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黑雨2027> 第473章 番外1 白朗

第473章 番外1 白朗

2026-06-16 04:10:28 作者: 扮貓吃大豬
  白朗災前在小區做夜班保安,一把手電,一根警棍,一間不到十平米的門崗房,晚十點到早六點。

  那活不體面,錢也少,熬人,但他守得住。

  現在當保安是個認人查數的活。先得學會認燈、認門、認腳步聲:哪棟樓半夜有人搬家具,哪戶的醉漢回來又在樓下罵街,哪輛電動車又忘了拔鑰匙,撂在車棚里過夜,他都記得。

  白朗腦子算不得靈光,話也少,但他記性好。守著同一扇門久了,他會忍不住數:今晚進去幾個,出來幾個,三號樓上夜班的那個姑娘到家沒有,五號樓那輛麵包車又停偏了半個車位。

  這些人這些事跟他都沒關係,他就是替他們記著,因為睡不著,太無聊。

  門崗房的燈亮一宿,他就在小區里數一宿。

  

  那幾年他和外婆住在出租屋裡。

  屋子有點小,夏天屋頂開始滲水,牆根底下接著一隻盆。外婆腿腳不好,一到陰雨天膝蓋就疼,下樓得扶著欄杆一級一級挪。

  白朗不太會做飯,下了夜班回去,會順路買幾個肉包子,自己路上吃一個,剩下的揣在懷裡,到家還是溫的,給外婆。

  趕上陰雨天,他燒一壺熱水替外婆敷膝蓋,敷到水涼了再換。外婆催他去睡,他說不困,其實熬了一整宿,眼皮直往下掉。

  他也想過往後的日子,想得不遠:多掙點錢,在這城裡安家,給外婆換個帶電梯的房子,免得她爬樓。再往後的事,他沒敢想,騰不出工夫想。

  黑雨落下來那天他正在值班。監控屏一個接一個黑掉,先是三號樓,再是地下車庫,最後整個小區一起斷了電。門崗房暗下去的時候,他只當又跳了閘,摸黑去配電箱合閘,怎麼也合不上。

  第二天一早,有人發著高燒從單元樓里衝出來,在雨地里栽倒,再沒爬起來,旁邊沒一個人敢上前。白朗站在門口看了半天,才覺出這回是真不對了。

  後面的事快得嚇人。大家從採購變成搶購,再變成搶,很快。門禁斷了電成了擺設。從前天天沖他點頭的住戶,開始拎著菜刀出門。

  後來物業撤了,白朗又守了幾天門,才知道這扇門已經沒了意義,沒人再發工資,也沒人再需要一個保安。


  住戶有人開始往荊漢那邊跑,大城市還有軍隊,有官方。

  安全區一個一個崩了,瘟疫來了。

  家裡的米快見底了。

  他殺過兩個人。頭一個是半夜翻窗進屋的,他掄起撬棍砸過去,事後蹲在地上吐了一攤。第二個是來搶他家剩米的,他捅了刀,沒吐。

  外婆到底沒能熬過那個冬天。埋人那天白朗一個人在小區的綠化帶里挖坑,一點一點往外摳。他在坑邊蹲了好一會兒,沒掉淚,也沒話說。

  從那天起,他沒有家了。

  他去轉運站是因為聽見了一句話:有糧食,交廢品能換粥,還能充電。




  周濤記不住這些人的名字,也用不著記,只要知道這一撥還能使喚就行。白朗也不往周濤跟前湊,他那臉爛了半邊,嚇人。

  站里有隊伍,有發糧的,有維持秩序的,這就比外頭強。外面想吃米是要拿命去換的,進了轉運站站,肯賣力氣就有一碗粥,這筆帳划算。

  在周濤手下他自始至終是個干苦力的,連摸槍的資格都沒有。離權力遠了,他反倒看得清楚:周濤這人手狠,但人講究,規矩立得重,底下人怕他也靠著他。

  飯按乾的活分,水定量發,偷東西的要挨收拾,亂了隊伍的要被打,只要不犯大錯,周濤不會亂殺人。白朗對周濤說不上什麼忠心,但他覺得周濤不是壞人。能把散兵、流民、學生、工人、地痞按在同一個地方活下去的人,本身就是一堵牆。

  白朗在牆底下扛著活,把這堵牆怎麼砌起來、又怎麼塌下去,都看在了眼裡。

  入秋以後,轉運站先亂在了水上。黑雨越下越毒,過濾芯一批批爛掉,淨水藥突然見了底,發熱、拉稀的人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周濤自己也病倒了。油泵在人堆里喊「變異了,不是人了」,這話一撒出去,就再攔不住。有人夜裡摸倉庫偷糧,有人議論周濤要是死了,這一攤歸誰。白朗都聽見了。

  周濤被推下江那天,江邊站了烏泱一群人。白朗站在最後頭,從頭到尾沒看那條江,只看著那些平日裡低著頭走路、見了周濤連頭都不敢抬的人,這會兒全擠到了最前面。


  油泵的槍管不住人。

  粥、水、隊伍,那一刻起再沒人管了,當夜倉庫就被撬開了。

  第二天為內訌打死了人,第三天有人搶槍,第四天有人成股地往外逃,油泵帶著槍往北去了。後來油泵死得更慘,但白朗不知道。

  轉運站就這麼散了。

  白朗沒想過替周濤報仇,他跟周濤沒那份交情,也沒想過爭這攤子。

  他帶上還能吃的東西,跟逃跑的人往南走。

  那年冬天來得早,黑雪一落,十月也像隆冬了。他們先貼著江邊走,再沿廢鐵路和結著黑冰的縣道往南挪。

  走不動了,就鑽進空廠房、爛倉庫、臨街門市,能翻出什麼就帶上,翻不出就餓著熬。

  他跟人說往南,說南邊總比北邊暖和些,總有活著人的地方還要人幹活。這些話他自己心裡也沒底,可隊伍要往前挪,不挪就死了。

  跟著他一起出來的最初有三十多個,苦力,搬運工,拆廢鐵的,看倉庫的,沒一個會打仗,也沒一個會當頭。白朗更不會。可總得有人把要散的隊伍往前趕,他就站到了前頭。

  於墨瀾把他們留下了。

  白朗知道大壩的人和周濤有仇。對白朗來說,撿回來一條命,這價已經夠高了。打那天起,他在於墨瀾這掛了名,得幹活,得守規矩。

  剛到嘉余,沒人真信他。梁章待他始終隔著一層,拿他當個外來的勞力頭看;於墨瀾肯用他,可槍不讓他碰,糧也不肯多給他一份。

  白朗不覺得冤。換了是他自己也一樣得防著來路不明的外人。所以他只悶頭幹活。卸貨、補牆、搜東西、挖坑埋屍體,他接過來了。日子一長,營地里誰要卸貨、要補牆、要埋人,頭一個想起的就是白朗。

  後來他也慢慢學會了認帳。於墨瀾說「規矩不是寫給底下人看的」,他也認了。

  嘉余的攤子越往後越大,冷庫越堆越滿,床位越加越多,新來的人也越來越雜。白朗還是照舊地數:床鋪,糧食,工具,每天的出工名單,傍晚回來的人,還有沒能回來的人。

  一身藍工裝穿到發硬,白朗的腦子沒比從前靈光多少,人也還是那個悶頭幹活的人,往人堆里一站也不起眼。

  陳志遠管帳本,讓他管床鋪、倉庫和出工的人。新來的該住哪張床,貨架上的東西怎麼歸攏,他也能算得八九不離十。冷庫門口那一長串品名和數目,是他一筆一筆標上去的,字寫得不好看,但橫平豎直,認得清就行。

  營里挖坑、埋人、立牌子的活,大半是白朗帶著人幹的。這活他做得熟,他這一路埋過太多的人。後坡那片地慢慢也就歸他管了。

  於墨瀾離開嘉余去渝都以後,陳志遠拿著鑰匙坐進了調度室,白朗肩上的事更實了。他不愛站在前頭髮號施令,可鋪位編號、主糧入庫、新人分床、出工安排,沒一樣繞得開他。

  於墨瀾不在的那陣子,冷庫門口有人鬧事,他得去看;倉房要清,他帶人清;縣道換崗,野豬一時缺熟手,他就把自己的人往上補,有時候自己也站崗,和保安的活是一樣的。

  九月底東牆遇襲,白朗掛了傷。起先傷口不重,他沒當回事,旁人也沒當回事。嘉餘缺藥缺得厲害,抗生素、外傷敷料、注射針劑樣樣見底。

  他腿上那道口子遲遲不收口,反覆感染,反覆發熱,化膿。

  燒起來以後,他也沒立馬躺下。倉庫的門板歪了,鉸鏈擰一擰還能關上,他也一直惦記著要抽空去修。

  第二回夜裡打起來,程梓忙著處理中槍的人,田凱斷斷續續往外發著報碼,東牆上頭梁章和方敬都在死頂。

  白朗的熱一直沒退,腿上的傷腫了一大圈,裡頭全是膿。

  人沒起來。

  他死在舊傷惡化里,死在缺藥里,沒趕上哪一場衝鋒,也算不得什麼場面。

  營里人聽說以後,該卸貨的照舊卸貨,該分床的照舊分床,冷庫里的貨一樣沒少。只是冷庫門口那一嗓子「白隊長」喊出去,底下再沒人回應了。

  於墨瀾從渝都趕回來,去後坡看他。他想起頭一回見這個人,站在槍口前面,臉凍得發白,把身後那一群人擋在自己背後報人數。

  後來他報的是宿舍還空著多少床,工地上還有多少人沒回來。

  陳志遠把白朗的本子收進了庫房,末頁空著一行,往後再沒人往那兒填數。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