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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番外4 周濤

2026-06-18 07:33:24 作者: 扮貓吃大豬
  周濤家陽台南側收拾得很規整。

  晾衣杆、拖把、摺疊水桶按用途分開擺,邊界清楚,互不相碰。

  他有一套自己的規矩:鞋進門要擺正,鞋尖對著門口同一條磚縫;外套不能搭在沙發背上;浴室鏡子起霧或留了水漬,得馬上擦掉。

  王曉芸每回掃到陽台,都隔著玻璃門數落他,說他一個跑客車的,把家過得跟實驗室一樣。周濤不跟她爭,只把抹布擰乾、折成一樣大小擱進收納盒,再關上陽台門。

  他年輕時長得周正,鐵路制服一上身,站台上總有人多看兩眼,到中年又添了點經看的厚味。

  年輕乘務員背地裡叫他周講究。

  他在荊漢跑了十多年綠皮普速客車,從乘務員干到列車長。他當班的時候,車廂得乾淨,交接本不許塗改,車門邊的油污當天就得清掉。車按點開,人按隊走。

  在他車上跑過的乘務員都清楚,周講究別的好說,就是見不得髒亂。

  黑雨落下來那幾天,荊漢鐵路這片亂得比城裡晚一些。

  機務段院子有圍牆,有柴油,有檢修庫,院門邊還堵著一台報廢的調車機車。段領導帶著家屬走了,剩下的司機、檢修工、乘務員和家眷互相看著,誰也說不出該聽誰的。

  周濤原本管不著機務段。他跑了十多年客車,知道一節車廂亂起來先從哪兒壞:誰領飯,誰守門,誰帶病,誰手上有東西。

  他長得好看,講理有人聽。吵成一團的人被他分到庫門、泵房、醫務室和宿舍樓,暫時也就吵不起來了。

  王曉芸跟著他搬進機務段,白天把孩子歸到一起看著,晚上去醫務室幫著洗紗布。

  黑雨頭一周,周濤照樣每天擦辦公桌,玻璃板、門把手、暖水瓶的外殼,一樣不落。

  王曉芸拎著水桶進來,看他拿酒精棉片擦椅背,罵他,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擦。

  周濤把髒棉片丟進垃圾袋,說擦乾淨點,心裡不容易亂。

  院子一開始守得住,靠的是舊辦法。糧袋兩人清點,來換東西的人在院門外等,名字和東西都寫進交接本。

  車站外頭還撐著臨時指揮點,鐵路公安每天進院問一遍柴油、病號和外來人的數。周濤煩他們翻庫,可證件和紅章還在,他就把數報齊。


  王曉芸死在第二場大雨之後。

  她去找一個沒回來的學生,回來時雨衣袖口裂了,手腕起了紅疹,第三天發起高燒,第四天開始說胡話。

  周濤把她搬進檢修庫邊的小屋,門縫用膠帶封死,自己隔著窗給她遞水。

  她最後一次清醒,看見他袖口沾了泥,笑了一下,說你看,你也有擦不乾淨的時候。

  她走後周濤把那間小屋沖了四遍。

  地上已經見不到痕跡,周濤還蹲在牆角刷,刷子毛磨禿了,牆皮都被帶下來。油泵站在門口看了半天,說老大,夠了,周濤繼續刷。

  油泵頭一回沖他吼:人都沒了,你還洗什麼。

  周濤抓著桶把,手背上全是白沫。屋裡只剩水順著磚縫流。過了很久,他說,味還在。

  第二天早上,周濤照常擦桌子。

  王曉芸頭七沒過,臨時指揮點先空了。

  路口的反光錐讓車碾進泥里,崗亭門敞著,桌上的登記夾還在,穿反光背心的人一個也沒留下。周濤帶人過去看了一圈,把夾子拿回來,照樣把當天下午的柴油數補上。

  傍晚開來兩輛小貨車,車斗里坐著拿武器的人,裡頭有幾張臉,是前幾天來用吃的換柴油的熟客。

  頭一槍打在門崗胸口。

  槍響後,油泵端起弩就要往外沖。周濤把弩臂壓下去,帶著他和兩個人鑽進檢修坑。坑裡有水,褲腿浸透了,上頭的腳步從鋼蓋板邊過去,倉庫門讓撬棍別開,鎖頭落在水泥地上。

  有人站在庫門外喊,周列車長,咱們以前打過交道,出來談談,油給我們,人我們不動。

  周濤沒動,先出去的是門崗隔壁那個檢修工。

  他舉著雙手走到院子中間,嘴裡說油數都在本上,可以談。過了十來分鐘,周濤從檢修坑邊看見他的腦袋沒了。

  倉庫里的油桶一隻只被拖上車,登記本封皮上,周濤寫的日期讓車輪碾過去。

  病號屋那排小門也被踹開。發燒的人被拖出去扔掉,藥拿走了,王曉芸給孩子們攢下的那箱餅乾也讓人抱上車。

  宿舍樓里有小孩哭,院子裡沒人往那邊去。


  油泵說,老大,規矩沒了。

  周濤聞見柴油、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那間小屋裡沖不掉的白沫味又返了回來。

  再往後,秦建國在白沙洲開了閘。水先淹低洼的路,再灌進鐵路涵洞,檢修庫門口的枕木一根根浮起來。

  周濤帶著剩下的人往高處撤,油泵一路拖著工具包,到大壩門口時,機務段的人只剩十幾個,身上全是泥水。

  秦建國收了他們。

  秦建國沒問機務段死了誰,只問他們會修什麼,那頭還剩多少油。

  進了壩,頭幾趟外勤,周濤照著秦建國的辦法做。出去找東西,找回多少交多少,回來按工分領飯,病號按大壩名冊排。

  第一周他沒意見。

  第二周,那個從機務段一路跟出來的檢修工死了。周濤去看的時候,人已經硬了。

  壩里照樣發飯,隊伍照樣排,記帳的人照樣記帳。

  秦建國讓他做的是最底端的工作,說是病,其實就是餓死的。

  周濤站在窗口外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套東西很熟。

  像列車時刻表,像他以前相信的所有東西。

  當天夜裡,他第一次從外勤帶回來的東西里留下一袋糧,沒上交。

  沒人發現。

  第二天,他又留了一箱藥。

  周濤回了一趟機務段。院門鎖壞著,門邊還有沒洗掉的血印。

  他站在門崗那道彈孔旁邊,讓油泵把捕獸夾布在鐵路線上。

  油泵問,還喊不喊話?

  周濤說,見人直接放倒,先打再談。

  牆頭從那天開始搭人。夾子每天早上查一遍,有血就用土蓋住,箭能收回來的收回來。

  後來他出外勤,在汽配城門口殺了兩個拿土槍搶劫的人。剩下的人想跑,周濤又放一箭,把人釘在車門上,還是跑了一個。

  回壩時四盒藥只交了兩盒,秦建國發現了,讓人把周濤叫進值班室。

  秦建國說,東西交全。

  周濤說,你這套養不活人。外勤拿回來的,得先留一份。




  幾天後的夜裡,被周濤在汽配城放走的那人把同夥叫來,趁夜摸到大壩,撂下話要周濤和他那幫人,大壩別替他們擋刀。

  死的是兩個守閘的人,搶走兩把槍。

  秦建國說,你在外頭結的仇,別引到壩門上來。帶你的人走。

  還是有十幾個人願意跟著周濤。

  被趕出大壩後,他們在藥店街和廢鐵路邊躲了幾天,跟人幹了幾仗。

  周濤再回機務段時,右臉裹著紗布。有人怕他的臉,端碗時不敢看他,他也不需要人看。

  院門已經歪了,檢修庫靠近涵洞那頭進過水,宿舍樓空著一排。油泵把能用的床板拆下來,在院口搭了兩道攔車架。周濤把剩下的人分到庫房、泵房、發飯口和牆頭,廢鐵路邊那塊地方從這天起叫轉運站。

  第一桶粥抬出來時,有個外勤叫寧越,直接插隊到前面。周濤把他的飯盒拿過來,扣到地上,說,排隊才有飯。

  寧越蹲下去把飯盒撿起來,碗沿碰在水泥地上。他沒罵,第二天照樣出外勤。

  後來兩個外勤渾身是血跑回站里,說他們在廢倉庫被埋伏了,寧越死了。

  周濤帶了六個人出去,當天夜裡沒回來。

  第三天早上,轉運站大門上多了三顆腦袋,眼皮睜著。周濤讓人把寧越抬回來,埋在廢鐵路邊,土一鍬一鍬蓋上去。

  當晚油泵在檢修庫門口找到他。油泵問,後頭怎麼辦?

  周濤說,開站。

  油泵看了看院子,說,這站除了糧食還有啥?

  周濤把發飯口那張桌子扶正。火車進站要排隊,領糧也得排。

  第二天早上,院門外拉了白線。來領粥的人從白線後頭排,能修車、會焊、會看水泵的先登記。外勤回來先洗雨衣,東西擺到桌上,油泵帶人稱重,周濤坐在旁邊看帳。

  沒人喜歡這套。可院牆上有弩,庫房裡有槍,鍋每天都冒熱氣。幾天後,外面來投奔的人自己把水桶提過來,排到白線後頭。

  漢鋼那邊是王運派人來談的。來的是個爐前工,說廠里還有爐子,還有人會開工具機,只是糧斷了,沒法反抗。

  周濤讓人把他帶到庫房門口,給漢鋼送了兩袋干餅,又出了四把槍。

  王運靠這些東西翻了身。半個月後,漢鋼送來一車鋼條、彈簧、軸承和手工裝好的箭頭。

  塔樓上的探照燈頭一回亮起來那天,遠處鋼廠的煙囪也在冒煙。

  轉運站門外排著兩條隊,一條領糧,一條換工。

  張鐵軍還在大壩時,淨水劑和濾芯不走正門。張鐵軍的老婆黎冰押車,從側路送進來。

  她卸完貨,站在塔樓平台往下看。拿槍的人沿線巡邏,發飯口旁邊有人報名字,報錯的退回去重排。

  黎冰說,你現在跟秦建國差不多了。

  周濤說,我的人比規矩大。

  入秋,張鐵軍在大壩里讓人揪了出來,崩了。那天以後,淨水劑和濾芯沒再到。

  泵房的人先拆舊濾芯頂上,拆下來的濾芯還能擠出清水,盆底卻沉著細滑的泥。周濤讓人把水重新燒開,第一批喝下去的人夜裡就拉肚子,第二天開始發燒。

  外勤去找貨,頭兩撥沒回來。第三撥人脖子上帶著箭眼。

  第四撥出去前,領飯的人已經從兩條隊擠成一團,牆頭的槍手咳得站不住,庫房的人把帳寫錯了。

  周濤那天也燒了起來。

  燒起來以後,他很多事都記不清了,但查帳、排號、管柴油這幾樣還記得。

  當天發粥的隊伍亂了一次,勺子掉進桶里。周濤讓油泵把桶蓋壓上,插隊的下次領飯減掉。隊伍重新排好,他才回屋。

  再過一夜,兩包藥沒了。

  查崗的人跪在門口說當晚自己拉肚子,周濤讓他不准起來,跪到天亮時,人已經沒氣了。

  站里再沒人能把病號和領飯的人分開。有人出去了再也不回來。有人想帶著槍跑,被油泵處決了。

  第五天,送水的人沒進來。屋裡起了酸餿味,床單髒了,褲腿也髒了。

  周濤叫人打水,門外沒人。

  他扶著床沿下地,想把褲子換掉。腳踩到地上,膝蓋先跪了下去。

  他摸到床邊的小鏡子,用袖口擦了一下。

  鏡子裡先露出右側臉,疤肉從眼眶拖到下頜,藥膏干在邊上。

  油泵帶人進門了。

  門外站著的都是他的老底子,有修車的,有管庫的,還有幾個從前跟他跑車的乘務員。

  油泵叫了一聲老大。

  周濤問,今天死人收拾乾淨沒?

  油泵說,剛抬走兩個。站里撐不住了,再這麼耗,人都得死在這兒。

  周濤問,我幾天沒洗澡了。

  油泵拿過扎帶,說,當年你說規矩養不活人,現在輪到你了。

  周濤想坐起來,床單從腰下拖開,排泄物的污跡露在屋裡。

  他後面的話被那股臭味頂回去了。

  床頭還擱著抹布,折成一樣大小的方塊。他想伸手去夠,手被綁著。

  當夜有人抄了傢伙去找油泵拼命,被打散了。

  轉運站亂了幾天。油泵帶著槍往北去了,後來的下場比周濤還難看。

  往後那些日子,從轉運站逃出來的人提起周濤,還叫周總,叫周老大。

  於墨瀾的左腿,林芷溪左臂上的箭疤,轉運站牆裡牆外那些埋人的坑,替他在這世上又留了好些年。

  後來嘉余有人問白朗,周濤到底算個什麼人。

  白朗把一截沒燒透的木頭推回火里。火灰粘在木頭上,怎麼撥都還有一層。

  他說,不知道。

  問的人還想再問,白朗把木頭推深了些,火把那截黑木頭慢慢燒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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