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遠習慣留一頁。
讀書時記筆記,最後一頁空著。進縣財政局以後做帳,最後一頁也空著。
結婚後買家用帳本,水電、房租、米麵、藥費一項項列下來,翻到最後,仍舊空著一頁。王慧問過他為什麼總這麼留。他說不上來,只說事情還沒到頭,總得給後面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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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慧跟他是同學,也是同行,但比他懂帳。
她在華永做過審計,那種地方出來的人,查底稿、翻憑證、看關聯交易,比陳志遠快得多。
王慧炒股也厲害,家裡不靠陳志遠那點工資撐著,婚房首付里有一大半從她帳戶走。她為了和陳志遠結婚辭職回嘉余,外人說可惜,但她沒拿這事壓過他,這是她自己選的。
兩個人剛結婚時日子過得像兩套帳本並表。陳志遠負責水電、物業、車位和每月給父親的錢,王慧負責基金、股票、保險和大額開支。
陳志遠有時嫌她把家庭帳做得太細,她就把平板轉給他看,說你那點工資三個月不漲,我這個月一隻票漲出來你半年房貸,陳志遠說不過她。
陳志遠在財政局做會計,後來又給陳志達的砂石廠管帳。
陳志達找他說,兄弟兩個總比外人放心。父親不讓他去,他還是去了。
志達砂石廠掛著公司牌子,底下跑車、倒料、守場、看人,帳上寫的是運輸、材料和維修,帳外全是灰錢和人情。
陳志遠第一次發現車數對不上,陳志達讓他改,他改了。第二次,橋樑維修那批料少了幾車,陳志達讓他平,他也平了。第三次,水泥廠外包運輸那項,他把報上來的數字照著改完,又把原始數另抄一份,夾進廢檔里,誰都不知道。
王慧後來翻到那份簡表,問他:「你留著幹什麼?」
陳志遠想了想,說:「防出事。」
「防誰?」
「防所有人。」
王慧沒有勸他去舉報。她知道一份帳從能看懂到能傷人,中間要過多少手。
嘉余這種小地方,所有門都能被熟人堵住。她拿出一串鑰匙,給他分成兩份。新城區一套,老城區一套。新城區是他們明面住處,老城區那套是她姨媽留下的舊屋,樓道窄,後門通菜市場。
陳志遠不是未卜先知。他只是習慣把路留出一條。
他哥哥陳志達也喜歡留東西。錢、槍、糧、柴油、替他賣命的人,一樣一樣往手裡收。父親罵過他,說這條路遲早出事。
陳志達不聽。災難壓下來,撤離隊伍斷了,陳志達占了官方大樓,拿著武裝部的槍和撤離點剩下的物資立規矩。陳志遠還在給他管帳,一天兩頓有乾的,口糧不缺。正因為不缺,他比旁人更早知道那些糧從哪來、少了多少、誰被分去守門、誰被扔進地下室。
陳玥是後媽生的妹妹,災前還在念大學。她不懂帳,只知道哥哥每次來都給她帶吃的。
比起親哥哥,陳志遠更喜歡這個妹妹,因為孝順。
父親藏半袋米的事,按理輪不到陳志達親自管。但孫有貴硬要帶人翻出來,陳志達偏要當眾辦,他要擺出一副公正的樣子。
陳志遠回到新城區時,王慧挺著肚子坐在桌邊。
陳志遠坐到天亮,最後把那份暗帳全燒了。那一夜他承認了一件事,自己身上也有陳家人的毛病,都喜歡留東西。
陳志達留錢、槍、糧和人;他留帳、鑰匙和後路。
那以後他繼續給陳志達幹活。他恨他哥哥,但也知道只有依附他才能活下去。
陳志達死前,陳志遠見過於墨瀾那伙人的動靜。
有人說冷庫那幫外鄉人要搶嘉余的糧,也有人說那邊有大壩來的老頭,手裡有槍,規矩比陳志達還硬。
陳志遠先看結果。看到陳志達那邊開始收縮人手,頻繁開會,他就知道冷庫不是一夥普通流民。
他對陳志達的死沒有痛快太久。
哥哥死了,帳還在,舊部還在,藏下來的東西還在。
陳志遠最開始入營那幾天沒怎麼看別人。
他看出秦建國已經是強弩之末了,所以他一直在看於墨瀾,看他怎麼分糧、看他怎麼用人,看他會不會像陳志達一樣。
看久了以後,他發現於墨瀾有個毛病:太捨得往前頂。
遇見事,別人先想退路,於墨瀾先想把事情辦成。
陳志遠起先覺得這種人活不長,可偏偏很多人因為這種毛病活下來了。
有些帳能算,有些帳算不出來。每到算不出來的時候,於墨瀾總會往前再走一步。
陳志遠不會。
所以於墨瀾是於墨瀾,他是陳志遠。
後來,後來就是陳朝出生了。
他知道這個孩子以後能不能長大,很大程度上要看嘉余能不能活下來。而嘉余能活到今天,是於墨瀾帶出來的。
他想給孩子借一點運氣。
後來陳志遠把「陳朝」這兩個字寫進帳冊,字寫得比平時大一點。
王慧看見以後問:
「為什麼叫這個?」
陳志遠說:
「於哥給起的。」
王慧說:「以後長大知道名字不是你起的,別怪你。」
陳志遠看著孩子說:「活到長大再說。」
於墨瀾離開嘉余以後,鑰匙掛到了陳志遠腰上。很多人以為他接的是權,其實接的是麻煩。
有人想少干一天活,有人覺得自己吃虧,有人覺得別人占便宜。以前吵到最後,總有人說去找於頭評理。於墨瀾不在的時候,他們就看陳志遠。
陳志遠發現糧少了還能算,人變了最難算。
於墨瀾能讓人相信他會沖在前面,秦建國能讓人怕規矩。陳志遠做不到。他只能把每個人明天能拿什麼、會失去什麼寫清楚。服不服,不歸他算。
他不喜歡這樣。可嘉余要往前走,總得有人把每個人的明天寫清楚。
冷庫門口出事前一個星期,鄭守山和他坐在棧橋邊聊天。
鄭守山問他:「小陳,以後真穩下來,你想幹什麼?」
陳志遠想了很久,沒想出來。財政局回不去了,房子沒用了,股票沒了,舊日子也沒了。
最後他說:「把陳朝養大吧。」
鄭守山笑了。
「養大以後呢?」
陳志遠又想了很久,還是答不上來。
陳朝還小,王慧每天要算奶粉、尿片、藥和自己的口糧。陳志遠把家裡的帳寫完,再回庫房寫公帳。兩個本子攤開時,他知道自己不能只給家裡留後路了。
王慧後來聽見流言,帶著陳朝過來,問他是不是要出事。
王慧問:「你還給自己留路嗎?」
「留。陳朝還小,你也在。我得留。」陳志遠握著於墨瀾給他的鑰匙,「但現在不能只給我們家留。」
嘉余後來燒掉過一些材料,留下一點農事舊件,花名冊上的字也換過幾回。但陳玥能認出哪幾筆是她哥留下的。橫平,豎直,數字靠右,字很小,能留空就留空。
陳志遠總說帳不能寫滿。
寫滿了,就沒有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