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皇家

2026-09-13 15:41:33 作者: 應照梨棠
  第106章 皇家

  大梁城西的長街之上,夜風颳得極緊。

  馬車車廂內未點燭盞,唯有街邊偶爾透進的零星火光,照亮對面劉承訓蒼白的臉。

  劉承訓掩唇咳了兩聲,放下絹帕,目光看向對坐的沈冽。

  「長安有急遞入京。」劉承訓氣息微喘。

  

  「李恕前腳剛走,趙匡贊的降表後腳便送進了大內。

  他在牓子裡說,已將晉昌軍的印信封存,自己帶了五百親衛,出了長安東門,正日夜兼程往大梁趕。

  算算腳程,再有十日,便能抵京。」

  「殿下的意思是,臣出鎮耀州的日子,就在這十日之內了?」沈冽接過話頭。

  「不錯。」劉承訓微微頷首,「晉昌軍易幟,長安城裡必然軍心浮動。你此去耀州,名義上是防禦使,實則是替大漢看著西面的門戶。

  只要你在耀州紮下大營,長安城裡的牛鬼蛇神便不敢妄動。這大漢的門戶,才算真正安穩。」

  沈冽應諾,腦中盤算起耀州的軍務交接。

  說完軍事,劉承訓閉上眼睛,急促地喘息了幾口。

  「今日在二弟府中,讓你受委屈了。」劉承訓重新睜開眼,話題轉得倒快。

  沈冽面不改色:「臣不懂朝堂上的彎繞。國舅要殺臣,臣純屬自衛,談不上委屈。」

  「你是個恩怨分明的人,我知道。」劉承訓嘆了口氣,身子挪了挪,拉近了與沈冽的距離,「但我今日,想同你講講承祐。」

  沈冽沒有接話,只靜靜聽著。

  「外界皆言,二皇子行事乖張,性情陰鷙。你今日所見,他為了爭權,縱容李業當堂跋扈,甚至不惜與我撕破臉皮。」

  劉承訓緩緩說道,語氣中滿是包容與無奈。

  「但晏昭,我與他一母同胞,從小看著他長大,他骨子裡並不壞。」

  沈冽在暗處挑了挑眉梢。

  這等皇家奪嫡的腌臢事,歷朝歷代皆是鮮血淋漓。

  劉承祐連親生大哥的牆角都挖得這般明目張胆,劉承訓竟還能說出一句「並不壞」。


  「他只是不甘居於人下。」劉承訓靠回廂壁,思緒似乎飄回了早年在太原的歲月。

  「早年父皇在太原做河東節度使,契丹人南下,兵荒馬亂。我身子骨弱,承祐那時才不到十歲,便能提著刀在院子裡練武。

  他事事要強,騎馬要騎最烈的,射箭要用最硬的弓。他總想著有朝一日能披甲上陣,替我這個沒用的大哥擋在前面。」

  劉承訓說到此處,眼底甚至泛起些許淚花。

  「後來父皇稱帝,立了國。我成了長子,成了名正言順的國本,他心裡的那股子爭強好勝,便逐漸變了味道。

  偏偏他身邊,又圍了李業這種唯恐天下不亂的小人。」

  「李業是我們的親舅舅,仗著這層身份,日日在承祐耳邊灌輸那些爭權奪利的想法。

  承祐是被這些人蒙了眼,迷了心智,他總以為,只要把手裡握著兵權的將領都拉攏到自己身邊,這江山便穩了。」

  沈冽靜靜聽著劉承訓的剖白。

  劉承訓不是看不透劉承祐的野心,他只是不願意承認自己的親弟弟已經成了一個被權力扭曲的怪物。

  他在試圖用兄弟間僅存的溫情,去給劉承祐今日的跋扈找一個合理的藉口。

  「殿下。」沈冽出言打斷了劉承訓的追憶。

  「殿下今日將這些皇室私語講給臣聽,是想讓臣在日後如何做?」

  劉承訓一怔,隨即苦笑著搖頭。

  「你是個通透人。我知道,你今日雖然收了刀,但你心裡已經把李業和承祐記下了。」

  劉承訓坐直身軀,直視沈冽。

  「我是想告訴你,這大漢的江山,早晚是承祐的。我這副殘軀,熬不了太久,你去了耀州,天高皇帝遠,大可放開手腳去建功立業。

  但若有朝一日,大梁城內新皇...我只求你一件事,看在我今日星夜趕去將軍府救下這局面的份上,莫要因為李業的過錯,去遷怒承祐。」

  「殿下日夜操勞國事,病情加重。官家不知殿下的身體狀況嗎?」

  這話沈冽可不敢接,只好拋開劉承祐的話題,反問了一句。


  「父皇自然知道。」劉承訓低聲答道。

  「太醫院的脈案,每日都要呈送御前。我夜裡咳得睡不著,父皇那邊也是整夜不熄燭。」

  「既然官家知道殿下病重,為何還要讓殿下代為監國,處理這如山的奏章?殿下是嫡長子,是國本,理當靜養。」沈冽繼續追問道。

  這不僅是沈冽的疑惑,也是大梁城許多朝臣看不太懂的地方。

  劉知遠極其疼愛這個長子,卻又將最繁重的政務壓在劉承訓肩上。

  劉承訓聽聞此言,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晏昭啊,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劉承訓搖了搖頭。

  「父皇是父親,可他更是天子。作為父親,他自然恨不得讓我每日躺在榻上,拿最好的藥材吊著命,可作為天子,他面對的是一個百廢待興,軍閥割據的爛攤子。」

  劉承訓伸手掀起車窗的一角縫隙。

  「你看這大梁城,表面上歌舞昇平,可實際上呢?

  北遼虎視耽耽,南唐也不甘寂寞,更有南平、定難等勢力割據,父皇在時,他們暫時妥協安生下來,可父皇若是不在了呢?」

  劉承訓放下窗簾,隔絕了冷風。

  「父皇讓我監國,不僅是讓我理政,更是讓我去壓服朝中老將。

  我拖著這副病體,坐在左衛上將軍府的堂上,就是在告訴天下人:大漢有國本,大漢

  的儲君即便病著,也能把這江山穩穩地接過來。

  我若是卸了這監國的差事,退居後宮養病,朝堂上的風向立刻就會變。

  大家會開始押注,會開始站隊。到了那時,便不是我一個人的生死,而是這天下千千萬萬百姓的生死。」

  「你可知,大漢立國至今,我為何還只是大殿下,連個王爵都未曾冊封?」

  沈冽默然,此事他也覺得蹊蹺。

  按理說,開國之初,皇子封王是穩固人心的首要之舉,劉承訓作為嫡長子,卻一直頂著皇子的名頭。

  「因為父皇在騙他自己。」劉承訓笑了笑,看似輕鬆。

  「冊封親王,便要昭告天下,舉行大典。

  父皇不願在我病重之時行冊封禮,他總覺得,只要這道聖旨壓著不發,我的病就還有轉機。

  他想等我的病徹底好了,再風風光光地給我加上一個尊貴的王號。

  可這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呢。」

  車廂內安靜下來。

  沈冽垂下眼帘。

  在原本的歷史軌跡中,這位名正言順的皇位繼承人死得極其突兀,史書對其死因語焉不詳。

  「殿下這病,可曾想過並非天命?」沈冽權衡了一番,還是直白髮問道。

  「殿下有沒有想過,是有人暗中加害?」

  劉承訓先是一怔,隨後明白沈冽之意,只是搖頭髮笑。

  「晏昭多慮了,我這是娘胎裡帶出來的不足之症,少時便多咳喘。

  只是這一年父皇登基,朝堂初建,我代為監國,每日批閱奏摺到深夜。

  這案牘勞形的差事耗盡了精血,才將病根徹底引了出來。」

  劉承訓拍了拍沈冽手背。

  「這左衛上將軍府的膳食湯藥,皆有專人試毒,誰能輕易下手?我知你是一片好心。

  二弟縱有萬般不是,也不至於對骨肉至親下毒手,你不必把人想得那般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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