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梨應了一聲。
第一瓢水澆下去,大部分泡沫順著水流被衝到了地上。
就在林陌低頭用手抹去眼皮上殘水的空檔,梨梨屏住呼吸,眼神死死盯著他腳邊那瓶洗髮水。
她動作輕得像貓。
指尖迅速在壓嘴上按了一下,接住一小截淡藍色的液體,手腕翻轉,快如閃電地抹在林陌的後腦勺髮根處。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再沖。」
林陌毫不知情,手指繼續在頭髮里抓撓。
又是一瓢水。
水流澆在後腦勺上,林陌的手跟著搓過去。剛一摩擦,情況不對勁了,怎麼越搓泡沫越多?剛才明明已經沖得差不多了,現在那些白色的玩意兒不僅沒少,反而變得更加豐富綿密。
「這鎮上小賣部賣的什麼假冒偽劣產品。」林陌不耐煩地嘀咕,手指加快了抓洗的頻率,「起泡劑不要錢拚命往裡兌是吧?」
梨梨站在後面,用牙齒死死咬住下嘴唇,肩膀控制不住地小幅度抖動。
她極力憋著聲音附和:「可能是這井水不好沖,或者是叔白天出汗太多了,比較難洗。」
「扯淡。」林陌反駁了一句,「快點沖,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好嘞。」
趁著林陌閉眼揉眼睛的絕佳時機,作案分子再次出手。這回梨梨膽子大了一點,多擠了半截液體,手法極其隱蔽地塗在了他頭頂正中央。
然後,水又澆了下來。
這一次的化學反應堪稱災難。
林陌雙手一攏,大量的白色泡沫順著水勢直接從頭頂往下滑,流過他的額頭,幾乎要把他的鼻子都給淹了,那劣質的薄荷精油辣得他頭皮直發麻。
「老子真見鬼了!」林陌甩了甩頭,泡沫飛濺到旁邊的青磚上,「這玩意兒洗半天怎麼還洗出源源不斷的感覺來了?」
他伸手去扯搭在肩上的毛巾。
而此時的梨梨,已經被捉弄成功的惡趣味沖昏了頭腦。
看著平時遊刃有餘的男人吃癟,那種成就感極具誘惑力,她端著水瓢的手微微發酸,但另一隻手已經不受控制地再次伸向了那瓶洗髮水。
就是這一刻。
林陌扯毛巾的動作扯到一半,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盲點。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帶著水汽和薄荷辣意的眼睛直接睜開,直勾勾地往上掃。
四目對撞。
院子裡靜得只剩下遠處後山不明啥鳥的叫聲。
梨梨的手停滯在半空,食指和中指上還掛著一坨極其明顯的淡藍色黏稠洗髮水。而林陌的腦袋依舊像個巨型棉花糖,有幾滴白沫正滑稽地掛在他高挺的鼻尖上。
作案現場被逮了個正著。
短暫的寂靜後,林陌把手裡的毛巾往水盆里一砸,氣極反笑:「好你個劉鐵軍,老子說這破泡沫怎麼沒完沒了的,原來是某人膽子肥了。」
梨梨驚恐地瞪大眼睛,手裡的水瓢直接扔在地上,轉身拔腿就往東屋的方向跑。
「晚了!」
林陌的反應比她快出不知道多少倍。
在這狹小的院落里,他連起身的動作都沒完全做完,一條長臂已經如同捕獸夾一般橫掃過去,極其精準地扣住了梨梨纖細的手腕,猛地往回一帶。
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
梨梨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腳下一軟,整個人失去重心,踉蹌著直接倒退進了男人的懷裡。
撞上的瞬間,皮膚的滾燙和井水的涼意交織在一起。
林陌光著上半身,肌肉上全是未乾的水珠。他根本沒打算放過這個惹禍精,順勢用粗壯的手臂死死箍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接著,他極其惡劣地低下頭,把那顆滿是泡沫的腦袋狠狠扎進了梨梨的懷裡。
「你不是喜歡起泡嗎?那咱倆一起洗吧!」
男人的腦袋就像一個巨大的洗車海綿,毫不講理地在小姑娘那件白裙子的前襟上左右狂蹭。薄荷味的泡沫迅速轉移陣地,大片大片地糊在梨梨的衣服上,濕冷粘膩的感覺透過布料滲透進去。
「啊!救命!」梨梨根本掙脫不開這種絕對的力量壓制。
她被林陌身上那股強烈的荷爾蒙氣息和洗髮水的劣質香味熏得臉紅耳赤,雙手胡亂去推他的肩膀,卻因為手上的泡沫而一次次滑開。這種毫無保留的親近讓她徹底慌了神,她扭動著身體大聲抗議,聲音在靜謐的夜裡顯得清脆又悽慘:
「不要啊!叔!不要啊!」
「不可以這樣的!」
「我錯了我錯了,救命啊——!」
……
(而在千里之外,省城擁擠髒亂的城中村。
住在林陌樓下的鄰居張大爺,正在收聽自己破手機里咿咿呀呀唱著評書。
突然,張大爺手裡的手機停住了。他身體沒來由地打了個哆嗦,疑惑地抬起頭,視線越過錯綜複雜的電線,看向四樓那扇漆黑的窗戶。
那不是林陌和小姑娘合租的屋子嗎?
「奇了怪了。」
張大爺掏了掏耳朵,自言自語地嘀咕著,「小兩口不是說要回山里幾天嗎?我這大晚上的怎麼總感覺聽見那丫頭扯著嗓子喊『不要不可以』的幻聽?唉,這年輕人火氣就是旺,仗著身體好在哪都不節制。」
搖了搖頭,張大爺感覺自己經歷了一場虛驚,慢悠悠地繼續番茄聽書。)
……
鏡頭再拉回石橋村。
老宅的院子裡,戰況已經進入白熱化。梨梨的前胸被糊了一大片白沫,白色的布料被打濕後貼在皮膚上,勾勒出幾分不該在這種場合顯露的曲線。
眼看林陌還要得寸進尺地往她脖子裡蹭,被逼入絕境的小丫頭決定破釜沉舟。
趁著林陌得意忘形手臂微松的間隙,梨梨迅速伸出空著的那隻手,一把抓住水盆旁邊的洗髮水瓶身。大拇指對準按壓口,用盡吃奶的力氣死命往下一壓。
一大捧純正的、高濃度的薄荷原液噴滿掌心。
沒有半秒鐘的遲疑,梨梨轉身、抬手、糊臉,三個動作一氣呵成。
啪——!!
那一大把洗頭液極其精準地蓋在了林陌的臉上,甚至還帶了幾分碾壓的力道,狠狠搓進了他的眼睛縫裡。
「臥槽!」
林陌的防禦瞬間土崩瓦解。
高濃度的化學洗滌劑刺入黏膜,那種極其霸道的火辣痛感讓他猛地鬆開了抱著梨梨的手,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往後倒退了兩步。
「啊!我的眼睛!」
林陌雙手捂著臉,痛苦地彎下腰,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瞎了瞎了!劉鐵軍你謀殺親夫!」
他緊閉著雙眼,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伸手在半空中胡亂摸索,試圖找到水盆的位置。
危機徹底解除。
逃出生天的梨梨躲到兩米開外。
看著剛才還囂張得不可一世的男人,現在捂著眼睛痛呼,小姑娘心裡那口氣終於出了。她一隻手扯著被弄濕的裙擺,笑得前仰後合。
「咯咯咯咯……活該!」
梨梨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清脆的聲音在院子裡迴蕩,「誰讓你剛才欺負我!叔是個大傻狗,哈哈哈!」
嘲笑歸嘲笑,看著他真被辣得呲牙咧嘴在原地打轉,梨梨還是心軟了。她趕緊快步走過去,拿起水缸蓋上的葫蘆瓢舀滿清水。
「別亂動,低頭。」她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微涼的井水連續幾瓢澆下去,林陌扯過搭在晾衣繩上的毛巾,胡亂把臉上的殘液抹乾淨。他試探著睜開眼睛,眼白已經被刺激得通紅,那副平時從容不迫的臉龐此刻顯得有些滑稽和狼狽。
他用手指著站在面前、像只得勝小母雞一樣的梨梨,咬牙切齒地放狠話:「你給老子等著,我早晚親手把你這身子給洗乾淨!」
「小氣鬼略略略!」
梨梨根本不怕他這種色厲內荏的威脅,調皮地朝他吐了吐舌頭,轉身踩著拖鞋,像只輕快的小鹿一樣跑回了屋裡。
林陌站在滿地積水的青石磚上。
聽著屋裡傳來翻箱倒櫃找乾淨衣服的聲響,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殘留的泡沫。不知道為什麼,這劣質的薄荷味里,似乎混進了一絲極淡極淡的、屬於那個小姑娘特有的體香。
他抹了把臉上的水珠,無奈地笑了。
這時。
一陣土味歌聲從內屋傳來。
是梨梨的手機響了。
上面寫著皇太后三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