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4月28日。
災難發生後第1046天。
趙國棟是在隊尾打的粥。
這幾天他都這個點來,吃完沿邊界往北走一圈,看崗哨,看新堆的沙袋,看牆補得牢不牢。高俊才陪著走,順道把當天的訓練安排報了。
這一圈走熟了,崗哨看見他們倆過來,連證都不用驗了。
於墨瀾在碼頭幫忙。昌拖七號走後空出來的泊位,今天要進一條渝都的補給船,他跟張沖對押卸的次序,幾點靠泊,彈藥那排庫房先封半天。對完張沖一條條抄到本子上,抄完念一遍給他聽。
「行了。」於墨瀾說,「照這個來。」
槍響就是這時候的事。
轟的一聲,從北邊過來。碼頭上正喊號子的人聲低了下去,貨在半空停住。於墨瀾還沒分辨出方向,對講機先炸了,是北面崗哨:
「中槍了!趙指揮中槍了!轉角這塊!醫務點快來人!!」
於墨瀾飛速跑過去。從碼頭到哨兵說的位置隔著個住宅區,他左腿不給力,跑到一半改成快走。路上的人都停下來朝北邊看,有人問他出了什麼事,他沒停下解釋。
邊界巡查道拐進窄口之前,一側是封死的臨街房,另一側趴著一輛燒過的麵包車殼。趙國棟倒在車殼跟前,半邊身子在地上,外套左側浸透了,血順著路面的裂縫走。
高俊才整個人壓在他身側,兩隻手疊著按在出血的地方,胳膊到肘彎全是紅的。隨行的哨兵單膝跪在車殼後頭,槍指著窄口那一頭,剛才朝里打了兩槍,沒打著東西。
「擔架!車開過來!」高俊才扭頭朝後吼,「人別圍上來!」
於墨瀾到的時候嚴東也到了,藥箱摔在地上開著,他用剪子先把外套豁開。趙國棟傷在左側肋骨上,血一涌一涌地往外走。嚴東兩塊敷料壓下去,立刻洇透,又疊了兩塊,用整卷繃帶繞著捆。
趙國棟的眼睛閉著,臉上的色褪得很快,嘴裡沒有聲音。
「抬人。」嚴東說,「平著抬,誰也別碰他左邊。」
四個人抬了塊板。於墨瀾跟在邊上走了一段,被嚴東推開:「你擋道了。」
他站住,看著門板拐過牆角。地上那攤血留在原地,旁邊一隻鞋,是趙國棟的,抬人的時候掉的。
哨兵從車殼後頭退回來跟他匯報:就一槍,從車殼後面打的,隔了十幾米,打完人就縮進窄口跑了,影子都沒看全,蒙著臉,用的是土槍,火藥味沖。
劉徹封路封到了。窄口往裡是舊城區,本來就不讓進。高俊才折回來,兩隻手還紅著,喊現在就帶人進去搜。
「你等人齊。」劉徹攔在窄口,「裡面要是蹲著第二槍,你就是下一個。」
兩隊聯防進了窄口。趙大虎從公路那頭兜過來,兩頭包夾。舊城區巷子套巷子,搜到中午,搜出一截燒過的布條,腳印也沒有,往裡還有塌房和瓦礫,翻不動。
人沒抓著。高俊才是劉徹硬換下來的,回操場把下午的訓練改成實彈警戒。
營里這半天是亂的。鄭守山下了戒嚴令:城區安排雙崗,操場點名,市場收攤,識字班的孩子提前送回各家。
那一聲槍響牆外滯留區也聽見了,白灰線外的人朝門崗圍過來,問裡頭是不是打起來了,問今天還放不放水,換不換東西。唐劍帶門崗把水照常推出去,線外的人散得比平時慢一點。
碼頭那條補給船問還靠不靠。船老大站在跳板口,說要是嘉余把他們船扣了,回去沒法代,要起錨。張沖拿不準跑來問,於墨瀾說照原計劃卸,押卸的人手加倍,卸完今晚放他走。
船老大盯著岸上看了一陣,到底沒起錨。聯防的貨物他耽誤了,回去更交不了帳。
工業園那頭,戒嚴抽走了外圈的崗,機組沒人看,劉勝軍把總閘拉了。他在園門口堵住於墨瀾,問的不是趙國棟:
「明天廠還能不能開?工人都看著。燈一黑,什麼話都該來了。」
「明天照開。」於墨瀾說,「今天忍一天。」
謠言不用人傳,自己長。
下午食堂開飯,排隊的聲音起來了:有人說是搜槍正法那回被趕出去的幾個回來報仇,有人說是牆外死了人的家屬乾的,有人說當初土槍根本沒搜乾淨,還有人說北邊要打進來了,先打頭。
謠言一層壓一層,到傍晚變成「趙指揮已經沒了」。
醫務點門口拉了繩。於墨瀾在繩外站到太陽偏西,嚴東才出來,罩衣前襟全是血。
「肋骨斷了,斷口把肉絞爛了,出血的口子縫住了。」他說,「裡頭傷沒傷著肺,現在還說不準。人今晚熬不熬得過去,看後半夜。」
「需要什麼?」
「安靜。」嚴東說,「別讓人來問。問一百遍也是這句。」
天黑前管理處裡間開了個短會。人到得不齊,到的也站著,裡間正中那張趙國棟平時壓地圖的桌子空著,沒人去坐。
鄭守山把口徑定下來,讓田凱發布:趙國棟重傷暫不能指揮;營地防務這條線,鄭守山坐鎮;前線勤務、碼頭調度,於墨瀾臨時督導;崗哨、治安、搜捕,還歸劉徹。
「勤務你接。」鄭守山對於墨瀾說。
「接。」
散會半個鐘頭,改過的崗哨表和明天的泊位單貼上了管理處的牆。
渝都的回電是深夜到的,陳玥抄下來送進裡間。
田凱把電報遞給於墨瀾:兩行字,頭一行是按日續報傷情的常話,第二行是「東線防務序列已記錄在案,後續另電」。
於墨瀾把電報遞迴去,沒說什麼。
點名的數對得上,營里沒少人。劉徹把白天進出過北線的名單理到半夜,能過邊界崗的都有證,有證的都點得著人。
槍是外頭來的,人也是外頭來的,這一條後半夜算確認了。窄口外加了死哨,舊城區明天一亮接著搜。
於墨瀾在調度桌後坐下來。崗哨表、泊位單、補給船的押卸單攤了一桌。各崗每半小時對講機報一遍平安,進來一遍,他回應一遍。
半夜醫務點來人傳話,就一句:還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