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符清漪
沈冽看著劉承訓偏執的臉,心中嘆息一聲。
他知道,自己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又或者說,劉承訓心裡未必沒有閃過這種可怕的念頭,只是他用自己道德感和身為長兄的責任感,將這個念頭壓在了最深處。
「是臣妄言了,請殿下恕罪。」沈冽低下頭,規矩地認了錯。
既然劉承訓自己都不願意去查,沈冽自然不會再多費唇舌。
他不是大漢的忠臣,他是郭威的義子,是即將出鎮耀州的一方軍閥。
大梁城裡的爛攤子,他沒能力去收拾。
馬車漸漸減速,最終在一座宏大的府邸門前停穩。
崇明門,劉承訓賜給沈冽的宅邸到了。
車廂外傳來禁軍的稟報聲。
沈冽站起身行禮準備告退。
「晏昭。」劉承訓在身後喚住他。
沈冽回過頭。
「去耀州,帶好你的兵。這大梁城裡的恩怨,出城便忘了吧。」
「臣告退。」
沈冽掀開車簾,跨出車廂,跳下馬車。
平盧軍進奏院坐落於內城東側。
唐時,藩鎮在京師置邸,被稱為上都留後院,至代宗時,則改為上都進奏院。
這地方一是作為本鎮進京官員的住所,二則是作傳達章奏,承轉詔令之用。
沈冽跨坐墨器,行至進奏院門前勒馬。
楊廷跟在後頭,指揮著兩名隨從將輜重車停穩,車上放著那罩了黑布的鐵籠。
門前,四名平盧軍牙兵按刀而立,見來人靠近,為首牙兵跨出一步,伸手阻攔。
楊廷上前,自懷中掏出名刺遞過。
牙兵接過名刺,視線掃過耀州防禦使數字,臉色當即一緊。
也沒敢盤問半句,當即收槍立正行了軍禮,便轉身拔腿跑入院內通報。
沈冽在河北做下的事,早已在各鎮兵馬中傳遍。
武夫敬畏強者,這進奏院的牙兵自然曉得輕重。
不多時,院內傳出一陣腳步聲。
平盧軍進奏官符昭信大步迎了出來。
他身量極高,穿著一身窄袖缺胯衫。
「晏昭!」符昭信走下台階,大笑出聲。
「家父在我來之前還念叨,說你初認義父,這幾日定然在京中各處奔波。
我原以為你要過幾日才來,未曾想動作這般快。」
沈冽上前叉手行禮。
「符兄見笑,父親命我登門,沈某自然不敢怠慢。」沈冽側開身子,指著身後的輜重車,「尋了幾隻鷹犬,權作給符節帥的見面禮。」
符昭信眼中發亮,快步走到車前,一把掀開籠子上的黑布。
籠中那隻海東青受了光,非但不亂撞,反而轉過頭盯著符昭信。
符昭信作為符彥卿長子,從小對這等物件兒也是耳濡目染,是個懂行的,見狀也是拍手稱讚。
「好畜生!眼神極凶。這種海東青,有錢也難尋,晏昭倒是費心了。」
符昭信招手命進奏院的親兵上前,將籠子卸下抬入院中。
他轉過身,握住沈冽手臂。
「走,入內堂喝茶。」
兩人穿過前庭,行至正堂落座。
進奏院內堂陳設簡練,不見金玉重器,牆上多掛弓矢刀劍,盡顯平盧軍的武家風範。
侍女奉上熱茶,隨即退下。
「晏昭今日來,除了送禮,想必也是為了那門親事。」符昭信放下茶盞,看向沈冽,「郭公那邊,可曾與你交過底?」
「義父提過。符公欲將三娘子下嫁沈某。」
沈冽斟酌著用詞。
「沈某出身行伍,毫無根基。符公這般錯愛,沈某惶恐。且耀州臨近長安,乃是四戰之地。
沈某出京便要枕戈待旦,軍中都是粗人,沈某每日與兵卒為伍,這後宅之事,實在無暇顧及。
若三娘子千金之軀去了耀州,受了委屈,沈某萬死難辭其咎。」
這番話,說得客氣,實則是在表明底線。
沈冽要娶的是能鎮得住後宅,吃得了邊關苦楚的主母,不是供在堂上的菩薩。
符昭信何等精明,自然聽懂了這弦外之音。
他並未動怒,反倒仰頭大笑。
「晏昭,你倒是實在!」符昭信搖頭笑笑道。
「我符家世代為將,符家的女兒,從小聽的是刁斗聲,看的是將士出征。
四妹清芷被祖母養在身邊,確實嬌縱了些,是以那日你拒婚,家父並未怪你,但這三妹清漪,卻大不相同。」
「你今日備了重禮登門,又說出這番推心置腹的話,顯然是存了相看的心思。
我符家也是將門,兒女親事,不講那些酸腐文人的繁文縟節。
你既有疑慮,我便讓她親自來見你。
我符家不興那些藏頭露尾的規矩,你當面問她便是。」
沈一愣,他原準備了一套委婉的說辭,不想符昭信竟這般痛快。
「符兄豪爽,沈某確有此意。」沈冽承認。
符昭信轉過頭,對著堂外候著的親兵吩咐。
「去後院,請三娘子到前堂來。」
親兵領命而去。
堂內陷入安靜,符昭信沒有刻意找話寒暄,沈冽也只靜靜品茶。
武人之間的交流,往往濾去了廢話。
約莫半炷香功夫,堂外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
沈冽抬起視線,望向堂口,珠簾被人從一側挑起,一名女子步入堂內。
她穿一身青色交領長裙,裙擺及地,遮住腳面。
布料是最尋常的細棉,不見絲綢光澤,頭上未佩金銀珠翠,只用一根木簪將長發簡單挽起。
女子緩步走入堂中,步伐極穩,不見搖曳生姿,倒也沒有釵環碰撞的碎響。
她在堂中站定,轉身面向符昭信行了一禮。
「見過兄長。」
聲音清越,吐字極清晰。
隨後,她轉向沈冽,同樣行禮。
「見過沈使君。」
當初在耀州沈冽便已遙遙看過一眼,況且自己又不是什麼沒見過世面的人,自然不會有什麼發愣臉紅的戲碼。
符清漪行完禮,並未退避,而是在符昭信下首的椅子上坦然落座。
她雙目平視,目光落在沈冽身上,倒是不見絲毫尋常女子的羞怯。
「三妹,這位便是耀州防禦使,沈冽。」符昭信開口打破沉默。
「父親有意將你許配給他。他今日登門,直言耀州地處邊塞,風沙苦寒,且隨時有戰事。
他怕你去了耀州受苦,特來相看。」
「沈使君口中的苦寒與兇險,清漪自幼便知。」符清漪開口,條理清晰。
「家父駐守邊鎮,我符家兒郎生來便要跨馬提槍。
清漪雖是女子,未能上陣殺敵,但在平盧軍中,也曾替家母管勾過傷兵的撫恤,清算過府庫的冬衣耗損。
使君憂慮耀州後方不穩,清漪倒有一問請教使君。」
沈冽抬手:「三娘子請講。」
「耀州背靠大山,面朝長安,使君麾下五百重騎,野戰固然所向披靡。
但若孟蜀出軍斷了耀州的商路與糧道,使君憑耀州一地之產出,如何養活這五百重騎?
五百重騎一日人馬嚼用,抵得上三千步卒。
耀州若無財源,不待敵軍來攻,內亂便生。」
沈冽聽聞此言,心中一動。
這女子不僅不怕,反而一語道破了耀州目前最大的難題,錢糧。
沈冽沒有隱瞞,將與郭榮商定的計策全盤托出。
「沈某去耀州,第一件事便是清查境內佛寺。
度牒不全的僧人一律還俗充作民夫開荒。
寺內多餘銅像全部收繳熔鑄成錢,以佛寺之財,充作耀州軍餉。」
此言一出,主位上的符昭信動作一滯。
毀佛鑄錢,這等行事不僅膽大包天,更是犯了天下大忌。
符清漪聽完,面容依舊沉靜,並未被這等驚世駭俗的舉動嚇住。
她低頭思忖片刻,再次抬眼。
「使君此計,見效極快,卻只能解燃眉之急。
佛寺之財總有耗盡之日,且此舉極易激起民怨,若被有心人利用,煽動信眾作亂,耀州後方必不穩。」
沈冽點頭承認。
「三娘子所言極是。沈某也知這是飲鴆止渴,但這第一口水若不喝,耀州軍便會渴死。」
「清漪有一策,可助使君穩住耀州財源。」
符清漪直接拋出一個極具分量的條件。
「家父曾任同州節度使,是以我符家在關中一帶,商鋪田產頗多。
若使君與清漪結親,作為陪嫁,清漪會帶來五家專做布匹與藥材生意的商號管事。
這些人精通商賈之事,手中握有大量商路通關的文書。」
符清漪看著沈冽,繼續陳述。
「耀州缺糧,但耀州背靠的群山中,不缺上好的皮毛與藥材。
使君可令閒置軍漢或還俗僧人入山採伐,由我帶來的商號管事出面,轉運至大梁或其餘地方高價售出。
再買入耀州急需的糧草鐵器運回。如此一進一出,財源方能長久。
更重要的是,商號行商天下,各路夥計掌柜,便是使君打探各地軍情最好的斥候。」
沈冽看著眼前這個端莊大氣的女子,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是在談婚論嫁?
符清漪展現出的眼界與手段,遠遠超出了一個內宅婦人的範疇。
沈冽深吸一口氣。
「符公慧眼,三娘子高義。」沈冽直起身,聲音洪亮。
「這門親事,沈冽高攀。待沈冽出鎮耀州,立穩腳跟,必當遣人重禮登門,迎娶三娘子。」
符昭信哈哈大笑,站起身走下主位,拍了拍沈冽的肩膀。
「好!這便定下了。家父在平盧得知此事,定要連飲三大白!」
符清漪坐在原處,並未因親事敲定而露出扭捏之態。
她站起身,端正地行了一禮。
「清漪在京中,等使君耀州大捷的戰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