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早晨向來吵鬧。
豆漿鋪的劣質音響從六點就開始循環播放，樓下收破爛的三輪車鏈條嘎吱作響。
林陌嘴裡叼著半拉白面大饅頭，手裡還捏著梨梨塞過來的半個進口鹽水鴨蛋，褲兜里的手機嗡嗡震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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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的大嗓門中氣十足，隔著聽筒直震耳膜：「小林子，麻溜來我樓下一趟，就在車庫這兒，別磨蹭啊。」
這大娘現在可是全劇組的衣食父母。
「走吧，大老闆在召喚。」林陌把蛋黃咬進嘴裡，朝正在喝豆漿的梨梨揚了揚下巴。
兩人溜達著穿過兩條窄巷，來到大娘那棟八層自建房的一樓。
這裡早就被大娘改成了超大車庫。
裡面密密麻麻停滿了租客的電瓶車，五顏六色的雨衣掛得哪都是。唯獨最靠里的位置，單獨用鐵欄杆圈出一塊私家車位。
一坨巨大的銀灰色防塵布嚴嚴實實地罩著個鐵疙瘩。
大娘今天穿了身暗紅色的香雲紗對襟大褂，頭髮梳得溜光水滑，手裡還捏著把蘇繡的團扇，正圍著那防塵布轉圈。
看見林陌他們過來，大娘用團扇敲了敲那坨鐵疙瘩：「小林子，你不是會開車嗎。老頭子走後這就一直放著，平時也就兒子叫老陳過來熱熱機保養一下。大娘家別的代步工具也沒有，今天你就開這個，搭我去你們那個什麼拍戲的地方。」
說著，一把掛著歲月包漿的機械車鑰匙拋了過來。
林陌眼疾手快接住。
這年頭，連買菜的大爺用的都是無鑰匙進入，這帶齒的金屬鑰匙還真不多見。
他走上前，抓住防塵布的一角，用力一掀。
撲簌簌的灰塵揚起來。
梨梨往後躲了兩步，拿手在鼻尖扇了扇。
林陌卻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著這輛重見天日的老物件，嘴裡的半口饅頭都忘了嚼。
靠腰。
皇冠S120。
立標，方燈，筆直硬朗的腰線，漆面被保養得能當鏡子照。
當年的含金量懂得都懂。
在那個萬元戶橫著走的年代，這車就是頂級土豪的入場券。如今放出去，也是復古車圈子裡能讓人流口水的存在。
「發什麼愣啊。」
大娘推了林陌一把，「趕緊的，大娘昨晚一宿都沒合眼，光想拍戲去了，就等著今天去露個臉呢。」
林陌回過神，顫巍巍地拉開車門。
一股老車特有的真皮混合著絲絨座套的味道飄出來。內飾雖然有年代感，但收拾得一塵不染。
他小心翼翼坐進駕駛座，雙手握住那個纖細的實木方向盤，手指頭在上面來回摩挲了好幾遍。
對於男人來說，這玩意比什麼跑車都有味道。
梨梨拉開后座車門，扶著大娘坐進去，自己也跟著鑽了進去。
擰動鑰匙。
老派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醇厚的轟鳴，沒有絲毫雜音。
林陌踩下油門。
「奶，您坐穩了。」林陌盯著後視鏡里的大娘。
「出發！」
黑色的老皇冠緩緩駛出城中村的窄道，匯入早高峰的車流。
......
豎店短劇夢工廠的大門口。
今天連門口保安室的玻璃都被擦得反光。
從大鐵門一路往外面延伸，鋪著一條嶄新的、紅得刺眼的十米紅毯。這是李導連夜去婚慶公司租來的，邊緣還帶著點沒撕乾淨的雙面膠。
幾十號劇組人員排成兩列，像迎賓的儀仗隊。
李導和徐導站在最前面。兩人今天特意倒騰了一番，徐導換了件沒破洞的帶領T恤，李導甚至往稀疏的頭皮上抹了點髮蠟，油光可鑑。
「老徐，資金昨晚真打公帳上了吧？」李導搓著手，墊著腳尖往馬路盡頭張望。
徐導拍拍胸脯：「那還能有假，財務截圖發給我的時候，我數那幾個零數了三遍！一千個達不溜，實打實的！」
正說著，馬路拐角處，一輛黑色的老皇冠四平八穩地開了過來。
李導和徐導的眼睛同時亮了。
在影視圈混，兩人也是見多識廣。
這老皇冠S120雖然年紀大，但能把這車留到現在還保養得這麼水靈的主兒，底蘊絕對深不可測。那些開什麼大G保時捷的暴發戶，在這車面前都得往後稍一稍。
車穩穩停在紅毯盡頭。
林陌熄了火，推門下車。
還沒等他繞過去開門，李導和徐導已經拿出了百米衝刺的架勢，一左一右撲到了后座車門邊。
「娘！您慢點！」徐導點頭哈腰，單手虛擋著車門頂，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攙住了大娘的胳膊。
李導慢了半拍，擠不到大娘身邊，乾脆沖著剛下車的梨梨一陣猛夸：「哎喲梨梨老師今天這氣色，一看就是旺夫又旺財的面相！」
大娘被徐導扶著踩上紅毯。
她拿手裡的蘇繡團扇掩著嘴，四下打量這陣仗，樂得合不攏嘴：「你們倆搞這麼大排場幹什麼，我就個老太太，來見見世面。」
「瞧您說的，您可是咱們組的定海神針。」徐導嘴跟抹了蜜一樣，「走，娘，我帶您進去轉轉。」
一行人浩浩蕩蕩走進基地大門。
這基地對大娘來說，那真是開了眼。
左邊是個搭建的古代金鑾殿，幾個穿著黃袍的演員正蹲在台階上吃涼皮；右邊是民國風的百樂門，幾個旗袍美女湊在一起拿手機刷短視頻。
大娘左看看右看看，跟當初梨梨第一次進城似的，看什麼都稀罕。
「那個假髮套怎麼是紫色的？現在的後生都這麼打扮？」
「那柱子我看著像大理石，怎麼一敲是木頭的？」
「哎喲，那幾個小伙子臉塗得比我還白，不過別說還挺嫩的。。」
大娘一路走一路點評，李導和徐導在旁邊鞍前馬後地當解說員，但凡大娘多看一眼的道具，恨不得當場打包送去大娘家裡。
林陌和梨梨遠遠跟在後頭，落後大部隊十幾米。
太陽剛好越過高牆打在劇組這群人的背上。
昨天還死氣沉沉、連盒飯都吃不起的劇組，今天活像打了雞血。場務在跑動，攝影師在調試機器，連那些群演念台詞的聲音都高了八度。
林陌插著兜，盯著前面那群人鬧騰。
他緩緩呼出一口氣。
房租有了著落，假酒也不用愁了。
林陌停下腳步，偏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女孩。
梨梨今天沒扎雙馬尾，頭髮隨意披著。她正伸長脖子看大娘那邊的熱鬧，眼角彎彎的，因為起得早，臉蛋上還有點沒睡醒的紅暈，嘴角還沾著一小塊饅頭皮。
這種安穩的、觸手可及的煙火氣，讓林陌心裡那點毛病開始不安分了。
他沒憋住。
林陌身子往旁邊一傾，腦袋湊了過去。沒有任何預兆，想在她那有點肉乎的側臉上偷個香。
動作快准狠，主打一個猝不及防。
就在他嘴唇離那軟肉還有三公分的時候。
一個碩大的、泛著白面香氣的硬物直接懟進了他嘴裡。
「唔！」
林陌兩眼一黑，下頜骨差點被杵得脫臼。
那剩下的大半個白饅頭，被梨梨精準無比地塞進了他微張的嘴裡，堵得嚴嚴實實。
偷襲失敗。
女孩甚至連頭都沒回，繼續盯著前面劇組的人群看，只是剛才垂在身側的手現在舉在半空。
林陌雙手抓住饅頭拽出來。
這白面饅頭實在太大，撐得他兩頰發酸。
他咬了一口，沒好氣地一邊嚼一邊嘟囔：「劉鐵軍，你現在長能耐了啊，連點豆腐皮都不讓吃了，越來越小氣。」
梨梨這才轉過頭。
那隻異色瞳在陽光下透著點藍琥珀色的光，她看著林陌嘴邊沾上的白面渣子，臉頰不受控制地泛起紅暈。
女孩皺了皺小鼻子，沖著林陌吐了下舌頭。
「略略略。」
說完，她兩隻手背在身後，踩著帆布鞋的腳步輕快地小跑著去追前面的大娘了。
林陌站在原地，看著女孩跑遠的背影，幾口把手裡的饅頭吞進肚裡。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步子邁得挺大，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