防備,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盧國昌卻胸有成竹:「那倒未必。正因為他有過一次經驗,反而更容易疏忽大意。此次我以『履約』為名,召他前來接收我們承諾的資產與人脈,他很難不動心。只要他踏入建平城一步,便絕無可能活著出去。」
聽到這個計劃,盧俊良徹底陷入了兩難之地——若是眼睜睜看著烈諾中計身亡,念必定會恨死他們父子倆,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可若是將父親的意圖告知烈諾,烈諾必然勃然大怒,屆時戰火燃起,澤州境內不知會有多少人死於非命。他一時心亂如麻,往日聰慧的腦袋此刻空空如也,竟想不出半點兩全之策。
盧國昌看著兒子糾結痛苦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幾分:「良兒,為父知道你心地良善,不忍心下手。這些上不得台面的髒活累活,為父自己來處理便是。你只需裝作一無所知,一切障礙,為父都會為你掃平,絕不會讓你受到半點牽連。」
說罷,盧國昌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間,只留下盧俊良一個人呆坐在原地,神色茫然,久久沒有動彈,屋內的壓抑氣息,愈發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