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5月4日。
災難發生後第1052天。
電文是昨夜來的,比哪一封都長。
【戰區先遣船隊明日午前抵嘉余。後續部隊沿銅江幹線開進,計兩千員,分批到達。嘉余轉為集結補給地,騰駐地、備油料、備泊位,傷員接收能力按現額加倍準備。戰區派員隨船到岸接洽,指揮關係另行明確。回程船捎帶嘉余赴渝人員一名。】
兩千人。
田凱把這個數抄在紙上的時候多核了遍電碼。嘉余牆裡住著的,連駐防帶新登記,統共一千二百多。要來的兵比這牆裡所有人加起來還多。
要打仗,營里這半個月早有數了。明天就到。從今天起,嘉餘光守住自己這一個點已經不夠了,得替整條前線騰出駐地、備好油料、清出泊位,傷員一來,接收的攤子還得比現在翻一倍。
赴渝那一個人,是陶濤。
她的調令很快就批下來了。紙面上的理由站得住:渝都缺個替嘉余跑採買、盯物資委託的人,這趟得去個誰都糊弄不了的。
紙面下的理由,管理層誰也沒說破。
門外死人那天起,「太絕」這兩個字就甩不掉地貼在了她身上。她沒有做錯事,也交出了權,可她如今從街上走過,大家的手上就忽然都忙了起來,等她走遠了,話才重新接上。
她定下的那些規矩一條沒廢,照樣天天在用,用得最順手的,偏偏就是背後罵她罵得最凶的那幾個人。
調令一到,鄭守山頭一個簽了字。
上午,於墨瀾陪她交帳。
三本帳攤在管理處桌上。陶濤往鄭守山面前推:「藍皮的,是各戶欠管委會的租金、料錢、押的工時,都有日子。黑皮的,是管委會欠的,征屋的補償,騰門市房那幾家的損耗,轉運點占的鋪面全在上頭。黑皮這本先還,別拖。拖過半年就記仇了。」
「我知道了。」鄭守山說。
紅皮那本最薄。陶濤把最後一本壓在最上面,「求過情、託過事、賣過臉的,我都記著。這本我留下,往後誰再來求情,你們翻一翻,知道他求過我幾回。」
出了管理處,她跟於墨瀾往老城區去,還有一攤要交。
郭晨露的委託桌還擺在巷口,陶濤把桌上的單子一張一張翻過。
「我走了,規矩不走,你撐著,有人看著你。」
郭晨露捏著筆:「陶姐,你到那邊……」
「干你的活。」
郭晨露低低應了一聲,抽過下一張單子,筆在表頭上落了半天,沒寫出字。陶濤天天讓她「干你的活」,這次是最後一次了。
往巷子裡走,過的正是關門那陣罵她最順口的那幾家。
陶濤沒停,也沒朝他們看,一步也沒放慢。
走到修鞋攤,那人追出來了,手裡拎著一雙釘好底的鞋,陶濤前幾天放他這兒的。陶濤要掏工時券,那人擺手,人已經折回攤子去了。
快出巷口,守水點的一個住戶不聲不響往她帆布包側兜塞了個油紙包,硬硬的,像是乾糧,塞完扭頭就走。陶濤隔著布摸了摸那包,沒掏出來,也沒還回去。
路過醫務點,野豬靠牆根坐著曬太陽。他不知在哪受的傷,胳膊吊在胸前,見了陶濤就咧嘴:「桃兒姐,渝都的煙比這邊的沖,捎兩包。」
「拿券來。」陶濤說,「記帳上。」
「別跟於頭一樣摳啊。」
蘇玉玉從新地趕來塞給她一袋頭茬菜乾,報了句地里的信:昨兒播完最後一壟。陶濤說秋糧下來給我捎一小袋,我嘗得出是不是嘉余的土。
船來了五條。
打頭的武裝船架著雙聯機槍,後面四條滿載,吃水壓得很深。下來的兵成串,先下來的一個連在碼頭上站成兩列報數,號令聲把扛活的嘉餘人都釘在原地:
這樣的隊列,牆裡多數人只在三年前的世界裡見過。
重裝備跟著吊機往下卸。
最後幾隻扁箱子押箱的兵不讓碰,說裡頭是無人機;下午就試飛了一架小的,四個旋翼繞著嘉余轉了一圈。
全營的人都直起腰往天上看,識字班的孩子追著影子跑過半條街。黑雨之後,這片天上頭一回又有人造的東西在飛。
方敬從第一號泊位的武裝船上下來。他的軍大衣沒扣,肩上沒有徽,身後跟著兩個參謀。
於墨瀾在跳板那頭認出了他。這張臉比幾個月前更老了一圈,顴骨更高,人比從前沉。
方敬也認出了他,腳步沒停,先在跳板口把嘉余碼頭從頭看到腳,然後才走到他身邊:
「於墨瀾。我來了。」
「方上校,登記,排號。」
「也就你這一套。」方敬跟著走。從跳板到登記桌這一段,他一路在看:吊機的新鋼繩,轉運點檐下晾的繃帶,門崗換哨交槍驗槍的動作。
登記桌後頭坐的是周甜。
方敬把調令放在桌上,自己報:渝都,戰區指揮部。
部隊不逐人登記,按建製造冊,花名冊一式兩份,一份放管委會。周甜照表核完,把來人那一頁寫上日期,給田凱收進文件夾。
趙國棟站在登記處側邊,從船靠岸就站在那兒。嚴東提著一隻摺疊凳跟在五步外,提來了,沒遞他。
方敬從登記桌前直起身,先看見的就是他。
趙國棟敬了個軍禮,方敬還禮。
兩個人沒有交情,攏共也就照過幾回面。真要論淵源,只有一層:方敬是趙鶴銘帶出來的兵,老爺子的舊部。
方敬上下打量他,外套裡頭繃帶的厚度看得出來,站姿往左邊偏著護肋骨。
「命挺硬。」方敬說,「你挨的那一槍,戰區的文里寫了三行。」
「寫了三行,那不虧。」趙國棟說。
於墨瀾站在兩步外。那一槍到底是怎麼挨的、為的是什麼,全嘉余攏共也就幾個人清楚。
「兩千人怎麼放?」趙國棟直接問正事。
「先看看嘉余。」
方敬幾人乘著嘉余的越野車,繞著走了一圈。走到北線牆口的時候,方敬看著那段補過的鐵絲網,說了今天唯一一句多餘的話:
「比我來的時候強,比渝都紙上報的強。」
傍晚,幹線方向的履帶聲先到,隔著幾里地就壓住了別的聲音。
頭一批車隊從縣道口進來,兩輛坦克開道,後面卡車一輛跟一輛。滯留區的人全站起來看,火堆邊、水點邊一片人,連要水的都忘了喊。坦克過後,縣道上壓出兩道新的履帶印,一直延伸進幹線前方的暮色里。
船要走了。跳板口,陶濤跟於墨瀾把最後一件事交割清。
「到了渝都,嘉余的採買委託我去跑。」她說,「單子我只認兩個章,鄭守山的,你的。別人簽的,多大的官我也不接。」
「行。」於墨瀾說,「委屈你從頭干起。」
「不委屈。」陶濤說。「我去看陳朝去了。」
她上了跳板,走到一半,回身朝碼頭看了一眼。看完她接著往上走,沒再停。
船開始離岸,貼著滿港的軍船慢慢撥向西南邊,馬達聲壓過水聲,一點一點遠了。
於墨瀾站在跳板那頭。東邊的江面上,極遠的地方有幾聲悶響,不是雷。碼頭上軍船的燈一排壓著一排,舊城區方向亮起了三年沒亮過的燈火,是先頭部隊在設營。
工業園的燈次第點起來,機械廠的夜班照常開。
方敬站在碼頭高處,背著手朝東邊看,他的參謀在周甜這領臨時出入證,駐紮兵員憑證出入嘉余。周甜一筆一筆寫,寫完按手印。
人登記完了。周甜問他:「於哥,明天的泊位單,現在排嗎?」
「排。」於墨瀾在桌邊坐下,拿過空白單子。
周甜在邊上理冊子,手裡這本寫滿了,最後一筆就是今天。方敬的參謀、回程船捎走的陶濤,都在上面。她從木箱裡翻新的一本來續。
箱底壓著頭幾本,最下面那本是立營那年的。於墨瀾看到了,把它抽出來,翻開第一頁。
頭一頁只有幾十個名字,字是好幾個人的。最上面那幾行他認得,是他自己的。撤離隊到嘉余那幾天,花名冊還沒有重建,秦建國讓他先把活著走到的人記下來,他就記在這張紙上。
往後翻了幾頁,字換成了陳志遠的,一欄一欄,又小又齊整;陳志遠走了以後,又換成了田凱和周甜的。冊子上的名字越來越多。
周甜湊過來看最上面那幾行:「這幾行跟後面不是一個人寫的。誰寫的?」
「我。」於墨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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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前線 完
《黑雨2027》(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