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杯——」
碰杯聲在陳姨糖水鋪的塑料棚底下傳得老遠。
冰鎮啤酒沫子順著玻璃杯壁飛濺出來，砸在泛著經年油光的紅底木圓桌上。陳姨端著剛出鍋的糖水，腳下生風地在桌椅間穿梭，城中村夏夜的悶風卷著燒烤攤的孜然味，劈頭蓋臉地吹過來。
今晚是慶功宴。
一來慶祝劇組那磕磕絆絆的破網劇順利殺青，二來慶祝那個黑心陳豹和他那老相好徹底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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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沒來。
這會兒大娘正在家裡努力背台詞，林陌那部《咬》她就客串了一下配角，適應一下鏡頭感，下一部戲徐導和李導嘔心瀝血為她量身定做了一部高能喜劇：《太奶下天山》。
而糖水鋪這邊。
圓桌這頭挨得極緊，這頓飯吃得最不痛快的，大概就是箐箐。
阿列塊頭大，硬生生把自己的塑料凳往前頂了半米，大半個身子全往箐箐這邊偏。
「箐箐，嘗嘗這個烤生蚝。」阿列拿筷子夾了一塊肥嫩帶油的蚝肉，連帶蒜蓉一起撥到箐箐的白瓷碗裡，嗓門刻意往下壓，展現他那一身能把背心撐破的肌肉底子，「看你這幾天看書累的，補氣血。」
這生蚝補不補血兩說，但旁邊的火藥味確實挺足。
小東坐在箐箐右邊。
這人膽小，但軸得很。自從箐箐找他搭檔做「拯救林叔任務」以後，對箐箐那是佩服有加。而且感情這事上，老實人不開竅就算了，一開竅就是一根筋走到底。
小東沒拿筷子。
他站起身，走到糖水鋪的飲料架子上，拿了一瓶常溫椰汁，擰開蓋子，穩穩放在箐箐手邊，順便把那個裝生蚝的白瓷碗不動聲色地往外推了兩寸。
小東盯著盤子裡的生蚝，語氣挺硬，「喝這個，常溫的，解膩。」
阿列轉過頭，盯著小東。
小東手腕抖了一下，但還是抬起眼迎回去，兩人中間隔著一個箐箐，眼神在半空中噼里啪啦地閃電交加。
阿列不服氣，伸出筷子去夾盤子裡最後一塊烤羊排。小東也沒閒著，筷子同樣伸了出去。
兩根木筷子在半空中「吧嗒」碰在一起。
誰都沒退。
阿列小臂上青筋暴突，小東死死扣著筷子後端。
「都閒得慌是吧。」
箐箐終於開腔。
高材生平時就煩這種低智商的無效拉扯，左邊一句多吃生蚝，右邊一句多喝溫水，吵得她腦仁疼。
她直接站起身。
塑料椅子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劃出一道極其刺耳的「嘎吱」聲。
箐箐拖著椅子繞過大半個圓桌，直奔梨梨旁邊，一屁股坐下，只留下對面還舉著筷子決鬥的兩個大老爺們。
阿列筷子一松，羊排掉在桌上，他轉頭沖小東發火：「都怪你，吃吃吃，餓死鬼投胎？」
「我沒夾。」
小東抽了張紙巾擦嘴，「是你先拿生蚝噁心人的，大晚上吃蒜蓉，一張嘴能熏死半條街。」
兩人隔著空位，又掐在一處。
圓桌另一端，畫風完全劈叉。
剛子連眼皮都沒抬，根本不管那兩人，這快遞員最近春風得意。
求婚成功了，小南手指上套著他攢了半年錢買的純金戒，兩人現在恨不得連上廁所都拴一條褲腰帶上。
剛子手裡攥著一把油滋滋的進口烤串，那是小南特意跑去買來犒勞他的，一口咬下大半根肉，嘴裡一邊嚼，手上的動作沒停。
「來，張嘴。」剛子拿鐵勺舀了一滿勺陳姨招牌的紅豆沙，勺底滴滴答答往下淌著甜汁，直直遞到小南嘴邊。
小南靠在他肩膀上，就著勺子吸溜了一大口。
「謝謝老公。」小南嘴甜，喊得脆響。
「老婆真乖，多吃點。」剛子樂得臉上的褶子全擠到一塊，順手把簽子上剩下的烤肉擼進嘴裡，吧唧吧唧嚼得震天響。
箐箐剛坐穩，端起杯子準備喝口水解悶，這「老公老婆」直直撞進耳朵里，她生生打了個冷顫，兩手搓著胳膊，滿身雞皮疙瘩。
這破糖水鋪是沒法待了，酸臭味簡直辣眼睛，她只能把目光落向身邊的梨梨。
梨梨今天扎雙馬尾。
她正低頭拿塑料小勺挑糖水裡的蓮子，小口往嘴裡送。
旁邊坐著林陌。
林陌手裡端著個一次性紙杯，杯子裡裝的是白水，手肘撐在桌面上，身子歪斜，兩隻眼睛全黏在梨梨臉上。
肆無忌憚地盯。
梨梨被他看紅了耳朵，沒敢轉頭，小聲嘀咕：「叔，看我幹什麼，吃東西呀。」
「劉鐵軍。」
林陌開口，嗓音發啞帶點含糊的笑意，「你那碗蓮子沒我這杯甜，要不要換換？」
梨梨手上的勺子一頓。
睫毛抖了兩下，這老男人又要發病，她端正坐姿，把裙角往下拽了拽：「不換，你自己喝吧，生病了要多吃點補補腦。」
林陌沒罷休，腦袋往她那邊又湊近兩公分。
「停停停！」箐箐伸手在兩人中間重重敲了兩下桌子，直接斬斷林陌的視線。
她真受夠了這桌人的氛圍。
「梨梨，我問你個正經事。」箐箐拉住梨梨的胳膊，「你們那個短劇不是說還有大結局嗎？大娘砸了那一千萬，到底拍出個什麼花來？」
梨梨放下小瓷碗，拿紙巾擦了擦嘴角。剛要張嘴說話。
「你去網上自己看唄，紅果短劇免費看，給林叔我貢獻點擊率。」旁邊林陌插嘴。
「林叔吃你的雪梨糖水去....」箐箐完全沒留客氣，一記眼刀飛過去，「再插嘴我給你錄個發病視頻掛短視頻平台上去。」
林陌舉起雙手作投降狀，老老實實端起紙杯喝水去了。
「梨梨，你別理他，快跟我說說。」箐箐轉過頭。
這動靜把小南和剛子也招來了，連在另一邊生悶氣的阿列和小東都停下動作豎起耳朵。
一千萬砸出來的結尾，確實夠懸念。
梨梨看著這一圈求知慾爆棚的腦袋，抿嘴笑了笑。
「大結局啊？」梨梨聲音平緩，「其實李導和徐導後來真的給大娘改了劇本……」
城中村的夜風卷著初夏的熱浪，拂過糖水鋪的塑料頂棚，嘩啦嘩啦直響。
......
一天前。
監視器上的紅燈閃爍。
場記拿著黑白板，在鏡頭前重重合上。
《咬》大結局。
「Action！」
鏡頭直接切進一出農村的大農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