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4月30日。
災難發生後第1048天。
「死了沒?」於墨瀾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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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國棟靠在墊高的鋪上,胸口紗布纏到腋下,臉上沒什麼血色,眼睛睜著。
「擦。換你來試試。」
「我不是總指揮,換我沒用。說好的可控呢?」於墨瀾在床邊坐下。
「板子擋著,裝藥量減了。」趙國棟說。
「你之前說挨一下躺幾天就起來。現在肋骨斷在裡頭,嚴東縫到天黑。」
「斷的是護板邊上那根,彈頭偏了一點。」趙國棟緩著氣,「疼是真的。但你那個慌勁才是最值錢的東西。我提前漏給你,你跑過去就不像了。」
嚴東在旁邊收換下來的敷料,插了一句:「彈頭我摳出來了,碎了三瓣。你們真是豁出去了,再偏兩指頭就不是這個說法了。」
於墨瀾沒接這茬。
「我躺著對面就當嘉余亂了。」趙國棟說,「真亂了,他們埋在營里那個管事的就該沉不住氣收攤子了,這三天盯著點。不然我也沒辦法了。」
出了醫務點,天剛亮。劉勝軍在崗哨外等著,見了於墨瀾,先把他往背風的牆根帶。
「昨晚有人找我。」劉勝軍臉上看不出事,「黎安。機械廠廢件堆那,他聊著軸承就拐了,說趙指揮他爹是東線司令,他死了肯定要打仗了,嘉余這點家底自己守不住。想保廠,保嘉余,得想想後路。他可以幫忙。」
「你怎麼答的。」
「我說這事太大,容我想想。」劉勝軍換了口氣,「他說我窩在廠子裡當個破委員委屈了。這不是,我琢磨了一宿,就來找你了。」
於墨瀾把這一段一字不落記下來。
「你做得對。」他說。
「趙指揮怎麼樣?」
「還活著。廠里照常開工,今天的活一樣不停,半點別露。剩下的不歸你了。」
劉勝軍站住:「你們要動他?」
「嗯。」
怎麼拿,於墨瀾想了想。黎安這條線還連著牆外,硬綁了張揚出去,牆外那頭一縮,後面就斷了,車間裡幾十號人看著,鬧大了人心也跟著散。
他叫來姜山,定了個法子:中午打飯換個地方,趁工人不在把黎安單獨叫走,對外只說借工單核帳。
正午,機加工車間的工具機停了大半,工人端著碗往食堂去。黎安沒去打飯,蹲在廢件堆旁邊,就著一塊油布拆那台減速機,手上全是油。姜山帶兩個人過去,站定。
「黎師傅,借工單上有兩筆對不上,跟你核個帳。」
黎安抬頭,看了看姜山,又看了看他身後兩個,把手裡的卡尺擱在油布上,拿廢布不緊不慢地擦手。
「哪兩筆?」他說,「我借工都簽了字的。」
「到那邊說。」姜山說。
黎安把手擦完,才站起來。他沒問到那邊是哪邊,也沒回頭看那台拆了一半的機器,跟著兩個人往倉庫後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時收工回宿舍一個樣。
打飯回來的工人見姜山領著黎安走,圍上來幾個。一個同車間的師傅說,黎師傅老實人,修個板車都不收東西,帳錯了也輪不著這麼帶人。
姜山沒理會,把人往兩邊分了分。黎安進嘉余這一個月,攢下不少人脈,也正是沒人想得到他的地方。
於墨瀾站在車間過道那頭,看著這一段。從叫人到帶走,黎安臉上什麼都沒有,連一點慌亂都挑不出來。
審訊當天就開始。
高俊才先進去,認死了一條:黎安差點要了趙國棟的命。他下手沒留餘地。十分鐘不到,黎安就快叫不動了。於墨瀾進去把他攔下來。
「上一個就是這麼死的。」他說,「這一個值錢,我要他說話。」
高俊才退到牆邊。黎安緩過來,第一句是問於墨瀾的:
「我說了,能活嗎?」
「看你說多少。」
他就開始說,一口一口過秤。
說到後頭,於墨瀾才聽明白這人的分量:
營里這條線是從他手上過的。之前幾個死的和取件的,都是他遞的活、接的頭,牆外收舊貨的只是個遞手。他不是來打探的,是管這一攤的:他在營里挑人、攢料、遞名單,定誰能用、誰不能用。
名單他遞過三回。
對面沒管嘉余的槍,要的是嘉余的家底:碼頭能起多少貨,機械廠能出什麼件,地里一年收多少糧。問崗哨、問槍是順帶,沒指望他打仗。
劉勝軍排在名單頭一個,許的價是事成之後,讓他做嘉余的二把手。
「開槍的呢?」高俊才在牆邊開口,「打趙指揮那一槍,誰安排的?」
這一句屋裡只有於墨瀾知道是實話。打趙國棟那一槍的趙國棟告訴他了,是野豬。
他讓人把黎安押回去,單獨看押,飯照給。黎安再往上就沒有了,他是這樣說的。他的線到收舊貨那兒就斷了,過了江是誰在使喚他,他也只知道是「北邊」。
第二天黎安把零碎的都吐乾淨了。於墨瀾把口供和趙國棟的局給鄭守山過了一遍。
鄭守山聽完只問一句:「劉勝軍知道自己值多少了?」
他得了準話,把口供鎖進柜子。
跟鄭守山前後腳,陳玥抄完的短報送進來:
【鏡門西機場會談破裂。襄城代表團已離境。沿線各節點即時轉入戰時狀態。】
短報還沒傳看完,電台又響了。
這回沒走抄報,田凱直接接的。
渝都江口的呼叫直接壓進來,斷斷續續:
【清線船隊遇襲,已還擊,有傷亡,傷員沿江下送,各節點備泊位、備床位、備熱水。】
管理處的燈一盞盞亮起來。鄭守山披著衣裳到了,田凱到了,劉徹在門外集合夜崗。
於墨瀾抓起對講機,叫碼頭值守,叫程梓和嚴東,叫陶濤騰舊門市房。
周琴後半夜就把食堂的大鍋架上了,燒的全是熱水。
碼頭上,張沖把彈藥庫前的燈換成罩布的馬燈,挺亮,但從江面上看不真切。
問名單的、怕遷走的,從這一夜起全被同一個消息壓下去:
荊漢江口開火了。