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國七歲那年,掉進過村口魚塘。
魚塘不深,水面上浮著水草,岸邊有一排被人踩出來的泥腳印。
他跟著大孩子去撈小魚,腳下一滑整個人栽下去。水從鼻子和耳朵灌進來,光在上頭晃,岸上的說話聲一下變遠了。
他不會游泳,手腳亂扒,抓到的全是水草。最後是村里一個電工正好路過,把竹竿伸下來,讓他抱住竿頭拖上岸。
從那以後他怕水。
怕得很實在。下雨天不踩水坑,過橋要走中間,也從來不愛在河邊走路。家裡人笑過他,說男孩子哪有這麼慫的。
他不知道怎麼說。人怕什麼不一定能講清。他只記得魚塘里的水沒到頭頂時,自己什麼都不會。
救他的那個人會修電。
村里誰家燈不亮、跳閘了、機器轉不起來,都去找他。李明國經常蹲在旁邊看。
那人每天都帶一個帆布工具包,裡頭有螺絲刀、膠布、電筆、幾隻拆下來的舊開關。他修東西時話不多,先看上半天,再拆,最後才動手。那是李明國第一次覺得崇拜的人,一個人不用能打,也不用能說,只要會修東西,別人就會給他讓地方。
後來他學了機電。
學校不算好,大專,宿舍六個人,夏天熱得要命。
第一台讓他修好的東西是宿舍的舊台扇。電容壞了,扇葉轉不動,宿管說報修要排隊。李明國在市場花六塊錢買了只替換件,晚上拆開換上。
台扇轉起來時,全宿舍的人都圍著吹風。隔壁寢室拿來一台電水壺讓他也看看,那天他第一次收錢,十塊,裝在手機殼後面,高興了三天。
他從那時起就愛撿零件。
燒掉的充電器,報廢的主板,他都留著。窮學生買不起新件,他總能從垃圾堆里翻到合適的舊件頂上。
樓下洗衣房的阿姨找他修過一次洗衣機,說網上找的人要價三百,結果就是脫水桶卡住了,李明國拆開清掉裡面絞住的布條就好了。
阿姨給他一袋蘋果,他分給同寢的人,自己留了兩個。
大專最後一年,李明國談過一個對象。姑娘學會計,叫周雪寧。
兩個人都沒錢,談戀愛也沒什麼花樣。
周雪寧想看電影,李明國嫌貴。
周雪寧想吃燒烤,李明國算半天覺得不划算。
有一次周雪寧生氣,說:「你除了攢錢和修東西,還會幹什麼?」
李明國想了半天,沒答出來。
畢業前,周雪寧拿到省城一家事務所的錄用通知。送站那天,兩個人坐在車站外頭。
周雪寧問:「以後怎麼辦?」
李明國說:「先上班。」
「然後呢?」
「攢錢。」
「攢完呢?」
「換個穩定點的單位。」
周雪寧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李明國。」
李明國又不說話了。
周雪寧等了一陣,最後笑了笑。
「行。我知道了。」
兩個人沒吵架,也沒鬧,後來聯繫越來越少,再後來就斷了。
畢業以後,他進了一家工程單位。
工資五六千,項目在哪人就去哪。今天在廠房,明天去蹲在配電間。年輕人剛進去,先干背工具、遞材料、守設備。
主管罵人很難聽。圖紙看錯要罵,材料拿慢要罵,別人裝錯了,他在旁邊也挨罵。
李明國不敢辭職。他怕失業,怕房租交不上,怕病了沒錢看,怕家裡打電話問他城裡過得怎麼樣。主管說他這輩子就會修破爛,耽誤正事。
工地宿舍里,最常壞的是小東西。
電飯鍋不加熱,插排燒黑,充電器線斷了。李明國晚上給人修,不收錢,有時別人會塞他兩包煙,有時是一份盒飯。自己在單位沒背景,嘴又笨,能留下來的理由只有這點手藝。
機器壞了別人會叫他,人一旦沒人叫,就該走了。
黑雨砸下來時,他還在項目宿舍。
外頭停電,手機信號斷斷續續,宿舍樓里的人一撥撥跑。有人背米,有人背水,有人背被子。
李明國跟著跑到院門口,又折回工具間把自己的工具包背出來。包里有表筆、螺絲刀、剝線鉗、膠帶、還有他這些年攢下來的小零件。
他一路往西走,到了江淮一帶,來到劉莊。
大家叫他小李。劉莊那陣沒什麼東西可修,找東西也輪不到他,他幹的都是挖溝砌牆的活。發洪水那天,他躲在學校三樓怕的要命,怕水,怕樓塌了。
劉莊裡的人吵架他不摻和,但徐強跟人吵架的時候他幫著說了兩句話,因為徐強看他鞋壞了,把新找的鞋給他穿。
連長山奪權那天,李明國看到有人跑就跟著跑。他跟著於墨瀾,只是覺得這一家子是好人,看他們養的孩子就知道。
後來那口井,把他小時候的魚塘又翻出來。
張葉把於墨瀾和李明國派下去的時候,李明國一踩進水裡,小時候那股抓不到東西的慌就回來了。他沒敢說,因為水泵還得搖,樓上據說還活著上百本地人,他們幾個外來的不弄水,那群人就要弄死他們。
感染者從水裡抓住他腳踝時,他頭一個反應不是喊疼,是覺得水面又遠了。
於墨瀾把他拖回來,那一回李明國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死了。
於墨瀾在井裡沒扔下他,徐強把藥給他,林芷溪給他刮腐肉,小雨路過時輕手輕腳不踩響地板,這些他都記著。
他燒了幾夜,死裡逃生後他還是隊伍里最怕死的人,走夜路往中間靠,過水先問深淺,進黑屋要站門邊。
他知道,於墨瀾知道他怕。但怕死不丟人,沒用才丟人。
李明國不會說好聽話,只會修東西。現在造不出新東西,總得有人做這個。
他第一次真正碰到軍用電台是在綠洲。
允許損耗。
聽見這句話之後他想了很久。比起綠洲的李營長,他更願意相信於墨瀾。
綠洲出逃前,他幫於墨瀾看車上的小件,偷著濾廢油,修線束,檢查鬆掉的車燈。巡邏的人走近,他把扳手藏進袖子,裝作在擰螺絲。人走後,他蹲在車下好一會兒才繼續干。
進大壩以後他被帶進機房工程組。
大壩里顯眼的人很多,秦建國會定規矩,徐強能打,梁章能壓場,於墨瀾能帶人往前走。
李明國不顯眼。他蹲在機房角落,手邊一隻小盒,盒裡是拆下來的保險絲、舊接頭、螺母和還能用的墊片。機房最先缺的就是這些破爛,少一隻接頭,停了電,食堂的飯就晚做一會兒,就有人要餓肚子。
他帶張誠也是這樣帶的。
張誠十九歲,說話不利索。李明國不會講師父那套話,只會拆開給他看。線怎麼走,表筆先碰哪一端,拆錯了怎麼補救,他一遍遍做。
另一個年輕工連萬用表檔位都分不清,李明國沒罵他。他說機器壞了能修,人學慢點也能修。
撤離那天,張誠那條被砸斷的腿,他往後沒提,也沒機會提了。
嘉余最難的那夜,秦建國要用軍用電台發偽信號。
李明國先算電台、電池和時間。十分鐘,短了像雜波,長了撤不出來。懂發送板、增益、波束和這台破電台的只有他。
旁人能背電池,能架槍,能沖路口,沒人能保證那台機器在廢中巴里準點發出去。
他說他去。
這句話跟徐強說「我去」不一樣。徐強去,是因為他能打,李明國去,是因為這東西只有他會。
他怕井,怕水,怕槍,怕黑屋,怕失業,怕生病,怕沒錢。
他這一輩子一直膽小,靠修東西給自己換位置,換飯,換一塊能立腳的地方。
到了最後,那根天線又把他推到只有他能站的位置上。
東西壞了,他修好了。
路快斷了,他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