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推開。
偏僻山溝,黃土房前,一壟地翻了一半。
林陌穿著破爛的粗布短打,褲腳挽到膝蓋,後背濕透。
他掄著鋤頭,一下下刨開干硬的土層,汗珠順著下巴往下淌,砸在土裡。
原劇本——在逃殺手帶著啞巴姑娘躲進深山,隱姓埋名,被當地孤寡老太收留,男耕女織。
木門推開。
啞巴梨梨踩著布鞋走出來,穿著碎花褂子,手裡捧著個缺了口的搪瓷茶缸,她不說話,走到田埂邊,沖著林陌招招手。
林陌扔下鋤頭,拍掉手上的土渣走過去接茶缸,仰起脖子,咕咚咕咚把水灌干。
兩人對視,梨梨拿袖口幫他擦了擦下巴的汗。
全劇組屏息。
這種粗糲又透著暖意的生活感,兩人全靠本色出演,演得天衣無縫。
就在這時,遠處的土路上,一陣引擎的嘶吼打破了寧靜。
一輛破吉普車卷著漫天黃沙開過來,一頭扎在院子外的籬笆牆上,車門被一腳踹開,賀宇跳了下來。
他形象極其狼狽,眼眶下陷,布滿紅血絲,頭髮打結。
劇里設定他苦找殺師父仇人一年多,精神已經在崩潰的邊緣。
開拍前套招的時候,賀宇還在更衣室里給林陌端茶倒水,嘴裡不住嘟囔:「林哥,待會兒您手腳千萬收著點,我那鼻樑骨是剛墊的,肋骨也脆,反正打哪都行,別打臉。」林陌當時只回了個「行」字。
但此刻機器一開,賀宇只能被逼出了演技。
「林陌!」賀宇嘶喊出聲。
這一聲喊劈了音,滿帶恨意,他拔腿衝進地里,從地上撿起一根木棍條,直奔林陌面門砸下。
林陌抬手一擋。
小臂撞上道具,他借力往後退了兩步,順勢一腳踢在賀宇的小腿上,兩人直接滾進旁邊剛澆了水的泥坑裡。
泥漿亂飛。
林陌按照套數,揮出一記直拳,擦著賀宇的耳根砸進泥里。賀宇反手一記肘擊磕在林陌肩頭。兩人在爛泥里翻滾,白褂子成了黑褂子,混著早藏好的血漿包,紅一塊黑一塊,慘烈無比。
賀宇一頭撞在林陌下巴上,林陌仰面倒地,賀宇騎跨上去,舉起棍子就要往下砸。
梨梨看著林陌被按在泥里揍,那張臉糊得看不清五官,這丫頭來真格的了。她紅著眼低頭衝過去,一頭撞在賀宇後腰上。
「呀祖宗。。」賀宇吃痛低聲悶哼了一聲,他光顧著和林陌練套招,把這看似人畜無害的小蘿莉給忘記了。
賀宇吃痛,手底下一歪鋼管砸偏。他回頭一把揪住梨梨的頭髮,將她狠狠摔在水坑裡。
「找死!」
賀宇喊出台詞,反手摸進夾克內兜,一把黑漆漆的道具手槍拔出,槍管直接頂在了梨梨的太陽穴上。
泥坑裡水混著血。
梨梨半邊身子泡在水裡,大口喘氣,被迫仰著頭。槍口的金屬冷意貼在皮膚上,她沒喊叫,拿那雙異色瞳死死盯著賀宇,手腳在泥水裡亂蹬。
「停下。」林陌喊著蹩腳的普通話,撐著地,慢慢半蹲起身。
賀宇手指扣著扳機,槍管往下壓,梨梨的頭被迫偏向一側。
「再動一下,我一槍崩了她。」賀宇喘得像個破風箱。
鏡頭切給林陌。
他盯著那把槍,眼角的肌肉跳了兩下,慢慢鬆開攥緊的拳頭,雙膝一彎。
撲通。
兩邊膝蓋重重砸在混著碎石的黃泥水裡。
不可一世的頂尖殺手,低頭了。
泥水濺在臉上,他抬眼看著賀宇,嗓子一字一句發啞:「放她。我的命。給你。」
賀宇冷笑兩聲,空出的左手往後腰一摸,掏出一副手銬,手腕一抖。
噹啷。
手銬落在林陌身前的泥水裡。「自己銬上。」
林陌彎腰去撿手銬,就在手指剛碰上金屬環的這秒,梨梨動了。
看著林陌跪在爛泥里的屈辱模樣,眼淚滾落,她不管頂在頭上的槍,兩隻手一把抱住賀宇拿槍的小臂,腰部發力,猛地往前一撲。
這一撲,賀宇沒防備,手指被梨梨的掌心扣住,直接壓在扳機上。兩人的力道頂在一處,槍口偏離太陽穴,對準了梨梨的左胸口。
梨梨閉上眼,手指拚命往回按。
砰!
爆破組掐準點按下遙控,梨梨胸前和後背的血包轟然炸開,血水噴出半米遠。
梨梨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從賀宇手裡滑脫,軟綿綿倒進泥坑裡。
「No——!!」
林陌嗓子裡爆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他從地上一躍而起,像頭瘋狗一樣撲向賀宇。
凌空一記飛踹,結結實實印在賀宇胸口,賀宇整個人被踹飛出去兩米多,手裡的槍脫手掉落。(賀宇OS:不是說好了輕一點嗎?救命。。。)
兩人在泥地里手腳並用地往前爬,拚死爭搶那把決定生死的槍。
林陌抓住了槍柄,賀宇扣住了槍管,兩人抱死在一起,在泥水裡翻滾,拳頭一記記砸向對方。
院子左側的籬笆門被推開。
大娘穿著打補丁的藍布褂子邁步走出來,懷裡緊緊抱著個一歲左右的女娃娃。這是徐導為了豐富劇情,專門花五百塊錢從村里租來的。大娘一聽能在劇里抱孫女,樂得當場答應,還特意給這娃娃起了個名字叫「小梨梨」。
大娘剛走到院子裡,就見兩個渾身是血的男人抱成一團。
她站住了,手裡餵娃的碗掉在地上。
林陌手背青筋暴起,艱難奪過了槍,而賀宇則死死抱住林陌,使得他的手腳不能施展開來。
餘光里,林陌看見大娘和受驚大哭的女娃娃,他沾滿紅黑泥水的臉肌肉緊繃,沖著大娘拚命搖頭,嗓子裡發出低啞的吼聲阻止她靠近。
林陌慢慢轉頭,看向躺在泥坑裡的梨梨。
血水已經把黃土全染紅了。
林陌手腕十分艱難一翻,反握住槍柄,槍管掉轉,冷硬的金屬口直接頂住了自己的左側胸膛。
他要用自己的命,帶走賀宇。
沒有任何猶豫。
扣下扳機。
砰——
槍響穿透片場。
爆破點從胸前與後背炸開,強大的衝擊力讓血霧貫穿兩人。
林陌上半身前傾,脫力栽倒,賀宇被這一槍貫穿,也停止掙扎,攤開四肢躺在泥里。
大娘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黃土地上。
劇組的悲涼配樂從喇叭里傳出。
她看著地上慘烈的一幕,老淚縱橫,死死護著懷裡的女娃,手掌拍著襁褓。
「小梨梨乖……」大娘抽噎著念出台詞,「小梨梨不哭不哭……」
泥漿里,林陌側躺著,嘴裡往外溢假血漿。他視線死死盯著大娘懷裡嚎哭的女娃,接著,眼珠緩慢轉動,看向泥坑裡早斷氣的梨梨。
滿是泥污的臉上,慢慢扯開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睜著眼,但沒了動靜。
「咔!」
徐導舉著大喇叭,手抖個不停,「過了!殺青!」
全場死寂兩秒,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
糖水鋪里。
塑料棚底下靜悄悄的。
阿列嘴裡含著半塊沒咽下的生蚝,眼睛睜得老大。小東捏著椰汁罐,半天沒動彈。剛子和小南呆愣愣地看著梨梨。
箐箐推了推眼鏡,長舒一口氣。
一千萬沒白花。
大娘抱娃痛哭,加上這同歸於盡的戲碼,短劇平台上保准能把大家的評論榨乾。
「就這麼完了?」剛子咽了口唾沫,「林哥和嫂子,全嘎了?」
「嗯,全嘎了。」梨梨拿著塑料小勺攪和著紅豆沙,眉眼間沒什麼傷心,「這叫悲劇美學,徐導說,這種結局後勁最大。」
林陌坐在旁邊,手裡捧著水杯。他從拍攝回憶里抽身,變回那個沒正形的純正牛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