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不必爭
李業被沈冽逼退幾步,磕在食案之上,湯汁酒水污了一身錦袍,眼看已經退無可退。
他本意是想借著武德使的名頭強壓沈冽一頭,卻未料到對方竟真有動手之意!
「放肆!」劉承祐拍擊桌案,霍然起身,「沈冽!你要在我的府邸殺國舅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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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冽並不轉頭,視線鎖死李業的咽喉。
「殿下言重。臣不敢殺朝廷命官。」沈冽冷聲道。
「只是國舅方才言語間,以趙匡贊相挾,又言及武德司兵刃之利。
臣只想問一句,國舅這番話,是代表自己,還是代表大將軍府?」
劉承祐被這句話堵得胸口發悶,正欲發作,堂外庭院中卻陡然生出變故。
他正欲開口將這局面強行壓下,堂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
一陣甲片碰撞聲自府門方向傳來,正快速向內堂推進。
緊接著,是幾聲短促的呵斥與兵器交擊的悶響。
左衛大將軍府的護院甲士,竟被外人強行繳了械。
劉承祐大驚失色。
這是天子腳下,內城之中,誰敢帶兵衝擊當朝皇子的府邸?
「二郎這府內,今日好大的陣仗。」
隨著這道聲音落下,正堂的兩扇木門被人從外一把推開。
夜風倒灌入室,吹得堂內燭火劇烈搖晃。
劉承訓披著一件大氅,跨過門檻。
他面色蒼白,眼下帶著青烏,胸膛起伏間伴著幾聲輕咳。
跟在他身後的,是數十名全副武裝的甲士,瞬間將整個正堂控制起來。
堂內劍拔弩張的氣氛,在這位大漢儲君的腳步聲中戛然而止。
劉承祐見是長兄帶兵闖入,臉上的驚怒瞬間被難堪所取代。
他繞過主案,快步迎上前。
「大哥!你這是何意?」劉承祐強壓怒火,指著堂外的禁軍。
「夜叩皇子府邸,繳去我府內衛士的兵器。大哥即便代父皇監國,行事也該顧及國法綱紀!」
劉承訓未理會劉承祐的質問。
「我若不來,二郎這府上,怕是要見血了。」
劉承訓解下大擎,遞給身旁的近侍,徑直走向主位坐下。
「國舅好大的威風。」劉承訓看著李業。
「沈防禦使乃父皇親封的鎮將,更是郭樞密的義子。你一個外戚,在此大放厥詞,妄議軍機。誰給你的膽子?」
李業見劉承訓動了真怒,心底發虛。
他雖是皇親國戚,但劉承訓乃是名正言順的國本,平日裡代天子理政,積威極重。
「臣...臣吃醉了酒,胡言亂語。大殿下恕罪。」李業慌忙解釋道。
劉承訓端起案上未曾動過的酒盞,在手中轉了轉。
「既然吃醉了酒,便該去醒醒神。」劉承訓轉頭看向門外的甲士。
「來人,帶國舅去院子裡,拿冷水潑面。讓他在這夜裡站足兩個時辰,清醒清醒腦子。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准放他走。」
兩名甲士當即入內,一左一右架起李業的胳膊,直往堂外拖去。
「大哥!」劉承祐見狀,急忙上前阻攔,「舅舅縱有口舌之失,也是長輩。如此折辱,傳出去有損皇家體面!」
劉承訓抬眼看他。
「皇家體面,是靠規矩立起來的。不是靠縱容外戚跋扈掙來的。」劉承訓咳嗽兩聲,拿絹帕捂住嘴。
「二郎,你這府里的規矩,早該整頓了。今日我替你教訓他,好過他日後惹出彌天大禍,連累你的清譽。」
劉承祐看著李業被拖入寒風中,聽著外面傳來的潑水聲與李業的悶哼,只覺有一記耳光隔空抽在了自己臉上。
劉承訓料理了李業,這才轉頭看向沈冽。
「晏昭,收刀。」劉承訓吩咐。
沈冽將小刀放回案上,上前兩步叉手見禮。
「郭公在府中尋你議事,見你遲遲未歸,便遞了話給我。我正好順路,便來接你。」
劉承訓站起身,「隨我走吧。」
「喏。」沈冽應承。
郭允明與後匡贊等人跪伏在側,恨不能將頭埋進地里。
聶文進則始終保持著垂首的姿態,對周遭發生的一切充耳不聞。
劉承訓邁步向堂外走去,沈冽緊隨其後。
走到門口時,劉承訓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立在大堂中央的劉承祐。
燭影下,劉承祐的脊背挺得筆直,屬於皇子的驕傲與怨憤交織在他的眉眼之間。
劉承訓看著這個一母同胞的弟弟,心中只覺悲涼。
他深知自己的身體狀況。
日漸沉重的呼吸,整夜的虛汗,太醫院那些閃爍其詞的診斷。
這些無一不在告訴他,他可能熬不了多久了。
他今日來此,強壓李業,帶走沈冽,並非是為了與劉承祐爭權奪勢。
只是不想看著劉承祐在自己死前,就因為招攬武將的手段太過急躁卑劣,而徹底得罪了郭威、史弘肇這些真正掌控大漢命脈的驕兵悍將。
劉承訓想告訴劉承祐,多看看這天下的民生,多學學治國的方略。
那些蠅營狗苟的陰謀詭計,駕馭不了這五代亂世的虎狼之臣。
劉承訓張了張嘴,千言萬語涌到嘴邊。
但他氣力不濟,喉間的癢意讓他無法長篇大論。
他看著劉承祐,最終只說出了六個字。
「二郎。」劉承訓注視著他,「你不必爭。」
說完這句話,劉承訓轉過身,在一眾甲士的簇擁下,走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正堂內重歸死寂。
劉承祐立在原地,腦子裡不停迴蕩著那四個字。
你不必爭。
這四個字在劉承訓的本意中是:我命不久矣,大位遲早是你的,你何必急於一時去爭奪這些武夫將領。
然而,落入此時的劉承祐耳中,卻完全變了味道。
劉承祐覺得這是劉承訓的宣判,是一種蔑視。
在他聽來,這四個字的意思分明是:你爭不過我。這大漢的江山,這滿朝的文武,都已經盡在我的掌握之中。你這種手段,根本不配與我相爭。
屈辱,憤怒,不甘。
這些情緒如野草般在劉承祐的心頭瘋長,瞬間燒毀了他僅存的理智。
他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郭允明與後匡贊,抬起一腳,將旁邊的一張胡凳踹飛出去0
木凳撞在柱子上,摔得粉碎。
「滾!都給我滾出去!」劉承祐咆哮出聲。
郭允明等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出正堂,聶文進也行了一禮,悄無聲息地退走。
大堂內只剩下劉承祐一人,他走到主位前,看著滿地狼藉的酒菜。
他想起劉承訓那副發號施令的模樣,想起沈冽站在劉承訓身後時那副冷硬的姿態。
過了許久。
庭院外的冷風順著開的門扉灌入。
一名渾身濕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走入正堂。
是李業。
他在外面被澆了幾桶井水,凍得嘴唇發紫,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他走到劉承祐面前,身子一軟,直接癱倒在地。
「二郎...」李業牙齒打顫,聲音嘶啞。
劉承祐轉過身,看著這個狼狽不堪的舅舅。
他原先的猶豫,對骨肉親情的最後一點忌憚,此刻已經蕩然無存。
「舅舅。」劉承祐開口,聲音出奇的平靜。
李業抬起頭,迎上劉承祐的視線。
「你前幾日與我說的話,可還作數?」劉承祐問。
李業顧不得身上的寒冷,反倒是直起了腰板。
「作數!只要二郎一句話!」
劉承祐點點頭。
他走到案前,端起殘存的半壺酒,也不用杯盞,直接對嘴仰頭飲盡。
「去尋人罷。」劉承祐俯下身,湊近李業,「去問問。」
「心肺受損、精血枯竭之人,若是誤用了發散宣透的烈藥,會是何等脈象?
太醫院的查驗規矩為何?該如何讓人難以查驗藥中成分?
又要幾日,才能讓這虛虧的身子病發入骨,回天乏術?」
李業聽完這番話,心中狂喜。
他知道,劉承祐終於下定了決心。
劉承祐閉上了眼睛。
「去辦吧,莫要讓他熬過這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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